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75
楊變瞧她挺着個大肚子, 可憐兮兮地坐在那兒。
她穿了件淺粉色的亵衣,裏面沒穿兜兒。怕她冷着,他抱她下來時, 順手給她披了件夾衣。
此時她雙手拽着夾衣,雖是盡量護着了, 卻沒甚作用,胸前若隐若現的, 弧度驚人, 比以往豐腴了太多。
她素來就與可憐沾不上什麽關系,也極少與人示弱,哪怕上回孤身一人奔走百裏去到汲縣,甚至淪落到苦力中,她也是運籌帷幄在心,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
這般模樣的她着實少見, 讓楊變目光緩緩變深。
“又不是沒有過,羞什麽?我出去再進來多折騰。”
“你在這, 我那啥…不出來。”
明知道他就是故意的,元貞還是忍不住臊紅了臉。
“剛好我也要出恭, 要不我們一起?”
說完, 他也不等她答,人就去了另一座屏風後。
那裏也有一只恭桶, 是平時他用來小解的地方。
元貞背着身,也看不見後面情形,就聽得一陣急促的水聲,她本就忍着便意, 被這麽一刺激,頓時也忍不住了。
有他的聲音壓着, 她的聲音幾不可聞,似乎也沒那麽窘了,就是這人未免時間太長,聲音也太大了些。
一直到她都解決完了,他還持續了好一會兒。
隐隐的,有一股味道傳來。
明明并不好聞,元貞也不知為何,就是忍不住發臊。
于是等他轉回來抱她時,她硬是沒敢擡眼去看他,自然沒看見他那着火似的眼神。
直到他把她在床上放下,并幫她側躺好,他也放下帳子躺了下來,從身後擁住她,并貼近她。
元貞這才知這厮在想什麽。
“那什麽……”
她潤了潤有些幹的嘴唇,“大夫可是說了,最後一個月不能……”
“我知道,我不做什麽,你快睡。”
說是這麽說,被窩裏的溫度卻急轉直上。
元貞只覺得頸上一片炙熱,他鼻息像火似的在她頸後肩膀上燎着,燎得她也忍不住跟着熱了起來。
“真不行。”
她忍不住動了一下。
“我知道不行,就是難受。”
他臉埋在她肩上,聲音小小悶悶的,分外可憐。
元貞想,他确實忍得太久了,自打她有孕後,前三個月處于養胎期,尤其她胎像本就不穩,他也就什麽也沒說,成天當和尚。
過了三個月,他又怕傷着她肚子,每次都是忍到實在忍不住,又或是讓她用手幫他。
每次看他強忍的可憐樣,元貞真是又憐愛又想笑。
“要不——”
不等她把話說完,他就把她的手拉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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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夫人來看元貞,又說起最近馬夫人讓人四處典當東西的事情。
這幾天她沒事就來了,全程給元貞轉述馬家的雞飛狗跳。
也是襄城就這麽大,有點什麽動靜大家都知道了,其他人還看得懵懵懂懂,康夫人卻礙于康轉運使的身份,早就知曉其中內情。
如今馬府可謂是一朝轉貧,能賣的都賣了,不能賣的也賣了不少,估計如今馬府上下,除了那座官邸,也就剩下一群人了。
“她還逼着兒媳婦拿嫁妝給家裏填窟窿,可她那大媳婦也不是好惹的,扭頭就讓下人套車要回娘家。她那二兒媳倒是挺好拿捏,被她拿捏了不少東西出來,可二兒媳轉頭一見大嫂什麽都沒往外拿,頓時不願了,不敢跟婆婆鬧,就跟丈夫鬧,鬧得家裏是雞飛狗跳……”
康夫人說得繪聲繪色,讓人如親臨現場。
元貞也聽得有滋有味。
聽完後,她笑着說:“人做錯了事,總要付出代價,之前撈得有多爽快,現在再拿出來即使肉疼,也不要抱怨了。”
“可不是,讓我說就是該。”
康夫人附和道:“你說他們膽子多大啊,竟敢這麽個貪法。若非讓光化軍抓了個現行,怕是誰都不知道,他還竟敢有臉來找我家老爺,讓他幫忙說情,這事是我家老爺能摻和的?”
她心有餘悸地按着胸口,一副不敢想象的模樣。
“幸得楊将軍手下留情,若是換做別人,想故意坑他,估計轉頭就捅給朝廷知道了,到時候抄了馬家都是輕的。”
“得饒人處且饒人吧,”元貞撫着肚子,“我如今快生了,就當給孩子積福。”
“您兩位是善人。”
康夫人又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等她走後,希筠疑惑道:“這個康夫人真是怪,就算她跟那位馬夫人再不對付,也不至于如此幸災樂禍,隔兩日就跑來跟公主說馬府發生的事。”
元貞笑了笑:“那你猜猜她為何如此做?”
希筠想了想,實在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求助地看向绾鳶。
一旁的绾鳶見到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元貞也笑着點撥她:“康轉運使和馬提舉也算同城為官多年,要說常平司的事一點都不知道,那肯定是騙人的。不過是裝糊塗罷了,畢竟此事與他無關,又不想随便就得罪了整個常平司那麽多人,于是便裝聾作啞。”
所以呢?
“所以與其說她是來給我解悶,不如說她是想借着馬府的事,來試探我和你家将軍的态度。”
元貞搖了搖頭道:“畢竟康轉運使也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多年,又怎可能一塵不染。若我們只對人不對事,他們自然可以放松一些,若我們就是打着幫朝廷肅清蠹蟲的态度,康家那邊就要掂量着了。”
也所以,她借着話茬敲打了幾句,又借着肚裏的孩子說了一句得饒人處且饒人,就是在告訴康夫人自己的态度。
若是康夫人聰明,自然知道以後該怎麽做。
聽完後,希筠皺起一臉俏臉。
“這些未免也太複雜了。”
绾鳶打趣道:“所以我說你以後當不了官家娘子,我看那賀虎總是借着機會讨好你,要不就選了他算了。”
一聽這話,希筠頓時炸毛了。
“什麽叫他總是借着機會讨好我?我才沒有,我才不選他個大蠻牛。”
說着,她也意識到自己語無倫次,頓時羞得跑了。
元貞跟着笑了起來。
笑完,對绾鳶說:“你別總說希筠,你自己呢?這府裏,這官衙裏,你随意選,若有看中的跟我說。或者外面的男人也可以,只要對你好。”
一見公主把自己也打趣上了,绾鳶倒沒跑,卻也不禁紅了臉,輕道一聲‘我才不想嫁呢’。
“別看你現在說得好,等哪天碰上自己喜歡的人,”元貞打趣,“你瞧瞧希筠,以前不也小嘴叭叭說要跟着我一輩子,再瞧瞧現在。”
绾鳶捏着衣角,似乎有些糾結,也有些茫然。
“可喜歡,什麽才是喜歡?”
元貞想了想,說:“喜歡就是兩情相悅吧,就像賀虎和希筠那樣。別看希筠總是惱,若不喜歡,也不會容那人總來找她。”
“那公主和将軍呢?公主也喜歡将軍嗎?”
元貞被說得一愣。
想了想,她說:“我和将軍也算是兩情相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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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九月底時,楊變幾乎就不怎麽出門了。
即使出去,也不會走遠,而是就在前面官衙。
大夫把過脈,也找城裏最好的穩婆看過,說元貞臨産就在近期。尤其前日又請穩婆來看,穩婆幫元貞摸了下肚子,說孩子已經入盆了,大概就在近幾天生。
因此,整個府裏的人都緊張起來。
鄭姑姑把生産一應要用的東西都準備齊了,并每天監督绾鳶等人演練一遍,知道需要什麽東西該到什麽地方拿,什麽人燒水,什麽人在屋裏服侍,都提前安排好了。
産房也準備好了,就放在東廂。
嚴總管專門準備了一輛車,車馬都專門空着,不準人調用,用以到時候發作後能及時把穩婆請來。
其實讓嚴總管想,就該讓穩婆搬到府裏來住的,一直等着公主誕下孩子後再走。
可這位姓王的穩婆,在襄城挺出名的,有幾十年幫人接生的經驗,平時請她的人也多,總不能因為元貞要生孩子,就妨礙了其他要生産的人。
為此,嚴總管還是不放心,又準備了兩個備用穩婆。她們住在那兒,如何去請,都一一跟下面人交代過。
就這麽所有人都嚴陣以待,直到十月初三這日,元貞才發作。
發作時很突然,元貞正用着飯,突然說要更衣。
去了恭房一看,才知是見紅了。
那位王穩婆交代過,見紅了不怕,該做什麽做什麽,最好提前沐浴并洗發,不然等生完,就得等一個月後才能沐浴。
但若是羊水破了,那就老老實實躺着吧,把腳墊高些,着人去請她來便是。
元貞心裏有些慌,但還是讓希筠給自己備水,打算提前沐個浴。
等洗完了,頭發都在熏籠上烤幹了,一點反應都沒有,就像她見了個假紅。
直到下午,陣痛才來。
王穩婆交代過,感覺到陣痛不要慌,記着間隔的時間和疼的時長。另一邊,去請王穩婆的人已經走了。
楊變很緊張,從元貞突然呀了一聲,一屋子人圍着她問她可是感到陣痛了,他就在旁邊打圈。
绾鳶扶着元貞在羅漢床上坐下,他走過來認真看元貞的神态。
“要是疼,你就說就喊,不要在意什麽體面。我聽過女人生孩子,以前一個手下的媳婦,當時叫得那叫一個慘。”
她怎麽不叫?
元貞訝然地看着他:“可我現在不疼了,穩婆不是說剛開始疼的間隔時間很長嗎?”
“真不疼?”
“真不疼,你別慌,要是前面有事,你就先過去。”
楊變瞪她:“我不走。”
好吧,元貞也不勸他了,願意待就待着吧。
第二次陣痛來自于一盞茶後,又是突得一抽,疼了大概幾下,而後便是細細密密的不舒适感。
疼得時候是真疼,元貞覺得自己已經夠能忍耐了,大抵是太過突然,也是這種疼跟身體外部受傷了不一樣,屬于自身體內而來,當時她沒能忍住,叫出了聲。
這一叫,楊變更緊張了,肉眼可見他額上冒了許多汗。
他不讓元貞坐着了,非要讓她去躺着。
“穩婆不是說了,這會兒不能躺,最好趁着陣痛時起來走兩步。”
楊變皺眉道:“這是什麽穩婆,她說得到底對不對?你也不能一味總聽她的。”
“聽老婦人的就對了。”
門外傳來一個響亮的女聲,卻是王穩婆來了。
似乎去請她的人很急,她進來時走得也很急,卻嗓音洪亮,一點都不見喘氣。
“這會兒疼還能忍,就趁着能忍時多走走,這樣宮口開得快,後面生得才快。”
王穩婆來到元貞面前,俯身在她肚子上摸了摸又摁了摁,又讓她去床上躺下,掀起裙子看了看下身的情況。
“沒事,胎位很正。不慌是對的,生孩子就怕産婦慌。”
這會兒陣痛已過,元貞抹了抹額上的汗,讓侍女給穩婆上茶,自己也起來去坐了下,喝了半盞蜜水。
之後的過程就不再細述,總之元貞這個生孩子的人不慌,倒是楊變慌得不行。
看着元貞明明疼得汗都出來了,還要聽那穩婆的去走,他恨不能把這老婆子趕出去。
當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直到王穩婆說,可以去産房躺下了,他親自把人抱進去,放在床上,臨到要走時還有些不願走。
“你快出去吧,穩婆不是說了,我懷身子時控制得好,孩子不大,很容易就生下來了。”
“誰說生孩子容易了,讓他來我面前說!”
王穩婆走過來推他:“好了好了,将軍快出去吧,現在是真不能耽誤了,您快快出去,公主才能安心生産。老婦人保證,子時之前,孩子一定能生出來。”
楊變這才一步三回頭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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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生産過程不贅述,總之楊變就是個攪局的,一聽見元貞在裏面叫,他就想往裏面闖。
張猛和賀虎都來了,就是為了能在關鍵時候抱住他。
元貞知曉他慌,她還是第一次見他慌成這樣,慌得完全失去了理智,所以她明明疼得被子都快撕爛了,依舊忍着不叫出聲。
“之前不讓公主叫,是為了省力氣,這會兒可不用忍,叫出來才能把勁兒都用上,正好也讓他們男人都聽聽,女子為了孕育孩子,承擔了多少痛苦。”
元貞挺喜歡這個王穩婆的,說話做事不卑不亢,性格敞亮,做事爽利,說起話來也逗趣有道理。
她也就放開了。
可沒給她表現的機會,她也就敞開嗓子叫了一聲,随着外間一陣桌椅板凳的響動,孩子出來了。
“生了生了,恭喜恭喜,是個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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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貞原以為是個女兒。
不是她未蔔先知,而是自打她有孕後,楊變特別喜歡研究她的肚子。
也不知他從哪兒聽來的,什麽肚兒尖尖是男孩,肚兒圓圓是女兒,什麽腰懷肚子懷的,她懷疑都是權簡告訴他的。
反正所有跡象都表明,她這胎是個女兒,甚至她吩咐侍女給孩子做小衣裳小被子時,都選的是粉嫩的顏色。
楊變也一再念叨,生個女兒好,最好生個像她的女兒。
現在跟她說,是個小郎君?
元貞半擡起頭,去看枕邊的襁褓。
她如今已經被收拾幹淨了,床上的被褥被子也都更換一新,因為有孩子不适合點香,所以臨着角落的窗子開了一道縫。
正是初冬,外面風大,不一會兒屋裏的血腥味就散沒了,窗子也迅速被關了上。
元貞這會兒不累,雖是脫了力,但感覺渾身輕松。
看了看襁褓裏紅彤彤的孩子,她沒忍住道:“怎麽這麽醜?”
希筠正在關窗,绾鳶則在收拾桌子。
聞言,笑道:“王穩婆說了,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
“什麽都這樣?”
正是方才闖進來,被人攆出去,如今又進來的楊變。他看了看襁褓裏那紅彤彤的小猴子,沒忍住也皺起了眉。
不等他說話,元貞率先道:“一看就像你,我幼時不這樣的。”
楊變看看那小猴子,再看看雖臉色蒼白但難掩絕色的妻子,又想很多人都說他長相兇,所以可能也許應該就是像他吧?
“臭小子長醜點沒關系,幸虧不是女兒。”
躺在襁褓裏的娃娃,并不知曉他已經被爹蓋章又臭又醜了。
而此時元貞和楊變也不知曉,就在邢州邊線,戰火早已點燃。
只是因為距離關系,消息還沒送到上京,位于襄州的二人自然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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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北戎真可謂是勢如破竹,一路從邢州打到黃河北岸,只花了二十多天的時間。
同時他們還是兩線作戰,太原往南的遼州、隆德也紛紛陷落。
楊變已經拿到消息了,知道元貞在坐月子,不想她擔憂,所以一直沒告訴她。
而于元貞來說,坐月子簡直是一種天大的折磨,與之相比,生産上的疼都可以忽略不計。
她不能看書,不能坐着,能不下榻盡量少下榻,也不讓走動,最好要少坐少用眼多躺着睡。
吃的飯也寡淡至極。一開始她們竟然不放鹽,還是在她一再堅持下,才放了稍許鹽,即便如此,口味還是清淡得可以。
不能沐浴洗漱,哪兒髒了只能用熱帕子擦一擦。
關鍵是她生産後,頭些日子夜裏愛盜汗,大夫來看過,說這是正常的,是虛汗,注意調養一陣子就會好轉。
不動亂動她能忍,吃飯口味清淡也能忍,但頭發髒了不能洗,身上髒了只能擦,她真得忍不了。
可忍不了也得忍!
還是虞夫人來探望她,元貞才知曉前線早已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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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虞夫人的樣子,元貞一怔。
“師傅這是出宮榮養了?”
虞夫人在蕙娘的攙扶下,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脫去了那身官袍,此時的她與一般富貴人家的老夫人般無二致,倒是身上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氣質一如往昔。
“是啊,陛下同意老身出宮榮養了。只是在宮裏待了幾十年,家中也沒什麽親人了,一時竟不知該往哪兒去,尋思公主在襄州,此時應該臨近生産了,便過來看看。”
這可不是春夏秋,而是冬天。
父皇竟選着這個時節讓虞夫人出宮榮養?
元貞按下心中疑窦,笑道:“師傅若是不嫌棄,就先在這住下,我還有幾日才能出月子,若是有什麽招待不周,師傅可千萬莫怪。”
虞夫人失笑:“你到在此與我客氣上了。”
“這怎麽算客氣?就是怕師傅與我見外,”元貞又轉頭對希筠說,“讓人把客院收拾出來,就按照夫人的喜好習慣去布置,有什麽不知道的,就問蕙娘,再多派幾個人過去服侍。”
說着,她還和蕙娘對笑了一下,就是怕虞夫人有什麽不慣忍着,但是若換做蕙娘,她肯定會把虞夫人照顧得舒舒服服。
“對了,七皇子這趟也與我一同來了。”虞夫人又說。
元貞一愣:“他怎麽來了?”
“聖上讓老身帶他來的,說七皇子總是鬧着想來探望你,正好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