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真情實意(完)
真情實意(完)
滄潤新城一期99號104室租客之席又将易位。
這次搬來的是個大學畢業有幾年的平面設計師,家裝公司來的那天他挨家挨戶敲門,給其他業主送了當季水果,以表歉意。趙焱不跟他客氣,奪過塑料袋便關上門;鄭若翡笑着說你要習慣老趙就是這種性格,幸虧小夥子你人好。
平面設計師接着打聽:“101咋沒人給我開門啊?”
“失戀着呢,估計不想你煩他,體諒一下。”鄭老師壓低了音量,“而且他前女友就是上一任104住戶,你說造不造孽?”
裝修工人開始幫他換地板,電鑽頭發出尖銳的聲音,趙焱立刻沖了出來:“小張,麻煩你們裝修的時候把門關起來,不要把噪音帶到公共區域能不能做到?”
鄭老師使了個眼色,設計師立刻過去像個孫子似地道歉,樓道一時好不熱鬧。他們都不知道,周欲說被這聲音吵醒,本想出門看看,手心罩在把手上,卻終究沒有壓下去。
周欲說鼻子很敏感。聽說調香師可以聞到三萬種味道,他時常覺得自己如果當年好好學英語,說不定現在在什麽奢侈品公司做研發。
但世上倒黴的法子總多過走運的路。
暑假時周興善也聽聞了弟弟失戀的消息,于是又把兒子甩了過來,希望通過折騰周欲說把他的負面情緒給疏解出來。
小侄子在樓道裏等他開門的時候正在嗦着冰棍。周學理嗅了一下,“好香啊。”
“怎麽了,你也想吃羊肉卷了?”他推門進去招呼小孩快點進來,房裏空調開着呢。
小孩就是小孩,脫個鞋還坐到地上雙手并用,咬着冰棍點了下頭,“小叔你外賣點了嗎?我想去問張叔叔要點吃的。”
“吃什麽吃,又去蹭人家一頓晚飯?你要吃羊肉面我給你下,冰箱裏還有上次火鍋剩下來的羊肉卷。”
“他會給的。”周學理撅起嘴,故意将冰棍兒咬得咯吱作響,聽得牙酸。周欲說已經洗好手了,訓他少麻煩別人。他回家也沒心思寫作業了,坐在餐桌邊,“小叔,你怎麽連隔壁吃的什麽都聞得到?我賭他一定吃的是炖肉,不是你這個片肉,你讓我過去問問,保準我贏。”
“小孩子賭什麽賭。”周欲說把水燒上,“你沒事就讓我欠人家人情。”
“就是要欠人情,才能促進鄰裏關系。你以前就是欠陳阿姨人情欠少了,所以你們倆感情沒那麽堅固。”周學理振振有詞,“小叔,我說多了你肯定又不愛聽,但這是實話,你不能老想着關起門來。”
“你要我說實話嗎?實話就是你張叔叔這幾天去參加交流活動了,姓趙那大爺也不知道上哪兒度假去了,一樓就剩個鄭老師,做飯的就是她。你要不要去敲敲她的門,坐下來邊吃邊讓她給你補補英語?”
“前面那些,也都是你聞出來的?”周學理瞠目結舌,很快又恢複了語勢,“你對他們的行程這麽了解,看來你還是很有長進的嘛。”
“一邊兒去,少學沈成雨那副口吻,你還教訓起我來了。”
兔崽子的嘴終于被堵上了。周欲說背過身去,實則喟然長嘆。
那時他想學會坦然地保持對一個人的好感正是他需要的,和沈成雨出去打幾場球,心裏也覺得放下了許多。也許他就應該縱容自己對陳聽水的感情自然發展,他們當時毫無前戲地進入一段戀情,本就是荒謬。老子還說呢,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看問題不能只看已有的那部分;老子又說,為者敗之,執者失之,野蠻地幹涉問題是會遭報應的。一言以蔽之,“我愛你,與你無關”。
自始至終,他都将自己放在了柄的位置上,而陳聽水這只風筝想向哪兒飛,他都能做好準備,默認她的随時抽身而退。但這樣的心态顯然留不住渴求真正情緒價值的人,因此她的離開就像是應證了一個早有征兆的寓言。迎春花開敗了,她身上那種大事将近的冷肅感也慢慢融化了,轉而變成一種更深層次的冷淡。
她并沒有注意到自己在別人眼裏是被現實打擊到所以穩重了不少,而它們都來自于沉鈍的痛楚。
退租的第二天,陳聽水便毅然決然地踏上了前往靈縣的路,連行李都用的是搬離104時打包好的。我對他有所欺瞞,像我這樣的慫貨,對任何人都或許是種拖累。她緩緩地合上眼皮,再一睜眼,已經是闊別已久的無邊泳池。
陳聽水最終偷偷地為朱瀾立了一座碑,墳墓裏沒有屍體沒有骨灰,卻只有這些年來她送給自己的所有禮物。
後來她打聽到,錢佑良經過那幾個夜晚的驚吓,自然而然地以為朱瀾的鬼魂真的纏上了他,精神變得恍惚頹靡,何茵茵也因此離他而去。自此以後,他便愈發瘋癫,很快被人發現橫屍家中,死法是利器刺穿大腦。
用無形的折磨,将仇敵精神壓迫致死。陳聽水扯了扯嘴角,這也許是她這輩子唯一做成了的一件事。
又一年春天,物是人非。
往往周欲說的午餐裏,會多一個母親周末捎來的水果。她和本地一些追求有機的閑錢老太拼了個團,幾十個人向郊區一個果棚包了一年的水果。按季按箱地,春夏之交送藍莓來,有時候還有隔壁農業基地的一兩根絲瓜和彩椒。
很有幸,沈成雨有天和他打網球的時候問他想去哪裏團建,他說去這個有機年度果園看看。
每種水果棚都不太一樣,桃樹需要些……肥料,露天生長,藍莓已經快沒有了。其實寄過來的時候不講究一個優選基因、轉嫁栽培,口味多麽美味,主要圖一個新鮮。
周欲說迅速地從土裏走出,擰開一瓶水坐在木頭廊道裏扇風。沈成雨坐過來,從懷裏遞去一袋牛軋糖,“你不熱啊?不熱替我把這個膩的東西給吃了。”
“什麽?喜糖?難道你大哥又結婚了?”
沈成雨奇怪地瞥他一眼,“你別說,還真有點接近,是恬恬結婚了。也不知道她腦子是不是糊塗了,婚前發喜糖。她還問你要不要去參加她的婚禮。”
“這是好事兒啊,得去,回頭我給她包個大紅包。”
沈成雨突然沒吭聲。他很淡定地觑一眼好友的側頸,沒看出什麽腦子來,只有滿滿的嗔癡,傻得不得了。但是千念百轉,他什麽也沒有說。習慣性高深莫測地拍了拍好友的手背,站起來招呼擺渡車去葡萄園。
日頭毒辣,在區區五月中旬就已經有了熱浪陣陣的煩躁撲面而來。
“陳聽水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問我要不要去她老家,她說過她老家在靈縣。”周欲說腳步一頓,“我想,那是個适合團建的地方。”
沈成雨輕哼一聲,得了吧,我就知道你心裏還有執念。
外面有人。
陳聽水從沙發上挺身,拉開民宿二樓陽臺的玻璃門,一輛比亞迪電動車停在鄉鎮的公用大路上。
她的頭發已經長長了許多,松松散散地披在頸後,身着哪怕一張圖案都無的樸素白底T恤,然後是藍色牛仔超短褲。她好像還曬黑了。這一點兒都不像她,本就長得淡淡的,現在一切沉着的氣質更是被這寡淡的扮相掠去,像褪了色,而愈發顯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沈成雨走下副駕駛,在車門處斜靠着,目視着陳聽水走出來,走到臨洋熱得人睜不開眼的日光暴曬下。
而周欲說熄了火,同樣走下了駕駛室。順着沈成雨的目光,他擡頭向上看去。
與陳聽水遙遙對視着的瞬間,周欲說心底有一顆石子兒跳進了早已被填平的大海。
End
全文完
2022.6——2024.7.4 23: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