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
自知已經和邵嘉哲把天聊死了,蘇語喬也不打算繼續虛與委蛇。
她保持着基本的禮貌:“邵總,你應該要回酒店休息了吧?我還有事,咱們應該不順路,回見!”
也不等邵嘉哲再開口,她就抱着那袋零食快步閃開。
這會兒她走進了街角的24小時藥妝店。
打開手機,對照徐岚和何佳給她發來的采
購清單和自己做的攻略,蘇語喬放下剛才的不快,認真選購起來。
可能是以前做網絡主播的職業習慣,每一個産品她都會認真看成分表,午夜這個點,店裏沒有比她更認真的客人了。
蘇語喬還收到了白書凝剛發來的信息。她說今晚喝多了,知道蘇語喬出門買東西去了,讓蘇語喬給她帶解酒藥。
一位熱情的店員閑來無事,用生疏的英語跟她攀談起來。店員說他們店裏這個月還進了不少小衆香水。
蘇語喬一聽來了興趣,她随口問道:“有沒有Mimosa?”
店員在電腦上幫她查了查,遺憾地說:“兩年前廠商就停産了呢。”
蘇語喬笑着說沒關系,又在店員的推薦下買了十幾瓶小衆香水準備拿去送人。
話說起來,她最早對香水産生興趣,還是因為當年BLUE曾寫過一個以調香師為主角的小說。
結完帳後時間不早了,可屋外竟雷聲大噪,店員貼心地提醒她外面正在下雨,蘇語喬又買了把透明的雨傘。
-
這裏春夜的雨比想象中來得急,雨水順着藥妝店的門檐嘩嘩往下落。
蘇語喬把零食和化妝品全都騰到了一個大袋子裏,她支起撐開的傘,走進了雨幕中。
鬼使神差般地,目光往旁側多移了一寸,身姿英挺的一人映入眼簾。那人站在藥妝店的門檐裏側,身體輪廓半隐在夜色中。
氤氲的雨幕之中,店裏的燈光投射在他的側臉上,硬朗的下颌線也添了幾分柔和。周遭事物朦胧昏暗,男人靜靜看着雨簾,像是電影默片裏自帶光環的男主角。
“邵總?”蘇語喬舉着傘快步回過身去,她提高了音量,“你還沒回去嗎?雨忽然變得好大,怎麽不進去買把傘?”
她邊把手上的傘遞過去邊說道:“這傘你拿着,我再去買一把。”
“走吧。”邵嘉哲接過蘇語喬的傘,虛摟了她的肩膀一把,帶着她快步走入了雨中。
邵嘉哲很快就把手收了回來,蘇語喬抱着那一大袋東西偏頭問他:“這雨不小呢,這傘好像小了點?”
邵嘉哲把傘往蘇語喬那一邊推了推,聲音在雨中聽起來有些飄渺:“這段路不遠,我穿了外套,回去就換掉。”
朦胧的雨中,蘇語喬有些恍惚,她想起了三年前那個天色将明的清晨。
那一路,與她并肩在傘下的男人一言不發,她那時的心情有些緊張,一邊尋找着可以落腳的早餐店,一邊偷偷瞟着那男人的神色。
那時,他們始終保持着半臂的距離,後來卻再也沒有機會一起漫步雨中,也沒有機會彼此再靠近一點。
“雨大,靠近一點。”蘇語喬扶了扶傘柄,對邵嘉哲淺淺一笑,往他那靠近了一些。
到了酒店大堂,大堂經理用袋子給邵嘉哲分別盛放傘和外套。蘇語喬從懷裏掏出一瓶牛奶和一盒巧克力,笑盈盈道:“邵總給你。”
“……”
邵嘉哲默默接過。
-
蘇語喬回到房間又快速洗了個澡,換上了從國內帶來的家居服,便急急忙忙地給白書凝送去解酒藥。
來到白書凝住的套房門口,她按響了門鈴,等了好一會卻沒人應答。
“咚咚咚,咚咚咚……”
蘇語喬索性一邊敲門一邊說:“開開門,解酒藥送來了。”
房裏終于響起了腳步聲。但開門的卻不是白書凝。
門打開的那一瞬,蘇語喬只想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
白色浴袍松松垮垮地穿在男人身上,浴袍的腰帶似乎沒有系緊。男人寬肩窄腰,可以清晰地看到緊實優美的胸肌、腹肌和人魚線。
還真是……萬裏挑一的身材。
在這人困馬乏的深夜,這樣的視覺沖擊未免太大!
不過現在哪裏是欣賞這番“美景”的時候?!
英俊的男人臉上帶着不悅,眼底的情緒是趾高氣揚的憤怒,還是……欲.求不滿的郁悶?
邵嘉哲沉着聲問:“什麽事?”
蘇語喬無比尴尬地遞過手上的解酒藥,目光已經粘到了地面上:“送解酒藥來了。”說完只覺得臉上和耳根都燒透了。
媽呀,半夜三更好像被她撞破限制級桃色新聞了!
實在沒辦法再多待一秒,她直接把解酒藥盒朝男人身上扔了過去。
“慢用!”
因遭受到巨大沖擊,蘇語喬落荒而逃,狼狽透頂。
-
回到自己房間後,蘇語喬一邊打開筆記本電腦,一邊拆開了零食包裝,企圖通過工作來替換掉剛才的可怕記憶。
但十五分鐘過去,她發現自己只看了一頁文檔,腦子依舊亂哄哄的。
男人将近半.裸的身體和二人面對面時的尴尬場景,在她腦海裏肆無忌憚地膨脹着。
蘇語喬又看了眼白書凝之前發給她的微信,房間號沒錯,她沒走錯。
好吧,這家夥居然和新的金主爸爸有一腿!
她記起以前邵嘉珩曾跟她提及兩家是世交,青梅竹馬日久生情也很正常。
可是、可是白書凝不是都有個老外未婚夫了嗎?!邵嘉哲不會不知道吧?
所以原來他們都是這麽open的人嗎?!
蘇語喬還猛然想起,邵嘉哲還是自己潛在相親對象呢!
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當她建議相親作罷的時候,他為什麽還想繼續?他那恐怕不是戲弄她,而是他的渣男本性吧?!
蘇語喬雙手揉了揉兩邊的太陽穴。
等等,既然他和白書凝有這層關系,那她也就不用忌憚入金的問題了吧。
蘇語喬很快鎮定下來,往嘴裏塞了把薯片,輕輕一嚼就發出了清脆的“咔嚓”聲。
她機智地揚起嘴角,還好今天被她撞見了這一幕,白書凝和金主爸爸既然深度綁定,那她也犯不着赴什麽相親局了。
被剛才的事攪得無心工作之後,蘇語喬索性放棄了加班,決定直接上床睡覺。
明天是邵嘉珩的生日,改簽趕回去還可以給他燒紙錢。
-
出門時酒店早餐還沒開始供應,蘇語喬匆匆墊了點零食便往機場趕。
在頭等艙安頓好,蘇語喬戴上眼罩補回籠覺,打算等起飛後開始辦公。
昨晚睡得還不錯,就是做了個怪夢,讓她睡醒後吓出了一身冷汗來。所以蘇語喬打算再睡一次,看看那夢還會不會重來。
被厮殺主題的噩夢纏身十幾年,早就習以為常,但她昨晚的怪夢卻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夢裏,她被人緊緊地摟着,那懷抱很溫暖,讓她差點舍不得醒來。
她試圖去看清夢裏抱她的人是誰。然而不管多麽努力去辨認,她始終只看到一雙熟悉的的眼睛,卻沒法看到對方全臉。
蘇語喬本來認為自己夢到了邵嘉珩,因為他那眼尾微挑、卧蠶淺淡的眼睛是極具辨識度的。可是細想又覺得詭異,分別三年,為什麽現在才第一次夢到他?
三年前,夢裏至多夢見跟他對視而已。像在昨晚的夢裏那樣摟摟抱抱可是一次都沒有出現過的,這才是最怪異之處。
再往下一步發展,那就是妥妥的春.夢了吧!
啊啊啊啊啊!
回想起來不僅令人臉紅心跳,也讓人羞恥難當。她蘇語喬到底是多缺男人?!
她更不願猜測,自己夢見的其實是另一個人。
然而她還是忍不住糾結,難不成她夢見的真是邵嘉哲?因為她昨晚正好撞到男人衣冠不整,全身散發着男性荷爾蒙?難不成她自己本身對這種長相的男人完全沒有抵抗力?
煩,蘇語喬越不願想反而越想越多,越想就越煩。
到底還是因為“邵嘉珩”的緣故。
-
眼罩剛戴起來不久,身邊傳來有關于換座位的交談聲,其中一人的聲音還有些耳熟。
迷迷糊糊中,蘇語喬扯下眼罩瞅了一眼。
頭等艙內,旁側隔着過道的另一個位置裏,站着個穿黑風衣的男人,他還沒坐下。男人身形高大、風度翩翩,就是一臉孤傲冷僻,表情一看便知難以取悅。
蘇語喬定了定神,确認自己确實沒看錯。
行吧,她和邵嘉哲坐同一個航班。
邵嘉哲毫無溫度的目光也正好落到她身上。
蘇語喬忍着翻白眼的沖動撇過了視線,潇灑地把眼罩往上一拉,繼續睡回籠覺。
-
可惜蘇語喬根本睡不着。雙眼被遮蔽,置身于黑暗之中,身體感官無比敏銳。
機艙內單調低沉的機器聲響,讓她腦中浮現出了三年前那個夏天。那個夏天曾經陽光明媚,卻以暴雨和陰霾落幕。
沉浸在無盡的自責和後悔中,一次次在漆黑無光的深夜裏淚崩。她流遍了有生以來最多的眼淚,永遠告別了自己的初戀。
她很喜歡“邵嘉珩”。
也許因為生性悲觀,也許因為不敢對愛情有所奢望,那年夏天,蘇語喬毅然決然地拒絕了他的告白。
可當分開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對他的喜歡遠超出原本的想象。
“邵嘉珩”并不知道,那年蘇家發生了許多事,也變相推着蘇語喬離愛情越來越遠。
彼時蘇家老爺子身體欠佳,緊急召喚蘇秉傑回去繼承家業。
說來也是狗血,70歲的蘇老爺子意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二春”。
在蘇家資助的一批貧困大學生中,有一位與蘇語喬同歲的女大學生主動照顧起了生病的老爺子,很快跟老爺子情投意合。
蘇家禦用的高人看過女生的生辰八字,直言其命中旺夫旺族。于是這對老夫少妻便以閃電的速度領了證。
那位女大學生的親哥早年讀書時也得到過蘇家的資助,後來進入蘇家的豫金集團,短短數年便成長為最年輕的管理層。
蘇老爺子也讓高人看了此人的生辰八字,驚訝地發現此人八字極陽,和“喪門星”蘇語喬的極陰八字還是絕配。高人預言,兩人若能結成盟友或聯結姻緣,蘇家必将重振舊日輝煌。
得到高人指點後,老爺子不僅托人将破解蘇語喬“衰星”命格的方法告訴了蘇秉傑,還特地強調,她那一年有血光之災,必須和命格互補之人形影不離才可化解。
為了召喚蘇秉傑回歸家族,蘇老爺子直接派出了最得力的幹将陸韬出馬游說,而此人正是與蘇語喬八字“絕配”之人。
蘇秉傑本身對封建迷信深惡痛絕,陸韬在他住院期間噓寒問暖,他也絲毫不為所動。
但後來蘇語喬莫名其妙遭遇了網暴。而陸韬又主動提供了法律和公關方面的幫助,還為确保蘇語喬的安全,自告奮勇地接送她上下班。
負面輿論逐漸平息之後,蘇秉傑平穩接手家族産業,在這過程之中陸韬功不可沒。
而徐岚對陸韬更是印象頗佳。和蘇秉傑不同,徐岚信奉命理,于是便有意撮合二人。
當時為了讓“邵嘉珩”死心,蘇語喬才狠下心來向他暗示自己喜歡的人是陸韬。
可等他出了國,蘇曉智比賽拿了金獎回來,卻怎麽都聯系不上他了。
後來某天,宋辭把“邵嘉珩”給蘇曉智準備好的禮物——一臺高性能筆記本電腦寄過來時,姐弟倆才得知,邵嘉珩患上腦瘤,當年九月在M國英年早逝……
-
時間如梭,傷痛被時光掩埋。
這三年,蘇語喬痛定思痛專注事業,沒有依靠蘇家的幫助,卻越做越順。
她還克服了社恐,也沒再去看心理醫生。
陸韬锲而不舍地追求蘇語喬,而她對他卻始終不來電……
三年裏發生的種種,怎可能用只言片語就能厘清?但是蘇語喬一直都知道,自己從未忘記“邵嘉珩”。
她無數次想,到底是不是自己克了他?
如果那年她沒有着急搬家,是不是就不會跟他有後面的交集?
如果始終和他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關系,是不是就不會互生情愫?
如果還是不可避免地動了心,而她也沒有拒絕他,那麽他們是不是至少還能擁有一段美好的回憶?
如果命格相克的說法從來都是騙人的,阻礙他們走向彼此的,也許根本就不是那所謂的命數,而是蘇語喬那悲觀又社恐的性格?
可人生哪有“如果”可以重來?
即便過往再喪,蘇語喬也終于意識到,自己曾經的怯懦是那麽可笑。
“邵嘉珩”用燦若流星的生命給了她當頭棒喝:帶着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過完後面的人生,才是最大的不幸。
她早就應該聽韓溟的,在潛意識裏去相信“生活裏總會有好事發生”。
那時候,她本應該相信自己,也應該相信“邵嘉珩”。
所以,現在的她已經做好了準備,随時迎接好事的發生——這是“邵嘉珩”教會她的。
飛機穿過雲層,機身被雲海和陽光包圍,逐漸平穩。機艙內披上了金色的光,讓人感到溫暖和安寧。
蘇語喬再次入夢,夢裏的邵嘉珩正微笑地着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