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4
摘下眼罩,蘇語喬伸了個懶腰,感覺神清氣爽。飛機起飛的過程中她睡飽了回籠覺,總算可以精神抖擻地開始處理工作了。
吃完中午的飛機餐,不知不覺間,航班已經抵達了帝京。
聽到機艙門已打開的提示聲,蘇語喬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卻看到兩只修長的手臂忽然從她身後越過,邵嘉哲未征求她的意見,就自作主張地替她取下了行李箱。
看到邵嘉哲那冷峻的側臉,蘇語喬不禁想起昨晚在酒店房裏看到的畫面。
她忐忑地收回視線,又忍不住用複雜的眼神偷偷去瞅他,也不知此人将以何種心态面對桃色事件的目擊者。
不料這一眼卻和邵嘉哲的視線直接對上。
“沒想到你還有半夜敲人房門的習慣?”男人清冷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蘇語喬腦中飛速思考着,在這種情景下如何回答更加合适?
諸如“非常抱歉”、“我什麽都沒看見”、“我不會說出去的”、“是我考慮欠周”等等說辭輪番在她腦海裏閃現,但最後她卻理直氣壯地說了句:
“不用謝”。
“……”
她給他們送了解酒藥,也不算是壞了他們的好事吧?
蘇語喬沒再看他的神情,便雄赳赳氣昂昂地下了機。
去取托運行李時,她和邵嘉哲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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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邵嘉哲分開之後,蘇語喬感受到了徹頭徹尾的放松。
在日本相遇的一幕幕,回憶起來簡直讓她百爪撓心。甚至還不真實得像做夢,遠離夢境,整個人都舒爽多了。
當她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兩手拉着一大一小兩個行李箱,慢悠悠地穿過出口時,有個男人叫住了她。
一個穿深藍色西裝套裝的高瘦男人走了過來。
灰色條紋領帶紮得□□,笑容如同和煦的陽光,整個人是周正又陽光的模樣。
不知陸韬是從哪裏得知了她改簽的航班信息。
“喬喬,行李給我。”陸韬朝着她加快了步伐。
蘇語喬怔了怔,也沒跟他客氣,把行李箱立在了原地。
“稍等一下。”陸韬的目光下移,竟俯身半跪下來,蘇語喬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只見陸韬微擡眼睑笑了笑:“別動,你鞋帶開了。”
就這樣,陸韬在衆目睽睽之下保持着接近于半跪的姿勢,給她的運動鞋系好了鞋帶。
好險!
還好不是在大庭廣衆下跟她求婚……蘇語喬暗暗松了口氣。
在蘇語喬面前,陸韬從來都是周到、細致又體貼的人。
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陸韬已經接過了兩個行李箱。他語氣溫和:“一周沒見,晚上一起吃個飯吧?”
“今晚有事,改天好嗎?”跟電話裏相比,與陸韬面對面時,蘇語喬的語氣還是軟了不少。
她的眼睛大而亮,卧蠶溫潤,氣質清純。态度一軟,從男性凝視的角度看就帶了些撒嬌的意味。
陸韬嘴角揚着,依了她。
“我現在直接去公司,行李也先放那邊。這次給你帶了男士香水……”蘇語喬和陸韬閑聊着離開了機場。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邵嘉哲的助理陳峰,剛接過了他手上的行李箱。
“你給蘇語喬打個電話,約一下今天晚餐的時間地點。”
此時,男人臉色冰冷,眸光犀利,怒火似乎一觸即發。一旁的陳峰也感覺到了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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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語喬回到公司後便埋頭于近千頁的文件中,又和模糊文化并購案的律師開了電話會。休息的間隙,她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陳峰說明了自己的身份後,跟蘇語喬提出了邵嘉哲請她共進晚餐的邀約。
“抱歉。”蘇語喬不卑不亢也很有禮貌,“今晚我有重要的事,恕不能奉陪。”
她想起自己還沒有加邵嘉哲微信,莞爾一笑道:“陳先生,我不想讓你為難,要不你把邵總微信推給我,我親自跟他說明一下?”
陳峰遲疑了片刻,略帶歉意地說:“邵總不習慣随意把聯系方式給別人,我不好做主。我先問問他。”
“有勞。”
蘇語喬心想,這個相親對象自視如此之高,她高攀不起。如有必要,還是找機會和白書凝說一說這事為好,畢竟三期基金還等着極星集團的入資。
挂斷電話後,她又繼續投入到工作中。
一眨眼到了晚上八點,從樓下便利店買了個三明治湊合一頓,直接開車到了景盛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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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語喬已經三年沒住在這小區了,房子至今空置着,但有人定期打掃。
進屋之後,她從儲物櫃裏搬出一個不鏽鋼盆,又端出了出差前就準備好的祭品,也沒開燈,點燃打火機後,就在陽臺燒了起來。
透過十五層的窗戶,可以看到大學城片區的萬家燈火。他們一家早就不住這了,但每年清明節、中元節和邵嘉珩的生日,她都會專程回來給他燒燒紙錢,初一十五有空時她也會到廟裏燒香。
蘇語喬本是社恐,但燒紙錢時會小酌幾杯,也和想象中的“邵嘉珩”聊聊天。久而久之,竟把酒量練了出來,話也多了。
所有人都以為,蘇語喬是因為做了投資人,通過工作歷練把社恐的問題給克服了。殊不知暗地裏,她就是從這裏開始練膽子和酒量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個改變,是誰給她的。
盆裏的火焰跳動閃爍着,蘇語喬從行李箱裏拿出從日本帶回的清酒,坐在窗邊地板的薄墊上,口對瓶直接喝了起來。
窗外月色如水,身側的這扇落地窗卻把她和全世界隔離開來。
酒滑過喉嚨,苦澀和寂寞如同時間的沙漏一點一點落下,堆積埋藏在了心裏。
“你這次既然願意托夢給我,怎麽一句話都不說……”蘇語喬哽咽着,視線竟開始模糊。
觸景生情,情緒也已醞釀到位,卻沒曾想,一陣力度極重又不間斷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獨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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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語喬站起身跺了跺腳,不耐地走去開門。
樓道感應燈貌似壞了,燈沒有亮起,一片漆黑的門外出現了個高大的身影。
“你在幹什麽?”男人聲音低沉,語氣中帶着急促,神色被黑暗湮沒。
蘇語喬有片刻的愣神。她反應過來時,兩手已攀着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拉進了門內。
男人身體很僵硬,進門後就沒再做聲。
蘇語喬卻激動得不自覺地摟住了男人的脖子,踮起腳死命地盯着他看。
“阿珩!”蘇語喬突然喜極而泣,瞪得大大的眼睛一秒入戲。
她的眼眶裏噙着大滴的淚珠,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在給你燒紙錢呢!”
“……”
很快,蘇語喬就察覺了屋裏的不對勁。滾滾濃煙從陽臺的方向湧來,她被嗆得咳了幾聲。
忽然出現的男人被黑煙環繞,更添了幾分詭異和神秘的色彩。
“這次燒得多了點。”蘇語喬倒是很沉着。她一邊解釋着,一邊将馬上奪眶而出的眼淚收了回去。
她松開了摟住男人的手,邁開步子往洗手間去。
但走出一步後,她又忍不住回頭看男人,覺得放心不下,便眼疾手快地伸手挽住他的臂膀。
蘇語喬挽着他來到洗手間,用單手麻利地打了一桶水。又拖着男人快步來到窗邊,單手提起桶沿将水潑出,一把澆滅了盆裏的火。
她的動作一氣呵成,瞬間變成大力士那般。
整個過程中,蘇語喬的視線幾乎都沒有從“邵嘉珩”的身上離開,她害怕他忽然消失不見。
當盆裏的火被澆滅後,她又緊張地看向他。好半晌,見他沒有“消失”的跡象,她才松了口氣:“還好你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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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人翩然降臨,周遭的烏煙瘴氣竟也變得饒有意境了。
“你真的回來了嗎?”
借着酒勁,她不僅膽子大了,情緒也上頭了。
蘇語喬換了個跟他相視而立的姿勢,早已不顧矜持與他十指相扣:“你的手好熱,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男人,眼前的男人英姿卓絕,清峻的面容被月色鍍上了層溫柔的光暈。
他眉眼間的情緒明明滅滅,這種不可捉摸又給他的臉平添幾許韻味。
男人五官與臉部的比例優越至極,臉部輪廓在月色下更加深刻,隐隐透着不羁和驕傲,一如三年前初見時那般。
棉質白襯衫很适合他。記得那年他一襲白衣,在鋼琴前的身姿如同優雅的王子。如今他只距她半臂之遙,雖然已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依然耀眼得讓她移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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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眼淚粘在到了睫毛上,蘇語喬眨了眨眼,沒有理會視線的朦胧,還是定定注視着眼前的“邵嘉珩”。
“別人都說人倒了大黴才會見鬼,但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幸運,因為還有機會再見到你。”蘇語喬抽了抽鼻子,“也不知是不是我的命格克了你,你如果這次是來找我索命的,我也沒有怨言……但我真的有太多話要你說了,你今晚能不能不要走?”
對面的男人此時已呆若木雞。
他冷靜了半天,才确定自己沒有出現在鬼片現場。
今晚看到的景象實在太過匪夷所思。男人困惑了,此情此景他到底該扮鬼還是該做人?
邵嘉哲從來都不知道,蘇語喬這家夥背地裏居然是個神神叨叨的奇葩!燒紙錢、喝醉酒也就罷了,她還希望見鬼?
真是低估了蘇語喬腦洞的清奇!
他從來都不知道,蘇語喬喝了酒後會主動和男人摟摟抱抱!
所以她的社恐現在是治好了,直接不要臉了?!
但蘇語喬聲淚俱下的樣子,還是讓邵嘉哲在思考片刻後,最後決定扮鬼。
他的呼吸逐漸平緩至輕淺,一言不發,就這樣靜靜看着蘇語喬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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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語喬指着盆裏的灰燼對他說:“今天是你生日,給你燒了冥幣、金元寶、飛機、汽車、大樓、衣服、書信,看看夠不夠?還有什麽需要的你盡管開口。不過美女我就不給你燒了,你在下面也不愁找吧?”
“……”
“我這次從日本帶了個東西回來,你跟我一起看看!”蘇語喬拉着他在大廳的茶幾旁坐下。
茶幾上放着一個其貌不揚的黑色盒子,蘇語喬揿了揿盒子上方小小的按鈕。大廳吊頂上瞬間出現了一片五彩的光影。
光影緩緩轉動,呈現出摩天輪的影像。摩天輪每轉動半圈,背景圖像便發生變化,就好像坐在摩天輪上領略到的景象變幻。
小盒子不僅是投影儀,還是個音樂盒。清亮的鋼琴曲緩緩流淌,光影随樂聲而動,大廳裏被營造出一種如夢如幻的氛圍。
“我這次去日本,專程到臺場摩天輪舊址打了卡,雖然沒坐成,不過買到了這個。真希望能跟你一塊去。”蘇語喬用衣袖抹了把眼淚,也沒舍得松開男人的手。
剛剛才擦完這邊臉,一行眼淚又從另一邊流了下來,她湊到他耳邊用氣音說:“告訴你一個秘密,遇見你的第一天,我就夢到你了。”
“……”
邵嘉哲膽子不小,但還是被蘇語喬的“秘密”吓了一大跳。
有沒有搞錯?!
确定不是逗他玩?!
三年前他認識的那個社恐小姑娘,其實是個見色起意的女色鬼?!
他的白月光,其實早早黑化了?他其實看錯她了?
見邵嘉哲神色呆滞,蘇語喬耷拉着腦袋,聲音悶悶的:“不過如果能投胎的話,你還是趕緊投胎重新做人吧。希望你未來的人生不要留下遺憾。我呢,現在也已經不是三年前的蘇語喬了。”
似乎是重新振奮了精神,她直了直腰杆,死命睜大了眼睛,一臉真誠懇切:“謝謝你,讓我下定決心改變,我現在很樂觀也很勇敢,還戰勝了社恐。”
大滴的眼淚落下,與邵嘉哲十指相扣的手緊了緊。
蘇語喬的聲音有些顫抖,聽上去飄飄渺渺:“阿珩,我其實很喜歡你。”
話音落,只有鋼琴聲在耳邊悠揚。
“……”
這猝不及防的告白吓得邵嘉哲心跳失速。
要知道這姑娘當年可是在自己眼皮底下逃了三次!
邵嘉哲的喉結不自覺地輕微滾動了一圈。
沒等他冷靜下來,蘇語喬竟悄然靠近一步,踮起腳,揚起臉凝視着他的眼睛。因那琥珀色的眸子裏還有淚光,看上去眼波似在流轉,更像在明目張膽地實施勾引。
“有沒有人跟你過,你的眼睛很好看?”她紅着臉嘟囔着,“做了鬼還在勾引我。”
“……”
毀三觀啊!還能這樣惡人先告狀?
而且她這嬌羞的樣子,莫不是在撒嬌?她還真轉性了?!
邵嘉哲已經無法形容內心的驚濤駭浪。
感覺荒唐到離譜,他本想甩開她的手憤然離開,卻發現自己的手被攥得很緊,仿佛被鎖鏈死死禁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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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很好。
那倒要看看她還能荒唐到什麽地步。
邵嘉哲保持原狀,不動聲色,聽她繼續說話。
蘇語喬也打算一鼓作氣地把想說的都說完,剛才還是告白,轉頭就換了話題:“跟你說說最近的事吧,我打算去相親了。與其把命運交到別人手上,不如自己主動把握。”
她頓了頓:“但有一件事我必須對你實話實說。”
剛才還是精神恍惚的模樣,說到相親,蘇語喬就立馬轉成了鄭重其事的神情,語氣也是擲地有聲。
見狀,邵嘉哲更是無語至極,他在心裏冷哼着,保持着高居臨下的姿态洗耳恭聽。
“婚戀俱樂部給我推送的相親對象裏有你的親哥。但我發誓,我對他毫無興趣。他只滿足我擇偶條件裏命格互補這一條。所以我向你保證,一定會盡快和他撇清關系。”
“……”
蘇語喬一直留意着男人的神色,感覺到他的臉色比之前沉了一些,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錯覺。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只怪我當時太膽小,只因為命格相克就拒絕了你,又不敢告訴你。我真是悔不當初……”
“……”
邵嘉哲曾經翻來覆去想過自己被蘇語喬拒絕的原因,最後集中在了三個可能性上。
第一個可能性是因為她社恐害羞的性格,第二個可能是她真的對他無感,第三個是因為半路殺出來的情敵。
若不是蘇語喬酒後吐真言,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當年遭拒的最主要原因,竟然是封建迷信!
這一刻,他發現自己對蘇語喬完全不了解,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
這句話說完,蘇語喬苦笑起來,眼睛裏還噙着淚珠,語氣似是自嘲:“我很自責,怕你死不瞑目。但我說這話是不是自視過高了?”
“你确實自視過高了。”男人忽然出了聲。
邵嘉哲心裏恨恨地想,別把我想得這麽長情。死不瞑目?我謝謝你。
“太好了,你終于說話了!”蘇語喬大而圓的眼睛裏瞬間洋溢着激動的神色,“那你還有什麽話要跟我說的嗎?”
“我哥為什麽不行?”
男人的話音落時,音樂盒投射出的光影在剎那間消散,音樂聲也戛然而止。
“音樂盒沒電了。”蘇語喬臉上露出遺憾的神情。
屋內陷入一片寂靜,男人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一字一頓,語氣很重:“我哥為什麽不行?”
蘇語喬本以為“邵嘉珩”會說跟自己敘敘舊情,可他說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蘇語喬覺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他哥是哪根蔥?存在感怎麽這麽強?
半晌,她站在“邵嘉珩”的角度給出了自己的理解:是了,他從來都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蘇語喬雖然有些啞然,但還是誠實地解釋道:“我一看到他就會把他當成你,那種感覺太不真實了……而且我很确定,我和他三觀不符。”
陰陽兩隔的人難得重逢,蘇語喬不想再在無關的人身上浪費時間,她果斷轉移了話題:“這麽久沒見,咱們能聊點別的事嗎?”
“不能。”“邵嘉珩”的臉色繼續暗了下去,在蘇語喬半醉半醒的視野裏,确實是一派鬼氣森森的容顏。
“現在是只我們倆的時間,不要說別人了好不好?”
蘇語喬聲音清脆婉轉,她彎着唇角朝他展顏:“今天難得咱倆重聚,別說那些有的沒的了,也別想不開心的事了,我們做點別的吧?別辜負了良辰美景。”
“……”
月光之中,蘇語喬因半醉而迷離的眼神和那帶着嬌嗔的語氣,竟讓邵嘉哲忽然後脊發緊,下意識想起現在的蘇語喬可是會和牛.郎調情的女人!
他身體僵硬,喉結上下滑動一圈,神情緊張地問道:“別的……什麽事?”
只見蘇語喬如釋重負地松開了他的手,從茶幾下方“嘩啦”一聲拉出一箱啤酒。
她的神色坦蕩又熱切:“朋友,我們好像從來沒有一起喝過酒,今天無醉不歸!幹杯!”
“……”
邵嘉哲無語地腹诽着,看來這裏還真有只鬼,如假包換的女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