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76
就在虞夫人和元貞說話的同時。
外院, 楊變正在接待自己的小舅子。
也是虞夫人注重規矩,自己去後宅見元貞,蕭杞被她留給了楊變。
這讓一直不喜歡這個姐夫的蕭杞, 頗有幾分坐立難安。
“你怎麽來了?”
蕭杞一愣,下意識道:“我為何不能來?”
就在他想着對方是不是不歡迎自己, 不禁有些羞惱時,誰知楊變一拍腦門, 道:“倒是我說錯話了, 聖上怎會允許你跑這麽遠來襄州?”
他這番反應,讓蕭杞又是一愣,一瞬間心中想了很多。
楊變才懶得管這多思敏感的小崽子,心中在想什麽,站起來道:“你阿姐正在坐月子, 不宜見外男, 既然來了,就先住下吧, 我讓人給你安排客房。”
丢下這話,他人就走了。
蕭杞被這一連串弄得反應不能, 直到楊變人影都不見了, 他才轉頭去看長運:“我是外男?”
長運看了他一眼,道:“殿下自然不是外男, 可你是男子。歷來就有女子産褥期不見外人的說法,将軍如此安排并不為過。”
“還有這麽一說嗎?”
這時,嚴總管來了,蕭杞當即住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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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夫人去客院了。
元貞卻靠在那,陷入沉思。
一切都顯得極其吊詭, 她那個爹爹并非刻薄寡聞之人,相反還有幾分重情義,哪怕虞夫人再怎麽急着想出宮榮養,也不該選在這種不适合趕路的天氣。
還有蕭杞。
爹爹并不喜歡他,甚至從不會單獨見他,又怎麽會知道他在鬧。而以蕭杞的性格,恐怕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為了想見她而去跟父皇鬧。
所以虞夫人方才所說,都是敷衍之詞,蕭杞根本不是自己要來的,而是父皇送他來的。
那虞夫人為何又要這麽說?又為何不道明其中緣由?
是不能,還是不知,抑或連虞夫人也不确定此舉到底為何?所以不知該如何跟她說起,于是便一句多餘之言都不說,就怕會誤導她?
可有着前世記憶的元貞,免不得與當下局勢聯系在起來。
想起當下局勢——方才虞夫人只說了北戎和昊國又打起來了,具體根本沒跟她細說。楊變那定是早就收到消息了,卻沒告訴她。
元貞正想叫人去把将軍請來,楊變自己來了。
“我把七皇子安排到客院了,我跟他說你現在正在坐月子,不宜見外人。要不要見他,你自己看着辦。”
“你就沒什麽話想跟我說?”元貞挑了挑眉。
楊變也沒遮掩,說:“就知道瞞不住你,你正坐月子,何必讓你聽這些糟心事煩心,所以我才沒告訴你。”
元貞埋怨道:“你倒是藏得住。”
別看她如今坐月子,其實兩人根本沒分房睡,她住東廂,他也就搬了過來。兩人日日同眠,她竟一點端倪都沒看出。
楊變把自己所知道的消息,跟元貞說了說。
說糟心是真糟心,楊變一點都沒誇大其詞,如今上京城裏、朝堂上,可謂亂成一鍋粥。
之所以會亂,全因主戰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開交。
主和派站多數,主戰派人數雖不多,但有民心可用,最近上京城裏,日日都有太學院的學生和百姓游行抗議。
抗議什麽?
抗議主和派沒有骨氣,北戎都快打過黃河了,主和派的官員竟還想着要和談,罵他們賣國求榮,都是北戎奸細。
中間甚至出了好幾場打砸事件和踩踏事件,主和派甚至還抓了幾個帶頭的太學生。
光這些,就能想象那場面會亂成什麽樣。
果然元貞皺起眉,有一種不想再聽下去的沖動。
“那義父呢?”
“義父自然也是主戰的,只是他站出來的太快也太早,被人圍攻打壓了,不但沒起任何作用,反而被氣得又病了一場。”
提起這個,楊變的火就騰騰直上。
只因不想吓到元貞,所以他強忍着怒氣。
“如今義父的身子是越來越差了,領兵是不能再領兵了,那些人也不會讓他再領兵。我跟權簡說,讓他勸義父告老榮養去,義父不願。”
所以這事就這麽僵着了。
楊變光擔憂也沒用,若非顧忌着元貞剛生産,他真想親自殺回上京去,就為了能說服義父。
當然,這不過是急怒之下的想法,事實上楊變自己清楚,哪怕他親至,義父也不會聽他的。
權中青就是這樣一個人,可能有一天他真會如他曾說的那樣,為這個朝廷,馬革裹屍,死而後已。
楊變明白,作為兒子的權簡何嘗不明白。
可是光明白又有何用,總不能把人打暈了帶走,如今那上京城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把身在其中的所有人都裹挾了進去,動彈不得。
“不說這些掃興的了,你可知如今主戰派的領頭是誰?”
元貞一怔:“是誰?”
必然是他們都認識,且非常出乎二人意料的人,不然楊變也不會有這麽一說。
“謝成宜。”
楊變有些感嘆:“倒沒想到,竟是他站了出來,太學院那鬧事也是他暗中讓人挑起的,他可把你當初的手段,學了個十成十。”
元貞确實很驚訝,因為在她心裏,謝成宜就是個小人。
一個小人,必然是審時度勢,只知道利己的。他官位不高,能壓住他的人太多了,他怎麽敢站出來?
“誰知道他怎麽想的呢?也許是為了往上爬,這個機會若是被他抓住,以後朝堂上必然有他一席之地。聖上倒是挺看重他的,還給他升了一次官。”楊變又道。
“也就是說,父皇其實是想主戰的?”
楊變點點頭:“不過沒甚用,主戰派的大臣皆是位高權重,光指着謝成宜那幾個人,根本起不了什麽大作用。沉默的人都在明哲保身,太學院和市井那雖鬧得厲害,可到底不是官員,起不了什麽關鍵作用,也就當下看着勢頭大罷了。”
元貞心情一時有些難以平靜,忍不住道:“那太子呢,趙王、永王、吳王他們呢?附庸他們的大臣也不少,為何不出來說話?若是大昊亡了,下面大臣還可以改弦易張,身為皇子,他們可都得死!”
“這就不知了。”楊變在床前坐下,拍了拍她的肩,“你也別氣,氣有什麽用,不是早知道單憑個人之力,是難以轉圜大局?”
一千個人有一千個想法,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私欲,當這麽多想法彙集在一起時,誰又能改變誰?
太子趙王永王又如何?
說到底大臣是附庸他們,但他們何嘗不也要借力這些大臣,當彼此利益互相沖突,大臣不聽他們的,他們又能如何?
大臣難道僅僅只是一個人嗎?
不,他們身後也有家族,有立場,有利益,有取舍。
且太子趙王他們不一定有這種認知,指不定看見對頭去主戰,他們為了對付對方,反而去主和。
若人人的認知都有這麽清明,這世間還會有如此多的争鬥?
“這次領兵的是褚修永,他雖平時自掃門前雪,卻還是有幾分為帥者實力。你也不要太過擔憂,昊國畢竟號稱百萬禁軍,雖然我平時總說他們都是些樣子貨,到底人數在那。這次,京畿路的禁軍也不是都調到前線了,靠邊緣的幾路都沒動,北戎不一定能順利打到上京。”
都知道這是安撫之詞,可現在除了說些安撫話,還能說甚?
元貞打起精神道:“我給蔣家去封信,問問上京那的具體情形。”
楊變也沒阻止,只是監督她寫完一封信後,就讓她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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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元貞見了蕭杞。
經過一番套話,元貞從蕭杞口中得知,根本不是他鬧着要來襄州的,而是宣仁帝突然派人來與他說,元貞快要生産了,問蕭杞想不想去見姐姐。
蕭杞自然想的,于是就跟着虞夫人來了。
“既然來了,就安心住下,多玩陣子再回去。你姐夫不是個小氣的人,以後他要是讓你打拳練射箭,你不願就直接說,不要嘴上答應了,私下卻鬧小脾氣。”
果然之前在上京時,阿姐對自己冷淡,是因為那次射箭之事?阿姐也不是覺得他射箭射得不好,而是覺得他私下鬧小脾氣不好?
這些日子,元貞經歷了許多事,蕭杞何嘗不也是經歷了許多事。
被人針對打壓,阿姐不在宮裏了,他們欺負人都欺負得明晃晃,偏偏小娘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反而罵阿姐丢下爛攤子人就走了。
他想知道阿姐的事,還得是通過宮裏的流言,好多時候事情已經發生過了,他卻要許久之後才能知曉。
萬般心緒千言萬語,都化為一句話。
“阿姐,你不怨嗎?”
怨?怨什麽?
怨朝廷不當人,怨所謂的父女之情,其實沒她想象的那麽好,在碰到困境抉擇時,她很容易就被舍棄掉了。
她已經許久許久沒想過這些事了。
元貞想了想,看向蕭杞,道:“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你讀過那麽多書,書裏不是告訴過你嗎?《始誅》有雲: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說的便是讓你要注重內心修養,不為外物所役使,不以物喜,不以己悲①,只要自己內心強大,就不會在意這些無關緊要的外物。”
“弟弟受教了。”
蕭杞忙站起身,行禮受教。
這一瞬間,兩人又仿佛回到了從前,每次蕭杞有什麽不解,都會來找元貞解疑。而每次元貞指點他後,他都會學着像在講筵所裏那樣,對元貞行學生禮。
元貞眼神複雜:“雖是來玩,功課也不要拉下了。每日要勤學苦讀,若有什麽不懂的,可來問我。”
“是。”蕭杞欣喜道。
感覺也仿佛回到以前,那時候還沒發生這麽多事,他和阿姐還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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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蔣家密信同來的是個壞消息。
褚修永迎敵不利,中了北戎的圈套,戰死在原陽,他所帶領的四萬禁軍以及三千騎兵也死傷慘重,或是被俘或是潰逃。
北戎已經打到了陽武和長垣,距離上京也就一百多裏的距離。
朝中頻頻異動,如今建議遷都的聲音甚嚣塵上,甚至壓過了主和派和主戰派的聲音。
但其實都知道是無稽之談,以前遷都也不是沒提過,皆被阻攔。皆因許多世家豪門權貴皇親的根基都在上京及其附近。
近百年的經營,難道要一朝丢棄?
且遷去哪兒?
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心思,一切都逃不過‘地頭蛇’的利益。
當初大昊建朝時,将京都設在上京,惠及了多少當地的世家豪紳,他們又借機出了多少名臣将相宮妃?
數都數不清,算都算不明。
且抛棄家業是小,一旦去到新的地方,等于自己一切要從頭再來,而當地的‘地頭蛇’能不打壓他們?
他們曾經對別人所做的,都要被人‘回報’回來。
所以不能遷,一定不能遷。
可不管朝中怎麽吵,北戎已經快打到上京城下了,必須要派人迎敵。
可派誰去呢?
無人請戰。
以往總要為誰為帥誰為監軍,争個輸贏高低,如今竟無人敢請戰。
這時候都不說話了,都變成了啞巴,只能宣仁帝強行下命,可上面的诏令還沒發下去,被挑中的兩名大将,一個摔斷了胳膊,一個摔斷了腿。
這時,穿着铠甲披着猩紅披風的老将,再度登場。
經過兩場病,他已經沒有以往威勢了,腳步不再有力,手也有些顫抖,像頭進入暮年的老虎,除了一張虎皮,心血精氣早已耗盡。
“臣,請戰。”
……
寒風淩冽,細碎的雪沫子被狂風絞得漫天飛舞。
城外,權中青登上坐騎。
“爹……”
權簡拉着馬缰,硬是不丢。
權中青低頭看他,沉默了一會兒,方感嘆道:“是爹拖累你們了。”
“爹!”
“我權家起于微末,受朝廷重視,被帝王提攜,委以重任,駐守邊疆多年,父子三代皆是戰死沙場,如今只剩你一個獨苗,我權家對得起朝廷了!”
“若是此番我死了,就讓我馬革裹屍,不用為我收屍,你們去找變兒。”
說完,權中青一抖缰繩,策馬奔出。
看着他走向大軍單人單騎的背影,權簡陷入良久的沉默。
雪越來越大,漸漸淹沒了他的眉眼和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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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貞想蹬他,想踢他。
他似乎有些煩了,撈起她放在肩頭上。
這一番讓她更是難以借力,只能狠狠地箍着他粗壯的頸子,恨不能勒死他。
最後他沒死,反倒是她差點死了。
汗水浸透兩人,換做以往元貞早該嫌棄得起來收拾了,如今卻一點力氣都無,只能任自己被壓着,而這頭牲口又低頭開始啃了起來。
“你給我起開!”
元貞推他,有些惱羞成怒:“你羞不羞啊,如今熠兒有奶娘,反倒便宜了你。”
楊變翻個身躺下,又将她扯過來抱在懷裏,咕哝道:“什麽叫便宜了我?你不是吃了回奶藥,也沒有了,就幹……”
元貞連忙堵住他的嘴。
“你可趕緊給我閉嘴吧。”
靜了會兒,元貞掙紮着要起來。
“不行,我要去收拾收拾,這樣怎麽睡啊。”
楊變沒讓她起,自己套着衣裳下去了。
這正房當初既沒砌火牆也沒搭地龍,取暖就靠炭盆和熏籠,楊變怕她着涼了,下去先給自己擦了擦,又倒熱水絞了帕子回來給她擦。
最後被褥也沒換,只把被子翻了個面,将就将就也能睡。
“好了,快睡。”
這時,卻響起一陣敲門聲,門外傳來張猛急促的聲音。
“将軍,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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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變套上衣裳,把張猛領去了次間。
希筠和绾鳶都來了。
現如今元貞是不留人值夜的,不過在一側耳房裏會安排侍女住在那裏,有點什麽動靜人就來了。
元貞借着機會,讓希筠備水又擦洗了一遍,趁着收拾的空檔中,她在想到底出了什麽事。
其實心裏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但她穿衣的動作依舊不緊不慢,直到她收拾好穿好衣裳,楊變回來了。
他紅着一雙眼睛,臉色難看得吓人,額角那塊刺青一抽一抽的。
“義父走了。朝廷只給他了五千兵馬,說是調來的兵馬後續很快就會跟上,主和派卻從中插了一手,根本沒下調令。他在封丘被北戎兩路人馬圍堵,幸虧家将忠勇,權簡也沒聽他的,悄悄帶着人跟在後面,僥幸奪回了個全屍……”
“你……”
元貞嘆了口氣,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只能站起來抱住他。
“我打算去上京。”他說,“權簡受傷了,權府那無人主持大局,我得去接他們來襄州。”
“你不是一直惦着怕上京城破,裏面的好東西都便宜了北戎?這一回我去,不為救國,也不為救駕,只是要跟他們做過一場!②”
元貞有些恨自己的理智,明明此時她的反應該是哭泣哀求讓他別去,明知道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
可她卻又清晰的知道,他必然要去,他心底有怨也有恨,需要發洩出來,她攔不住的。
即使攔住了,他必會郁郁寡歡。
為了妻子孩兒固守一地,固然是好的,是安穩的。
可真是好的,是安穩的嗎?
前世她不過是這場大變的旁觀者,是千千萬萬被波及到的人其中之一,這一世似乎依舊如此,她覺得自己做了很多很多,可每次轉身去看時局,總會發現自己做得依舊不夠。
她不過是這場驚濤駭浪中,一滴微不足道的小水珠,力挽不了狂瀾,左右不了什麽。
北戎兵強馬壯,慕容興吉有‘先知’,而昊國這裏,看似擁有很多,多到讓別人來搶,卻似乎又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群為了一己私利拖後腿的人。
這樣的局面,需要一個變數。
元貞突然有種冥冥之中一切都有注定的感覺,楊變曾說義父為他取名為‘變’,是覺得彼時西北需要一場大變,方能改變大昊和西狄對抗多年的局面。
也許這個‘變’字,也可以用在這裏。
“去做你想做的,我會守好這座城。”她緩緩地平和地說。
她如此平靜,楊變反倒有些難以适從,抱着她不斷許諾道:“我會回來的,你不要擔心,真見到事不可為,我一定會退回來……”
她拉下他,在他嘴角印下一吻。
“我相信你一定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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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變走了,只帶走了一千人馬。
剩下的人,以及張猛都留給了元貞。
希筠偷偷地哭了一場,因為這趟賀虎也跟着楊變走了。
她雖不知道內情如何,卻也知道如今上京很危險,北戎如今已經快打到城牆根下了,城裏的那群皇帝大臣們依舊不知道在做什麽。
襄州距離上京有些距離,也許等他們趕過去後,面臨的就是上京已經被圍或是城破的困局。
反正怎麽樣場面都不會好,說是九死一生也不為過。
“我跟他說,若他這趟能平安回來,我就嫁給他。”
希筠紅着眼睛,看着元貞:“公主,他們一定會回來的是嗎?”
“當然會回來,不然你家公主就要當寡婦了,熠兒也沒爹了,所以他們一定會回來的。”
元貞故作輕松道:“你就算不信別人,難道不信你家将軍?他會任由我當寡婦,然後去嫁給別人嗎?必然不會,所以他們一定會回來。”
希筠被逗笑了。
又哭又笑,鼻涕泡都出來了。
绾鳶故意露出嫌棄之色,塞給她一塊帕子。“快擦擦吧。”
希筠噘着嘴,嗔了她一眼,接過來擦了擦臉,道:“公主說得對,他們一定會回來。”
元貞站了起來:“他們是走了,卻留下一堆爛攤子。我們也去做事,把這座城好好守起來,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更甚者反而還能給他們借力。如此一來,他們回來的幾率才更大。”
希筠握緊拳頭。
“好!公主你說要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