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自由
第32章 自由
兩周時間過去,程章明幾乎沒在晚上十點前見過湯琰。
問他,他說很忙,忙到沒時間吃晚飯。
有時如果特意等,也能在深夜等到他。等到他推開門,微微不自在地看過來,仿佛根本不希望被誰等。
“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
話裏淡淡的疏遠令程章明不适應。他擡起頭觀察湯琰,但湯琰站在暗處,既看不清表情也看不清動作。
“天氣預報說晚上有雨。”
“……我開車啊,有雨怕什麽。”
的确如此。
發現自作多情的自己有些可笑,程章明轉開臉,難堪地沉默着。
短暫靜止後,湯琰丢下一句,“我去洗澡了。”就這樣匆匆離開視線。
程章明的心弦一寸寸收緊。想把人拉過來質問,還沒開口卻被堵了回去,湯琰說他很困,困到沒有力氣說話,但是還要加班寫稿。
回到主卧,湯琰拿出筆記本電腦。
程章明就站在身後,雙眸定定地看着他,眉頭緊皺。
湯琰頭也不回地說:“今晚你去次卧睡吧,免得相互打擾。”
“确定?”
“……程章明你很啰嗦,我又不是必須和你睡才睡得着。”
“你——”程章明臉一緊,低聲道,“我沒有這麽說。”
“那就走啊。”
轉身用力把他向外推,咬牙不去看他失望的眼神,不聽他愠怒又無奈的嗓音:“湯琰!你這是幹什麽?”
“快去睡,不準再過來,我會把門上鎖。”
賭氣一樣的行為,偏偏程章明很吃這一套。
房門響了又安靜。
湯琰渾身力氣通通卸掉,癱軟在椅子裏。
一早醒來,家裏已經只剩他自己了。但昨晚明明記得沒有拉窗簾,早起卻發現窗簾是合上的,開了一晚的空調也是關着的。
走進次卧一看,程章明的睡衣疊好放在床頭。
湯琰挨着床邊坐下,許久過後才捧起衣服,把臉貼上去,貪戀地呼吸了幾下。
接下來幾天,他們的關系變得更冷。
湯琰盡量不去聯系程章明,不問程章明在做什麽,下班就和同事朋友消遣。如果是以前,也許程章明不會過問,但現在畢竟不太一樣了,他能感覺到程章明不是不在意,只是在容忍,容忍他一時的浪蕩,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爆發。
又是一天,傍晚時分,湯琰漫無目的地開車。
已經整整兩天沒聯系了,他和他。
把車停靠在路邊,湯琰出神地坐着,過了一會,掏出手機,行屍走肉般打字:「有事想跟你談。」
不出十秒,程章明打了過來。湯琰如驚弓之鳥挂斷。
「今晚吧,現在不行。」
打了好幾個錯別字又删掉。他自暴自棄地發出去,眼睜睜等着,直到看見程章明簡短的回複:「随時」
情緒突然就決了堤。
一張張翻閱手機裏僅存的照片。有大學時期的,也有近期拍的。有合照,也有一些偷拍的瞬間。
專注讀書的程章明,穿着白大褂抽煙的程章明,在廚房做飯的程章明,不戴眼鏡顯得很清爽的程章明。很多很多的畫面,只有他見過,別的任何人都沒見過,刻在他心裏,再也忘不掉的程章明。
可是誰能告訴他,應該怎麽繼續?
在知道了真相以後,怎麽假裝什麽都不知道,自私地把程章明捆在身邊,無視他的掙紮,心安理得享受他的感情。
做不到。
別再拖了,分開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湯琰就像被誰攥在掌心,扒皮抽筋的痛感。
都是因為我,程章明才會過得無比壓抑。
甚至,就連升職加薪,這些最基本的認可,他都拿不到,明明那麽出色,卻在一班同學中顯得那麽落拓。
所有的處境都是因為我……
我才是他不幸的根源,是我讓他這麽痛苦。
錐心般的鈍痛中,湯琰絕望地閉上眼,倒在方向盤上放聲痛哭。
很晚才到家。
不出意料,客廳的燈亮着,但沙發沒人。過去推開次卧的門,程章明靠坐在床邊,身上的襯衣沒有換,生出許多褶皺。他擡眸定定地看着湯琰,眼底不少血絲。
承受不了他這樣的目光,湯琰別開臉。
“你想談什麽。”
“程章明……”湯琰阖上眼,一字一字地說,“我想分手。”
周圍驀地沒了動靜。
仿佛頃刻間被抽走了空氣,程章明周身冷冽僵硬,不可置信地盯着湯琰,“你說什麽?”
“我想分手。”
湯琰輕吸一口氣,平靜得仿佛是另一個人在說話,說着這些冷漠無情的話:“跟你在一起真的很累,很辛苦,我不想再繼續了。”
“你……”程章明表情極度陌生,臉色煞白地瞪着他,“就因為我不肯跟你家人見面?”
如果是這樣,自己完全可以讓步,只要不見湯乃毅,其他任何人他都可以——
“不是。”湯琰卻将他輕聲打斷,“跟這個沒關系。”
“還能是因為什麽?”
聽到他難堪的質問,湯琰閉上眼,緩慢地說:“因為什麽你不知道嗎。算了,像你這種感情冷漠的人,應該很難察覺別人的痛苦吧。可是說實話,我真的很累了,總是要去猜你在想什麽,跟着你的節奏,這樣對我來說很消磨。”
就這樣吧,不要再留有餘地。這樣對彼此都好。
湯琰停滞三秒,像是陷入了某種絕境,然後毅然決然地跳了下去。他平穩地吸氣,清瘦的臉頰卻微微在抖動。
他聽到程章明嚴厲的聲音說:“湯琰,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們已經結婚了,難道婚姻對你來說只是兒戲?”
“結婚……連求婚都沒有,算什麽呢。”他不在意地搖了搖頭,眼睛睜開,看着眼前的地面,“那只是張紙,不具備法律效力,你我都很清楚……程章明,我不想騙你……跟你在一起讓我很沮喪,說不清楚的感覺,可能因為你給不了我什麽溫暖,你這個人……太冷了,不會說甜言蜜語,更不會照顧對方的情緒……跟你在一起這幾年是我人生最黯淡的時候,我過得很糟,生活一無是處。”
程章明面如死灰地盯着他,眼中的挫敗和痛苦幾乎要将他淹沒。
可是,長痛不如短痛,他不要程章明一輩子活在兩難中。當初那個上進溫和的程章明在哪裏,他要找回來,哪怕那個程章明今後不再屬于他。
“所以,放過我好嗎。”
短暫寂然,他轉身向外走,手臂被緊緊攥住,力道之大痛得他差點喊出來。
程章明臉色陰郁至極,沙啞地質問:“真的有這麽痛苦?”
湯琰木了一瞬,咬牙點點頭,“算我對不起你,我應該早——”
“道歉的話就不用說了,你沒有對不起我。”
誰都沒有再開口。程章明僵住數秒,把他的手腕松開。
走出房間,身後沒有人追上來。湯琰緊緊垂着頭,快步走回主卧把門關上,靠着牆渾身劇烈顫抖。
門外沒有任何動靜。
眼前的書架、窗簾卻天旋地轉。湯琰大口大口地吸氣,依然窒息般難受,仿佛誰把他的氧氣帶走了。
長久地平複之後,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打濕了,他才挪動身體到床上。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那麽溫暖熟悉,可惜以後輕易看不到了。
擡起重達千斤的胳膊,他擋住眼,腦中一片空白。隐約中仿佛聽到有腳步聲,再聽又什麽都沒有了,才明白是自己的幻覺。
程章明……
大概已經恨死我了吧。
恨我也好,起碼他就不會像我這麽難受。湯琰心裏茫然着,幾分慶幸幾分落寞,已經不明白究竟是什麽感覺。
一夜無眠。
早起他沒有直接走,而是把衣服用行李箱裝起來,再拉到玄關。程章明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全程一句挽留的話也沒有說,只是問他,“要不要幫忙。”
“就這些。其他的我就不拿了,都留給你吧。”
“把模型帶走。”
剎那間,他心痛如絞:“不要了。”
程章明靜靜地看着他,而他沒有勇氣回頭,所以不知道此刻對方是何表情。
良久,才聽到程章明緩聲:“或者我走。”
“不是誰走誰留的問題,是我想跟過去做個切割。”他搖搖頭,“何況我是本地人,你不是,你在這兒總要有個落腳的地方。”
這麽傷人的話,卻說得這麽坦蕩。
程章明把那張蒼白的臉轉開。
送到電梯口,湯琰放下行李箱,呼吸稍顯不穩:“那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程章明微微點了下頭,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你自由了。”
從頭到尾沒有糾纏。
叮的一聲——
電梯來了。
湯琰伸手去拎行李箱,結果一只手比他更快,幫他拎了進去。
“謝謝。”
“應該是最後一次。”
再沒有勇氣看他的眼睛,湯琰匆匆摁下按鈕。
就這樣平靜的分開。
他原以為程章明至少會懷疑,懷疑他是不是移情別戀,又或者痛斥他違背諾言,這麽快就忘了登記時曾應允過什麽。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程章明接受了他的提議,沒有咄咄逼人的發問,也沒有拖泥帶水的挽留。這樣的反應,哪怕是發生在一向冷漠的程章明身上,都讓湯琰覺得反常。
走出熟悉的電梯,空氣悶熱,小區的一草一木盡數揉進眼裏。湯琰拖着行李箱,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以往的每一次都是程章明離開。他只需要等在原地,程章明就會回來,無一例外。
這次換成他走,才忽然發現,有要等的人,也是件幸運的事。
脫離了仇恨的桎梏,程章明應該會過得很好吧。
盡管身邊沒有他。
作者有話說:
天殺的,有人平靜地碎成了一千零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