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二天,程章明很早出門,當時湯琰還沒醒,模模糊糊感覺有人抱了自己,然後額頭落下濕潤的觸感,很短的時間,轉瞬即逝
第二天,程章明很早出門,當時湯琰還沒醒,模模糊糊感覺有人抱了自己,然後額頭落下濕潤的觸感,很短的時間,轉瞬即逝。
“晚上去接你。”
是程章明在說話?
上午沒有行程,将近九點湯琰才被敲門聲吵醒。
是快遞。
三只巨大的紙箱,幾乎要把過道的光全部擋住。
“勞駕簽個名!”
唰唰簽上程章明三個字,湯琰在對方的協助下把箱子推進玄關,站在原地幹瞪眼。
前兩天确實聽程章明提過老家的親戚會寄包裹來,說是舊房子裏收拾出來的,不過沒說過有這麽多。
打電話沒接,只好拍照發微信。
「東西到了,我幫你打開?」
半晌沒回應,湯琰決定動手整理,等程章明值完班回來說不定會很意外。
第一箱打開全是書。
有舊課本,也有一些雜志跟武俠小說,扉頁大多還留着某人的字跡。
「程章明」
——堅毅沉穩的風格,字如其人,一看就知道是誰寫的。
大學時湯琰也試過寫這三個字,可惜他一沒天賦二沒好好練過,遭到某人毫不留情的打擊。
“湯琰,這是我的課程作業。”
“那怎麽了?”
“要上交的。”程章明盯着他,又煩惱又無奈,“你的字這麽醜,讓我怎麽見人?”
說得好像他很拿不出手一樣。
當時自己好像被氣得七竅生煙,現在想起來卻覺得有趣。
把書整理到書架,湯琰拆開第二只紙箱,發現裏面是一些舊衣服,有些像是程章明的,有些不像,可能是他家人的。還有幾件看上去是手工織的毛衣,他都一一疊好放進了衣櫃裏。
擡頭看時間,都快十一點了。
好在就剩下最後一只紙箱,整理完就能出門。
拿裁紙刀劃開,許多雜物映入眼中,其中居然有相冊。湯琰如獲至寶,快速拿出來翻閱。
天哪。
小時候的程章明看起來……怎麽有點呆頭呆腦的,半點聰明相都不沾。
而且他眼鏡怎麽戴得那麽早,初中就是一副黑框焊在鼻梁上,整個人還瘦得不得了,藍白色校服穿在身上,清爽是清爽,就是太寬松了,仿佛什麽營養不良的小孩一樣。
再往後翻,稍微好了些。
起碼個子是高的,手腳都很長,像拔了節的竹子。不過仔細觀察,他模樣有種超過同齡人的成熟,眼神也很沉澱。而且他臉上始終沒有笑容,高中時期一直都是。
幸虧自己是在大學時期認識他……
要是早幾年遇上,可能會把他當成那種死讀書的呆子,完全不想深交的那種。
所以兩個人遇見的時機也很重要。
湯琰開始不自覺微笑。他目不轉睛地盯着那些老照片看,像是在跟過去的程章明說話,連脖子酸了都不覺得。
看完又打開另一本,深藍色的,A4紙那麽大,但不算厚。
這是什麽?
才翻到第一頁,他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裏面不是相紙而是一些資料,很雜亂的紙張,分多次打印,然後有意保存到一起,有些是新聞報導,有些是法律相關的條文。
翻閱完其中一篇報導,湯琰詫異地收起笑容。
“……爆炸導致兩名檢驗員當場身亡,一人在搶救途中傷重不治。經查,現場安全設施不到位,作業區域劃分不合理,目前廠區相關負責人已被刑事拘留。”
造成三人死亡的爆炸事故,新聞內容卻僅僅百字不到,輕飄飄的幾行字,一筆帶過某化工廠的一次意外。
這跟程章明有什麽關系,為什麽他會留着這些?
再往後翻,又找到幾頁法律資料,時間都是十幾年前。彼時還在上高中的程章明查遍了與安全事故責任認定相關的法律法規,不僅逐字仔細閱讀,還用筆在上面劃了線。
心裏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湯琰拿起手機,最終卻沒把電話打出去。因為他直覺不能問程章明,這很可能是對方的傷疤,驟然提起只會勾起痛苦回憶。
然而,眼前的這些東西又明明白白擺着,湯琰做不到視而不見,更不可能不關心程章明以前發生過的事。
還有一個地方能查。
在臺裏見到湯琰,Crystal喊了他一聲老大,跟随他走進資料室:“老大你要找什麽?我幫你一起找。”
“十五年的一起化工廠爆炸,八月十幾號的事。”
見他表情冷凝,Crystal也不敢多問,兩人很快搜到當時的一些影像。
“你先出去。”湯琰坐到屏幕前,頭也不回地說。
Crystal遲疑地離開。
化工廠、亡人安全事故,這些關鍵詞不論放在哪個年代都是大新聞,但關于這件事的報導卻只是零星幾次。
刻意淡化?
身為新聞人的湯琰只想到這一種可能。
忽然,某個熟悉的名字跳入耳中,令他猛地按下暫停。倒回去再看,渾身血液驟然凝結。
畫面中的主播像是戴了面具,表情冷冰冰毫無溫度。
“我臺記者嘗試聯系該工廠的母公司實際控制人,知名實業家湯乃毅,對方董秘表示湯乃毅人不在國內,不便接受采訪。”
這個叫湯乃毅的企業家,是我爸?
十幾秒的僵滞後,湯琰從屏幕後驀地起身,瞬間帶倒了桌上的馬克杯,啪一聲摔得四分五裂。
當年的情況并不隐晦。把受害者名單跟程章明的親人一對照,馬上就有了驚人的發現。
其中一人是程章明的母親。
爆炸當晚她值夜班,被送上救護車時還有呼吸,最後是在路上咽的氣。程章明的父親認為工廠負有主要責任,但工廠堅稱是另一名工人操作不當,自此開始曠日持久的事故調查。兩年後程父因病去世,死的時候皮肉都松垮了,還在握着程章明的手說自己沒用,沒能給兒子争取到什麽賠償。
當時尚未成年的程章明也曾想過要替父母讨回公道。他去過電視臺,找過律師,甚至試過直接去找工廠母公司的最大股東,手握幾家大企業的湯乃毅,但這對于他而言,無疑難如登天。
後來他曾去過那間公司總部,幾十層的高檔辦公樓,進進出出不少白領,保安以為他是來應聘的,還問他去哪個部門,讓他拿出身份證登記。
那天回學校時下雨了,不過他帶了傘。
險些被淋成落湯雞的湯琰比他幸運,堵氣不坐父親的豪車回學校,卻在半途遇見了心情陰郁的程章明。
不是巧合,也不是什麽緣分。命運這條纏繞的線,把他們牢牢纏在了一起,像被賦予最深惡意的惡作劇。
可惜,身陷其中的人知道得太晚。
資料室中,湯琰一動不動地坐着,臉色慘白,目光落在虛無的某個地方,渾身每一處關節都是僵的。
荒謬,悲哀,憤怒……還有,心疼。種種情緒在胸口洶湧沖擊,讓他連站都站不起來,甚至不知道應該怎麽走出這間房間,以後又應該怎麽面對程章明。
原來……是這個原因。
這七年程章明的冷漠和痛苦,折磨自己也折磨他,原來是因為這件血淋淋的往事。
如果不是因為老人去世,房子被賣,是不是自己永遠都不會發現,程章明是不是打算一輩子不說,把秘密深埋在心裏。
長久以來的疑問忽然沒了,湯琰從駭然中回過神,一顆心漸漸下墜。
程章明……
程章明。
你怎麽會這麽不走運。這麽多陌生人,怎麽偏偏就認識了我。
這幾年你是怎麽過來的,跟我在一起的每天,每分,每秒,你有過多少次後悔,又有多少次痛恨命運的愚弄,掙紮在我對你的糾纏中。
緩慢閉上眼,湯琰低聲喃喃:“你怎麽不幹脆殺了我……”
比起知道你這七年過得這麽痛苦,不如把一切報複到我身上,那樣反而讓我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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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點,把車開到電視臺外,程章明打了幾個電話都沒通。
大約十幾分鐘後,收到湯琰的文字回複:「在加班,你先回去吧。」
程章明慢慢攏起眉心。
「要不要幫你點個外賣。」
「不用了」
頓了一秒,他放下手機,握上方向盤之後又停住,重新把手機拿起來。
「那就別加太晚。」
回程途中,忽然來了電話。
他匆匆把車靠邊。
“你走了吧。”湯琰略帶沙啞的嗓音在車內響起。
“沒多遠。”程章明看着顯示屏上的導航,在想掉頭回去接人要多久,“忙完了?”
“還沒有。剛剛在會議室,不方便接電話。”
聽上去不太對。
程章明頓了一下,蹙眉:“聲音怎麽了。”
“沒什麽。一下午沒喝水。”
只是這樣?
還是,他還在生氣。
想到這種可能,程章明握着方向盤,臉上浮現些許陰霾:“湯琰,昨晚——”
“都過去了。”湯琰輕聲打斷,“過去就別提了。”
程章明微微一怔:“湯琰。”
湯琰嗯了一聲,語氣模糊。
“對不起。”
“什麽?”
“昨晚,對不起。”程章明低聲說,“跟你發火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以後不會再這樣。”
伴随着輕微的吸氣聲,湯琰凝滞住了。
好幾秒後,他才慢慢的,略帶哽咽地說:“程章明你傻不傻。”
傻不傻啊你,為什麽要向仇人的兒子說對不起?應該恨我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