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母欲說
我母欲說
晚宴結束後,陽程宓将陳聽水送回滄潤新城。
“快讓我八卦一下,你和你男朋友什麽時候在一起的?我怎麽都沒聽說你有動靜?”臨分別時陽程宓的做媒之魂又開始燃燒。
“其實……就是順其自然。你要我說,我也說不上來。”陳聽水不摻雜念地沖她微笑,“拜拜啦,我先睡了。”
她當然發現不了有什麽動靜了,陳聽水轉身後便以這個傻學妹想象不到的樣子冷下了臉,就連我自己都無法想象我跟周欲說是怎麽一步到位發展到今天這個局面的。她本就不遲鈍,加之以常常游走于同齡人的交際圈中,對他小心思還是有一定敏感度的。因此在錢佑良家連續裝神弄鬼五天以後,她決定回到這個包容她的101室,向周欲說闡明自己最後的善心。
在一個就像周欲說與她初遇那天、卻又是全新的雨夜,她帶來了這個非常勁爆的話題。
周欲說應門,就見陳聽水魂不守舍站在家門口,且身形消瘦,全身濕透,好在有雨衣遮着。他第一次見她如此狼狽的姿态,一時無話可說,上前試圖拉她一下:“別站在這裏,小心着涼。”
對方紋絲不動,像具僵硬的塑像。
周欲說心知肚明這種時候千萬不能自說自話,便執着地等她動一動。陳聽水卻突然露出一個很純淨的笑,在陰濕的樓道裏顯得有些驚悚。她呼喊着他的名字:“周欲說,你贏了。”
“……贏什麽了?”這話落在他耳中簡直就像周學理的惡作劇,使他現在條件反射地拿出輕聲細語哄人的腔調。
“我比你先妥協。”陳聽水擡頭直視他,“你是個懂堅持的人。沈總對我說過,你很有魄力。”
他一時祈禱但願是自己醉了,要麽就是覺醒了精神疾病,否則她說的這些話他怎麽會一句都聽不懂,只得自暴自棄地扶住額頭:“他過譽了。”
“我對你有好感,你對我也有好感的,對不對?”明明說出的是溫暖的話語,此刻陳聽水卻似是自暴自棄地低下頭,挫敗道,“我想和你試一試,就一下。”
這段關系是她主動提出的,因此就像她的為人與辦事效率,一切考慮的流程都被簡略,卻使他們在外人看來倉促而邪惡。
此刻,別過陽程宓,陳聽水望着門禁外沾染着從連廊外飄進來的雨水的信箱,恍地想起了更久以前的更倉促與更邪惡。
鑰匙在信箱背後。你如果來得早,可以先進去洗點水果吃。
陳聽水深呼一口氣,從鐵鏽的綠皮信箱深處摸出一個硬質的冰冷的物體,果然是把鑰匙,泛着幽幽銀光。這鑰匙似乎是嶄新的。
沒錯,這房子也很新。她想起來了。那女人在微信上給她發自己剛裝修完的新房,花費了前前後後從購入到裝修近八百萬元。“你可以随時來找我,鑰匙也會留給你,把這裏當自己家就好。”
與這女人認識是本學期初,她是同系女生的堂姐,在暑假中因參與了堂妹組織的朋友聚會而與陳聽水相識。後來根據她們在微信上的聊天內容,陳聽水大致得知她年底滿三十歲,并且準備跳槽。這些信息都是以訴苦的口吻,被那女人像金魚吐泡泡一樣一一發送給她的,陳聽水感到迷茫,對其如此開放的熱情難免一番卑鄙的懷疑,最終卻表示了寬慰與理解。
直到九月底,那女人說,小陳你是個很溫暖的女孩子,我想和你交往試試,可以嗎?
她仿佛讀到了一種從未見聞的語言。交往,那是什麽意思?指愛情關系嗎?可我們不都是女生嗎?她想以正式的語氣回複,然而卡在了開頭稱呼的這一步:自始至終,她并不知道這女人叫什麽名字,一直以來都跟着同學模模糊糊地管她叫xin姐。
十秒以後女人發來補充說明:你不要有壓力,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是一個特別好的人。在你考慮好以前,我不會逼你,這樣好嗎?
陳聽水雖認為只回複一個“好”字過于冷漠,卻再也搜刮不出更多用于流露真情的語句。國慶假期期間,女人沒有在微信上對她說一句話。
再返校時她才傳來消息,前些天一直在忙新房裝修的事,不好意思把你晾在一邊了。
嗯嗯,恭喜姐姐哦,房子裝修得很漂亮呢。
是嗎?那你想不想過來看看?
于是此刻她站在居民樓樓下作最後的掙紮。事實上今天這節馬哲她早就打算好要翹了,而且找好了度過這夜晚的目标地點;但她想如果能在線下見見這女人,把一些話給說明白,即使這一切有那麽萬分之一的可能是女人掌握了新型人口拐賣的法術,她也算能瞑目了。
屋裏很黑。陳聽水把燈全部打開,房子的實物圖到底比照片好看,像個極其現代化的博物館。客廳正對着電視機的沙發上方有副挂畫,看起來就是這幾年那些精神狀态有些頹靡的文藝畫家的手筆,她隐約覺得這就是那女人的咆哮。冰箱在離客廳很近的地方,她于是連東西都沒放下就準備看看裏面有什麽東西以便先把飯給做上:令人失望,幾乎是空的,有幾盒小雞蛋蛋糕和一袋蘋果。
這時傳來鎖孔轉動的聲音,那女人回來了。陳聽水有些心虛地合上冰箱門,忐忑地挂上笑臉迎上去。
“呀,你已經到啦,等很久了吧。”
“沒有沒有,我也才剛進來,今天運氣有點兒背,路上全是紅燈。”她凝望着女人,發現她皮膚變差了,是忙裝修忙得嗎?
這日的晚飯是女人買的兩罐旭日啤酒與她打包好的鳗魚飯。陳聽水對這樣的準備生出了幾分無奈的笑意,幾乎每個人請她吃飯都首選日本料理。女人還變戲法般從包裏拿出兩張碟片,沒想到現在還有人用這玩意。
“因為我是個比較戀舊的人。”她把《東京愛情故事》那張放入影碟機,“這些都是我父母那個年代看的,不過我十幾歲的時候也會偷偷逃課看《喜劇之王》。”
這女人似乎有些醉意,陳聽水觀察着那一張一合的眼睫。這倒是個她卸下捧場任務的機會,好歹也能喘口氣。但是女人貼上她的身體。
像是被堅硬的棒槌狠狠來了一下。
很快,陳聽水就感覺到自己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這是非禮嗎?可是她思考不了那麽多了,她聞到女人身上毛孔的味道。她心想女人絕非她命定的良人,因為她察覺她意圖後第一反應是被膈應得想逃。逃離定定的冰箱,冰冷的盒飯與廚餘垃圾,和這具未脫先嘔的同性的□□。
那以後的三年間,陳聽水甚至沒有想起過一次這些女/同/性/戀/者的是是非非。本來就是借一個并不熟悉的同級女生延伸到的關系,更何況她們之間不歡而散,陳聽水向來不做痛惜過去這種事,精神內耗只會耽誤她在臨洋更快地混出天地。
可是,和周欲說在一起的這個星期,她常常在夜半胸悶心悸,有時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些與朱瀾的從前。她每天每時每刻腦子裏都像是一團亂麻,這些思緒纏繞在一起,把她原本分離得明明白白的個人情感給攪渾了。
周欲說原本是令她願意相信的男朋友,朱瀾原本是待自己如親生妹妹的表姐,她原本也只是在人生的這一階段完成了一個難得可貴的目标,那就是調查表姐的離奇失蹤至水落石出;但現在,這些拼圖錯誤地與久遠的記憶重新拼湊在一起,令她産生了這樣的錯覺:也許自己身上有女/同/性/戀的潛質、對朱瀾本就抱有連自己都唾棄的病态的愛意,它們耗光了自己正常人類的感情,而眼前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在欺騙周欲說。
這樣的認知重疊在一起,判處了她極其嚴重的罪名。她覺得自己幾近精神衰弱了,可理智告訴她一切明明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陳聽水閉目枕在周欲說的大腿上,客廳的吊燈分明光線昏黃,卻透過她的上眼皮映出一團橙紅色的光帶。
安靜,非常安靜,安靜得仿佛暗處有什麽東西在竄動并馬上要爆破進他們的空間中,于是危機意識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可她沉醉于這魚缸般純淨的環境,這時這魚缸的邊界擴大到了他們所有生活軌跡涉足過的區域,而清澈的水中只有他們兩尾一模一樣的游魚凝視着對方,任憑心跳的聲波在水中以更快的速度傳播,令彼此周圍的一小塊區域連同振動,上一次有這樣的體會也許是二十二年以前在羊水中。
陳聽水情不自禁地叫出口,“媽媽。”
她感受到周欲說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于是擡眸望向他的下颌角,那裏一片陰暗。她抱住他的腰他的臂膀,懇請他不要在意,周欲說卻擡手撫上了她的眉心,也跟着說了一句“寶寶”,如同将要落淚的神像。
我很害怕。她抓住他的手,對上他玻璃般折射出細碎光線的眼珠。
不要害怕。周欲說掌心下移,擋住她的眼。不要害怕,寶寶。
陳聽水只覺得更喘不上來氣。她的前方是一道向四方無限延伸的牆,厚得可悲,現在她最終陷入了這面牆中靜默地忏悔。周欲說在這真空的世界之外,自然地接受了她對無條件慈愛的渴望,叫她“寶寶”也仿佛是——确實是——一個母親待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她固執地流下一滴痛苦的淚,随後他用指尖拭去那濕潤,留給她的只有種難以複原、痊愈的惆悵。
是啊!一切都不可逆!都是熵增定律的支配!宇宙都有毀滅了我竟然還有心思幹這麽多唯心的蠢事!我這隐秘的憂傷是否和人類命運同頻了?但我此刻只想和媽媽待在一起。陳聽水換了個姿勢,沒給周欲說看清自己表情的機會,便迅速把頭埋在了他的頸側。他細長的手指很快與她同樣細長的發絲纏繞在一起,這就像他們的命運。
日期翻了又翻,很快就到了合約到期那一天。唐樹禾來收房時見周欲說勤快地幫她把行李搬進自己屋裏,心裏竟然覺得發毛:看他平時在業主群一聲不吭那樣,就這麽個矯情窩囊的男人也能被收了,陳聽水好大的本事。
“要是有空,你要不要到我老家來玩啊?“她坐在周欲說家灰色的沙發上整理衣服,邊上搭着他專門買給她的酒紅色毯子。天氣比較熱,毯子平整地鋪在邊上,已經許久無人碰過,褶皺全無。
周欲說應下。彼時他與女友愉快地面對面坐,多少年後回憶和她的相處發現從來無一刻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你們突然地斷了聯系,最後一個承諾挂在心上數十年,只有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