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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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笑容在頭盔前風鏡裏綻放,掩映在在周遭明晃晃的人造光裏,無意中制造出了朦胧迷幻的視覺效果。她的眼神裏帶着專程前來蠱惑他的小心思,但又坦蕩無比。
心跳聲震耳欲聾,邵嘉哲的心尖顫了顫,可接踵而來的卻是煩躁和狐疑。
畫面過于不真實。
既想走上前去,卻又舉棋不定。
這時已陸續有人進了停車場。
這樣的蘇語喬身上散發着妩媚又率性的氣息。有一身酒氣的男人對她吹着口哨:“美女,認識一下?”
有人調笑着:“美女,可以帶上我嗎?”
還有好事者朝邵嘉哲起着哄:“男人,就看你敢不敢?!”
人聲愈發鼎沸。
邵嘉哲咬着後槽牙,定下心神,一把接過了蘇語喬手上的頭盔。
待他戴上頭盔坐好,蘇語喬回頭看了眼邵嘉哲,他的雙手扣上了摩托車尾的後扶手。
“邵總放輕松,我沒喝酒。”蘇語喬聲音中似乎含着笑,“為了安全起見,你可以扶着我。”
“……”
見邵嘉哲跟自己始終保持着半臂的距離,也不回她的話,蘇語喬輕笑起來:“晚點我把地址發給陳峰,讓他通知司機來接你。那我們走了。”
蘇語喬微微俯下身,機車引擎轟鳴着往前一推,兩人便闖進了無邊的夜幕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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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嘉哲沒想到蘇語喬的車速這麽快,他緊緊攥着後扶手,雙腿收攏才堪堪正住了身形。
機車疾馳途中,蘇語喬的長發被氣流攪動,不經意間輕拂過邵嘉哲的臉。
被風托起的發絲裏有淡淡的果木香氣,像是西柚或蜜桃的氣息。視線下移,能看到蘇語喬流暢纖細的腰線和兩側雪白的長腿。
邵嘉哲握着後扶手的十指又緊了緊,喉結輕滑。
“邵總,委屈你坐我這小破車了。”蘇語喬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渺,似乎還帶着笑,“我在賭,邵總如果能賞臉跟我走,大概還是願意聽我道歉的。”
邵嘉哲的心跳開始失速。深吸一口氣後,才冷冷地開了口,聲音有些暗啞:“現在去哪?”
“秘密基地。”蘇語喬的聲音輕快又活潑。
邵嘉哲的喉間頓時感到一陣莫名的癢意,後脊僵了僵。
他心裏升起了一股無名火,但又夾雜着隐隐的好奇,不知她還帶誰去過她那所謂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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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語喬的“秘密基地”在嶼東江邊。
這三年間,嶼東江旁邊的城中村在政府的老城改造項目中被拆除,環江開出了一家家新酒吧。
此時嶼東江幽黑的水面上,倒映着江邊的燈紅酒綠和喧嚣的人潮。而三年前,這裏沿江僅有幾家門庭冷落的大排檔,到了夜裏更是一片冷冷清清。
蘇語喬要帶邵嘉哲去的,正是這家酒吧。機車在打着冷白燈牌的門檐下停了下來。
燈牌寫着 Break The Ice。“破冰”是這家酒吧的名字。
酒吧門口窩着一只土黃色的肥貓,看到來人後,一臉不屑地翹着尾巴跳到了二樓窗沿上。
蘇語喬看着邵嘉哲疑心重重的模樣,勾唇笑道:“自家地方,很安全。”
“喬喬,東西都準備好了。”酒吧經理柴媛微笑着上前,跟蘇語喬和她帶來的客人打招呼。
柴媛看到邵嘉哲,先是愣了愣,但随即又恢複了笑容:“先生您随意,喬喬是這裏的老板,這是她的地盤。”說完就轉身忙去了。
這是個清吧,裝潢清雅,有歌手駐唱,來客們低聲交談着,生意相當不錯。
蘇語喬帶着邵嘉哲上酒吧二樓。瞅到他戒備森嚴的臉,她忍不住“咯咯”笑出了聲:“你就當我是無酒不歡好了,不過我今天也不是帶你來喝酒的。”
邵嘉哲抿唇不語。
蘇語喬暗暗給自己打着氣。能把邵嘉哲請來,至少已經向成功邁出了一小步。
兩人的腳步在木制樓梯上發出暗沉的“咚咚”聲,微妙的情緒也在空氣中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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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語喬在二樓打開了一扇紅色的木門,向邵嘉哲比了個“請”的手勢。
邵嘉哲走了進去。
房中央擺着一張方形餐桌、兩張椅子。桌上鋪着紅色桌布,擺着一盞造型極簡的白色麝香燈燭。
靠窗的位置有一排棕色的布藝沙發,旁側是一盞蘑菇狀落地燈,還有一架黑色的古典鋼琴。鋼琴往上,牆面挂着一副畫,是《克萊因藍》的仿制畫。從鋼琴旁側延伸到門邊的半面牆上,擺放着一牆的書籍,全部是小說。
窗的另一側還有一間小屋子,用透明玻璃與飯廳隔開。邵嘉哲可以清晰地看見,那是一間小廚房,竈具廚具一應俱全。
蘇語喬緊随其後走了進來。
她招呼邵嘉哲入座,加快腳步走進了廚房,然後探頭出來問:“邵總,想喝點什麽?”
邵嘉哲反問:“你準備了什麽?”
蘇語喬從冰箱裏掏出一個精致的圓形小食盒:“從日本帶回來的抹茶紅豆冰淇淋。”
“我不喜歡甜食。”
“哦,我可能誤會了,我看那天你把一整個都吃完了。 ”蘇語喬也不惱,狀若輕松地從冰箱裏又搬出果汁、飲料、酒水,不一而足。
她從廚房推出一個置物櫥車:“咖啡和茶我也可以現在就讓人準備。”
邵嘉哲依然是一副難以取悅的表情。
“我其實準備了夜宵。”蘇語喬随手系上一條紅白條紋的圍裙,将長發抓了個丸子頭,“食材已經讓人準備好了,稍等一會就能出鍋。”
她撲閃着眼睛:“邵總無聊的話,可以彈彈鋼琴或看看書,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兒也可以。”
邵嘉哲明白了,原來蘇語喬是要親自下廚給他做頓飯。
三年前她也曾計劃給他做頓飯,但他一直沒有等到。沒想到如今,竟是在這種情況下吃的了她做的飯。
邵嘉哲愈發心寒。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女人真是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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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語喬動作很麻利,兩個鍋左右開弓,神情極為專注。
她微微低着頭,露出雪白修長的後脖頸,姿容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花。
蘇語喬做菜的身影看上去并不像她打架時那樣靈動妩媚,反而有些呆板和僵硬。
很多時候,她像個藥劑師,仿佛在小心翼翼地調試和使用着精密的配藥儀器。
苦練廚藝三年,蘇語喬不是第一次給人下廚,卻是第一次借此給人賠禮道歉,她能不緊張嗎?
不過涼拌土豆絲、爆炒豬肝、白灼西蘭花、紅燒豆腐、鹽焗雞和蓮藕排骨湯這幾道菜很快就做好了。不甜不辣不酸沒有煎炸沒有海鮮,作為夜宵,應該還說得過去吧?
蘇語喬有些忐忑地端菜上桌,看到邵嘉哲正坐在窗邊翻看着《百年孤獨》。
她脫了圍裙,忐忑地走到邵嘉哲身邊,小心翼翼地邀請道:“邵總,我們去餐桌那邊吃邊聊好嗎?”
邵嘉哲掀起眼睑,看到她臉色瓷白,鼻尖有些發紅,沒了進門時鎮定自若的樣子。
他淡漠地颔首,來到桌邊坐下。
但蘇語喬在他對面坐了半晌,卻什麽都沒說。視線有些躲閃地從邵嘉哲的臉上移到他的雙手上,好像剛交卷的考生在等待老師閱卷,既期待又緊張。
邵嘉哲的手冷白而修長,指甲修剪得光滑平整,曲起的指節看上去有些鋒利。
房間裏悄無聲息,除了兩人輕輕淺淺的呼吸聲,隐隐能聽到樓下傳來的彈唱,這讓屋內的氣氛更加微妙。
邵嘉哲能聽到蘇語喬刻意壓低了呼吸聲。他眸光微閃,終于提起了筷子。
“邵總!”蘇語喬忽然叫住了他。
蘇語喬摸不準他的喜好,雖然她對自己的廚藝有信心,但邵嘉哲那肅然的表情一直讓她心裏七上八下的。
萬一口味不合他的意,好不容易把他請到這來,豈不是前功盡棄?
糾結萬般之後,蘇語喬還是決心直入主題先行道歉,至于這頓飯要不要繼續吃,決定權就留給邵嘉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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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蘇語喬突然喊他,邵嘉哲眉心蹙了蹙,放下了筷子,望向她的眼神深邃又犀利。
蘇語喬抿抿唇,微低着頭,深色無比莊重:“邵總,無端懷疑你的人品,是我單方面的錯誤,我向你鄭重道歉。”
邵嘉哲眼神極寒,瞳孔裏折射出的橙色光斑也帶着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意。
“邵總是對MVV管理層這種不謹慎不求甚解的态度失望了,所以才撤的資,是嗎?我們很抱歉,但也能夠理解。不過,當時極星集團的注資決定,是否是基于貴司的戰略布局?MVV還有機會成為極星的合作夥伴嗎?”
片刻,邵嘉哲意味不明地擡了擡眼睑,矜貴地開了口:“極星的注資決策,确實是出于戰略布局考慮。但和MVV投資回報率相當的機構在市面上也不是沒有,因此LP和GP是否合拍才顯得更加重要。與沒有信任關系的機構合作,極星冒不起這個風險。”
他這話的邏輯倒是滴水不漏。
蘇語喬低下了頭,扯出一個無奈的微笑:“邵總,你說的我聽明白了。”
她暗自嘆了口氣,但還是鼓起勇氣問道:“那場相親飯局,其實是你給GP設的面試考題對吧?挑合作夥伴如找結婚對象。所以作為MVV的管理層,我這個人沒有通過你對合作夥伴的考驗。”
“……”
邵嘉哲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不過,我還是想為公司争取一番。即便三期基金極星不入資了,還是希望以後雙方能有合作機會。畢竟來日方長。”蘇語喬眼中似乎染上一層水霧。
她低下頭,感覺無比挫敗。還沒開始合作,她就直接被金主爸爸被嫌棄了。
邵嘉哲沒有接話,卻重新提起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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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被那如玉般的手指又重新拾起,蘇語喬跌到谷底的心情被輕輕攪動。
此刻她不打算再追問日後合作的事,注意力放在了邵嘉哲對她手藝的評價上。
邵家的家教應當是非常好。邵嘉哲用餐的姿态優雅又從容,讓這個人更顯清貴脫俗。妥妥跟“邵嘉珩”如出一轍。
不過蘇語喬實在沒看出來他對這夜宵的評價到底是正面還是負面。
她殷勤地給他盛了碗湯,睫羽不太自然地顫了顫:“邵總,不瞞你說,我有個小遺憾。”
邵嘉哲擡眸。
“我當初是為了初戀才學的做飯,但他一次都沒有吃過我做的飯。我至今也不清楚他喜歡吃什麽,因為他總說自己沒有忌口。當再也沒機會給他做飯的時候,我才後知後覺,人生不應該留下這樣的遺憾。”
蘇語喬眼波流轉:“我也想過,自己的道歉其實徒勞無功,畢竟撤資的事已經人盡皆知。但一碼歸一碼,我只是想讓邵總知道,我對你的決策沒有怨言,因為本身就是我和白書凝有錯在先。所以我才下定決心一定要跟你真誠的道歉,否則又會留下遺憾。”
這時,邵嘉哲“嗯”了一聲:“手藝還不錯。”
他的話語剛落,蘇語喬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神色都鮮活了幾分:“邵總,那我們可以加個微信嗎?”
“工作上的事找陳峰就好。我們應該不會在工作以外的事上有交集。”邵嘉哲優雅地抽出紙巾擦了擦嘴,毫無溫度的目光在蘇語喬臉上一掃而過。
蘇語喬剛才稍顯振奮的神色又瞬間黯淡下去。
她現在不止挫敗,而且郁悶,因為她不僅被嫌棄了,還被讨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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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嘉哲移開視線,目光停留在那架鋼琴上。他很生氣,氣到以後不想再見到這個女人了。
蘇語喬這幾年變了這麽多,克服社恐,學會做人,學會做飯。她說,這都是拜“邵嘉珩”所賜。
邵嘉哲覺得可笑。
蘇語喬以前應該是喜歡“邵嘉珩”的,不然也不會大半夜地給他燒紙錢。但是,沒了BLUE和“邵嘉珩”的身份,現在活生生就坐在她面前的他,僅僅是她不甘心錯過的合作夥伴而已。
她不曾刻意讨好自己喜歡的“邵嘉珩”,如今卻為了利益,纡尊降貴哀求金主邵嘉哲的原諒。這樣的反差還真是諷刺。
最不能讓他釋懷的,是她對感情的态度。
她承認自己喜歡過他,口口聲聲把他稱為自己的初戀,但他當年可是親眼所見,她竟然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就移情別戀了。
巧的是宋辭近日找何佳打聽過,陸韬的命格和蘇語喬互補,她家裏人一直很看好兩人的結合。就因為這一點,當年的“邵嘉珩”輸給了陸韬,他當然不服。
現在,彼時“千好萬好”的陸韬她玩膩了,便主動相親去了。
可是,她全然沒有和陸韬斷得清清楚楚。吊着“舊人”騎驢找馬,她倒心安理得、坦蕩大方。
不久之前,他在相親對象的簡歷裏看到了蘇語喬,以為那是命定的安排。于是他歷經掙紮,放下怨念、帶着思念來到了她身邊。但是,他重新接觸的蘇語喬卻陌生得讓他認不出來。
骨子裏的傲嬌,使邵嘉哲無法接受與這樣的女人再續前緣。
他不能接受自己淪為備胎,眼睜睜看着自己身邊的女人跟其他男人糾纏不清。這才是他毅然撤資的真正原因。
他不差這點錢,他何必掏錢買罪受?
邵嘉哲冷冷地想,好在三年前的那頓散夥飯上,他終止了把真實身份告訴她的計劃。
從今往後,繼續讓她一輩子帶着對失去“邵嘉珩”的遺憾過下去吧。
此時,蘇語喬那張泫然欲泣的小臉,瓷白又精致,微微蹙眉時還透着楚楚可憐。但他再看一眼都感覺憤恨無比。
他心裏一直有根刺,怎麽都拔不出來,反而越紮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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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禮貌地将邵嘉哲送上車,目送着那輛黑色賓利漸漸隐于夜色之中,蘇語喬在酒吧大門的門檻癱軟地坐了下來。
肥貓輕巧地跳落到她身邊,她沒有搭理。肥貓也懶得搭理她。
這頓飯對于蘇語喬來說既短暫又漫長。她自己沒有動筷,而邵嘉哲也只吃了一口,接他的車就到了。
柴媛忙走過來看她,蘇語喬耷拉着腦袋,有氣無力道:“別問了,給我來杯血腥瑪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