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感應燈
第33章 感應燈
從小區出來,湯琰把車開回了家。
湯乃毅不在。
不在也好,他現在沒心情争執。簡單收拾過後,他把重要的東西搬進後備廂,跟家裏阿姨打了聲招呼就走了。
電視臺附近有許多房子,但他特意選了離程章明最遠的一家酒店式公寓,先安頓下來再說。
不知不覺就天黑了。
房間裏太悶,他又把車開出去,加滿油後在城市裏兜圈子。
這幾年臨江發展得很快,不少老街都經政府統一拆遷重建,改為了商業區或者步行街。車停靠在路邊,他坐在車裏,看着街上對對情侶挽着手散步,忽然想起當年跟程章明也來過這裏,這條路,在正式确定關系後不久。
那是長假後的一天,他們約好在這見面,結果程章明遲遲不出現。
眼看天越來越暗,湯琰心裏又上火又着急,偏偏還打不通程章明的電話,只能站在約定的地點傻等。
好不容易等來了,湯琰一個箭步沖上去。
“你怎麽不幹脆明天上午再出現?”當時他氣得什麽都顧不上,也沒注意到程章明的臉色有多難看,還以為對方甩開手是在避嫌。
“告訴我,你爸是誰。”
湯琰頓時停滞了一秒:“你知道了?”
程章明駭然地點了點頭。
以為他是介意被隐瞞,湯琰趕緊解釋:“不告訴你沒別的意思,也不是故意要耍你,是因為我的家世背景……你應該明白吧,很多人知道我爸是誰才跟我交朋友。”
多麽諷刺。
要是早知道他是湯乃毅的兒子,程章明大概會離他越遠越好,絕不可能給自己沉淪的機會。
半晌,程章明陰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們到此為止吧。”
打了湯琰一個措手不及。
“……程章明你這樣很無恥!”
“無恥?”程章明蹙眉。
“不是嗎,昨天還主動親我,今天就說什麽到此為止,你簡直就是……唔——唔!”
這張嘴怎麽就這麽氣人!
倉皇之下程章明只能把人拖進懷裏,右手牢牢捂上去,“你說夠了沒有?”
湯琰那雙眼亮得奪目,又倔又恨地瞪着他,任憑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半晌對峙,最終某人敗下陣來,心軟松開了手。
誰知湯琰一口就咬上去。
“……”
在大街上被強吻的程章明羞憤難當,低聲喝令他停下,卻被湯琰越吻越深入,毫無招架之力。朦胧夜色掩映着少年緋紅的臉,以及想摸索又不太敢輕舉妄動的手,最後停留在腰間和後背,借撫摸排遣心頭的激動。
吻到缺氧,湯琰才勉強放過他。
程章明那張臉已經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穩重。
“誰要跟你到此為止。我才剛剛把你追到手,分手你想都別想。”
“湯琰……”
“好了好了,我知道錯了。”冒着熱氣的湯琰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耍起了賴,“沒事先告訴你是我不對,但你也沒問啊,算我們扯平了吧。再說我爸是我爸,你是跟我交往,又不是跟我爸交往,管他是誰做什麽?”
不管湯乃毅是誰,談何容易。
但湯琰是程章明的初戀,是他忽略了性別、家境,純粹喜歡的人。這二十幾年的人生,他還從沒試過為誰心動,從沒被誰這樣影響過情緒,見不到會想,見了面又想更進一步,想擁有對方的全部。
這樣一個人,出現在他冰涼寂寞的人生中,摟着他,親吻着他,溫暖着他,要他怎麽放棄?
他曾以為湯琰是老天對他的獎勵,獎勵他磕磕絆絆長大,獎勵他被迫比同齡人早懂事,環境艱難,卻沒有怨恨過這個社會的不公平。
而現在,看着他們曾經來過的地方,湯琰後悔自己曾出現在他的生命中,作為老天對他的折磨。
兩周過後,湯琰已經在新住處安頓下來。
酒店公寓服務到位,衣服可以由服務員拿去洗烘,三餐也能在餐廳解決。至于上班,完全可以步行,不過他還是習慣開車,這樣出神的時間會短一些。
“老大,一會兒喝什麽。”
“老大?聽到我說話了嗎!”
被Crystal晃着手喊了兩遍,湯琰才擡起頭,燈光下清瘦的五官很立體,同時也顯得有些距離感,不像之前心情好的時候那麽溫和。
“都行,你定。”
“老大……你最近怎麽啦,怎麽沒什麽精神的樣子。”
“沒睡好。”他閉上眼靠向椅背,Crystal見狀識趣地走開。
休息室裏太安靜了,安靜得沒有一絲空隙。
過了一會,湯琰睜開眼,點開微信朋友圈。熟悉的頭像下面空空蕩蕩,沒有分享過任何生活,個性簽名也是空白。
只有一張背景圖,不知在哪拍的風景照。
兩人的對話停留在「随時」兩個字。往上翻,很多日常瑣碎的內容,卻是以後再也不可得的珍貴。
湯琰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手機,直到有電話打進來。
是表弟白帆。
“哥,忙嗎,周末來我家吃飯啊,我媽說想你了。”
他清了清嗓坐起來:“沒時間,臺裏最近很忙。”
“嗯?你嗓子怎麽了,着涼了?哈哈,被你家程博傳染的吧,昨天聽雯姐念叨來着,你家程博身殘志堅,挂着水還堅持搞科研,啧啧,國家棟梁啊。”
呼吸就這樣停滞了一瞬,只是聽到一個名字而已。
他病了?
還能上班,應該不算嚴重。
湯琰,不要想了,他的事已經跟你沒關系了。
把頭轉開,湯琰握着手機:“還有別的事嗎。”
白帆聽出不對:“哥……你們吵架啦?”
“我該錄影了。”
就此挂斷,好幾分鐘才從心悸中平複。他靜靜地盯着天花板,胸口像是被誰掏了個洞,每移動一下都會疼一下。
撂下電話白帆去找隋雯八卦,結果隋雯也毫不知情,畢竟這幾天程章明表面看不出異常。但聽白帆這麽一說,隋雯也留了心。
下午一點半,她推開實驗室的門,吳重回頭對她比了個噓,然後指了指沙發上的人。
程章明睡在沙發上,頭枕着扶手,身上蓋着一件白大褂。也許是角度問題,他看上去忽然清減了許多,肩胛骨突出,面色也呈現不健康的蒼白。
“剛睡着。”吳重低聲說,“忙了一中午,連飯都沒顧上吃。”
“phoenix?”
“嗯。”
隋雯拍拍吳重的肩,叫他出去。
來到走廊,她有些嚴肅地發問:“吳大組長,你是不是仗着跟章明熟,就把難做的部分全推給他了?”
“靠,你少冤枉我啊,是章明自己把關鍵步驟全攬走了,我攔都攔不住……”
“他自己攬的?”
“是啊,這個傻子,說什麽交給別人不放心,堅持要自己做。”
隋雯聞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看來他對你也不放心。”
“……就你知道得多。”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程章明醒了,出來抽煙,看見他們擡了擡嘴角。
“需要我回避麽。”
“咳,給我來一根,兜裏沒裝。”吳重借機岔開話題。
把煙遞給他,程章明擋住風點了一支,沒來得及抽就開始重重地咳嗽,而且咳得停不住,背都難受得弓了起來。
隋雯皺起眉道:“怎麽感覺你又嚴重了,點滴不用打了?要不就去趟社區醫院,離這兒很近。”
“不用,我下午有點事要離開兩個小時,晚上再回所裏。”
“有事就走啊,還回來幹什麽,項目又不是離了你就不轉了,別把自己逼得這麽緊。”
程章明聚攏視線,淡淡地微笑:“我不幹活你們怎麽約會。”
“喂……”吳重立馬打岔,“只是吃個晚飯,吃個晚飯而已,算哪門子約會……”
“嗯,不算。”
返回實驗室,他又變成了那個最可靠的大師兄。但隋雯心思細膩,觀察之下隐隐不安,卻又說不清楚這種不安是什麽原因,明明他看起來是那麽正常,甚至笑容相比之前還多了一些。
只是,以前他很少這麽直接調侃她跟吳重,剛剛那麽說,像是想把他們倆支開。
下午四點,程章明驅車外出。
保安已經認得這輛國産車了,隔着窗跟他打招呼:“程博這是上哪兒啊?”
“請假辦點事。”
“晚上還回來?”
“回。”
保安嘀咕了一句真拼,拉開大門讓他出去。
他的車彙入車流。
營業廳不算遠,但路途稍堵,開了近四十分鐘才到。接待的大堂經理問他帶了身份證沒有,他說帶了,拿出來讓對方複印。
“拿個號,然後去那邊等吧。”
程章明微微點頭。
工作日的下午,廳裏三三兩兩坐着幾個人。
他把身份證原件和複印件拿在手裏,獨自坐在其中一排,向後靠着冰涼的椅背。
前面坐的是一對夫婦。
兩人在研究哪款寬帶套餐更劃算。妻子依偎在丈夫身旁,指着紙上的某一款說要不辦這個,這個速度快,丈夫說可是我們下半年就要搬新家了,這款不能只辦半年的,等于損失了一半的錢。
很細碎平常的對話,不知道為什麽,卻讓程章明感到厭倦。他出去轉了一圈,回來以後整個人顯得更加沉默冰冷。
好不容易叫到他,他拿着號紙坐到窗口前。
“辦什麽業務?”
“有線電視停機。”
工作人員隔着玻璃遞給他一張紙,“填表了嗎,這裏,還有這裏。”
筆尖停頓在停機原因那欄。
見狀,工作人員說:“随便寫寫就行。”
程章明蹙眉寫下「不再需要」,手背因為用力,打過點滴的針眼格外明顯。
辦完業務回程,路況堵上加堵,到所裏天已經擦黑。
吳重隋雯正好外出,問他吃飯了嗎。
“吃過了。”
“實驗室的門我沒鎖,怕你沒帶鑰匙。”
程章明淡笑:“吳重,這是一類違規操作。”
“少來。”吳重興奮地推了他一把,随後就去追隋雯了,半路還不忘回頭朝他揮手,“明早見!”
“明早見。”
一路向裏走,師弟師妹們也剛好從食堂出來,紛紛跟他打招呼,“師兄還去實驗室啊?”
“嗯。”
“別太拼啦,這樣我們都不好意思偷懶啦。”
“你們玩你們的。”
平時總有人加班的實驗樓今天格外安靜。
程章明步行上去,一階一階地爬,感應燈就一層一層地亮。寬闊的走廊只有那麽一處光,跟随他的身影,反複出現又反複寂滅,直到他進入走廊,就連那處光也沒有了,整個人被夜色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