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各向異性3.0
各向異性3.0
放假咯!
早在端午假期還沒來時,周學理就開始沒臉沒皮地纏着爸媽要出去玩。周興善每次一聽到他變了聲的公鴨嗓就恨不得立刻把他嘴堵上,頭疼,扶額道:“給你買了高鐵票去臨洋,到時候讓小叔帶你玩。趕緊先把作業寫完吧!”
假期前最後一節課,老師剛好把平行線這塊兒的內容給收尾了,放心大膽地布置了好幾種專題訓練,大大小小的作業本與練習冊因此填滿了周學理的書包。不過,人如其名,學理學理,他數學還是很不錯的,一個晚上就把數學給解決了。剩下的那些文科作業例如語文英語,甚至還有道德與法治,他都打算拖到假期最後一天再做。主要是語文老師把他們班上次當堂寫的作文統統退回了,布置假期重寫,并且點名周學理別再一天天故作深沉寫什麽議論文,要求他老實寫記敘文,而他一旦遇到用得上描寫的地方詞彙就匮乏,每次寫作文便是最為痛苦的事。
周興善接着袖手旁觀,“你小叔上初中的時候怎麽着也是被瀛附提前錄取的,瀛附知道嗎?全臨洋最頂尖的高中之一!你去跟他請教請教中考作文怎麽寫,聽見沒有?”
周學理很迷茫地點點頭,我小叔又能帶我玩又能輔導我作業,幹脆來當我爸得了?他本來想說這句話的,奈何近些天總是被說嗓音太難聽,便将其咽下去了。
生而為單身貴族人士,周欲說一直的習慣是出去玩以前觀察一下自己身邊的人有什麽結伴出行的打算。盡管現在是自己親生的哥哥給自己交一檔去帶親生的侄子的差事,他依然覺得既然他們保持着一周視頻通話一次的頻率,其實沒有必要跑來跑去,畢竟他們春節的時候又不是沒有見過。撂下周興善的電話,他先是飛一般地打開了與沈成雨的聊天窗口輸入“你端午節打算幹嘛”八個字,然後退出來,竟然在猶豫下一個該發給誰。踏入社會工作的這兩年,他一直缺乏與同公司崗位對等的同齡人交流的時機,因為他性格太過溫吞吞的,招人願意主動靠近甚鮮矣。
周欲說接着巡視了一圈通訊錄,唯一适合的是陳聽水。但是這——這該從哪兒開始說呢?
自從上次他盛情邀請她跟自己一起去吃韓式料理以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聯系過了,連一絲線下的交流都無。一開始他安慰自己別在意,朋友而已,人家最近可能确實比較忙,要是什麽時候在樓道裏偶遇了再聊聊天。但眼看着從勞動節到端午節,天理還是沒有給他制造任何意外,到底讓他悔到肝痛。他不得不胡思亂想也許那個夜晚他高估了自己的酒量,然後他們産生了一些矛盾?争執?但他又轉念一想,要是自己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她怎麽會說要感激他呢?難不成也是幻聽?總之出現了狀況外,而且作用一直揮發到今天,現在,此時此刻。除了當時不倫不類的浪漫已經可悲地一去不複返了,剩餘的內容如果換做表達中有時态變化的語言來講述,必須得用個現在完成時。
他覺得如果要跟她往來還是應該誠心誠意,起碼要敲響她家的門當面說,順便絮叨一下共餐那天。很不争氣地,沈成雨的回信立刻傳來了,大致意思是他工作不算繁重、安排一下外出游玩綽綽有餘。周欲說咬咬牙,視其為自己全盤皆輸的賭局。
歸納經驗是人類的愛好。周欲說剛出生時他媽給他算八字,算出來命裏水旺。之後他回顧自己的一生,發現這一切果真靈驗,命運像設計好一般安排他遇見所有這些“水”:他選擇海洋環境監測專業,他交的朋友名字裏總是或多或少帶着水的部首,如沈成雨兄弟二人。
他嘴上說有點兒牽強,但散漫随意地相信。他一向對此類問題都持保留态度,直到遇見陳聽水,将他引之為天人合一的奇妙運氣給打破了,類似于每次考試前靠猜抛硬幣的結果來衡量今日氣運、而某次猜對時得到了慘不忍睹的分數:他大概跟陳聽水真的沒什麽緣分吧!
“我哥讓我幫他帶兩天他兒子,找個度假酒店,你要不要一起。”
沈成雨秒回:呵呵,我去算怎麽回事,要找個跟你和孩子充一家三口的得是個姑娘啊。
“別老這麽陰陽怪氣的……那我當你拒絕了啊。”
“算了,去就去吧。跟初中生玩這我還是很擅長的。”
現在不是陳聽水作陪——雖然一直都不是,周欲說一方面覺得很挫敗,因為自己連問都沒機會問一下;但他突然覺得心裏痛快了許多,起碼不需要迂回婉轉地沒話逗話。學會坦然地保持對一個人的好感,這正是他需要的。
周學理再次踏上臨洋的土地時,坐副駕駛的機會已經被一個年輕的男人搶占了,還以為跟這次高鐵票是到臨洋西站有關,瞬間就開始打心底地埋怨周興善。然後他來到比亞迪電動車的後排,發現跟前排同樣寬敞,那點青春期的別扭就煙消雲散了。
“這是沈成雨,你叫叔叔,跟我是初中同學。”周欲說滿面春風地開車繳費上路。
“诶,沈叔叔。”
沈成雨還是出身名門,到底不是那種內向到窩囊的人,禮節自然是懂的,即使面對的是初中生很給面子地回應了,“我們待會先去酒店辦個入住,晚上去夜市怎麽樣?”
“當然好。”
外人面前周學理會約束自己那股子造作的勁兒,周欲說因而放下心來。他們三個都是不溫不火的性格,相處得總不會太差。車輛駛入高速路,他扭動車上的藍牙連接按鈕,點擊播放,那是一首很舒緩的鋼琴曲。周學理先打開書包拿出文稿紙試圖構思一下提綱,但音樂太輕柔了,車裏空調也是适宜的溫度,間或傳來前排那兩人如絲線般細密的談笑聲,他不由自主地阖上了眼皮。
到最後他記得睜眼看了一眼酒店的大屏,這好像是浙江的一個什麽地方;然後稀裏糊塗地遞出身份證給酒店前臺,直到進了房間才清醒。
沈成雨說他要洗個澡,等洗完澡他們租酒店的自行車出去吃飯,而周欲說做了些該做的事,燒水洗水果。周學理第二次拉開書包拉鏈拿出文稿紙,發誓無論如何也得趕緊把它了解,随後想起父親的叮囑。
“小叔,你幫我看看這個文章該怎麽寫,老師說讓我寫記敘文。”
周欲說甩了甩水漬,接過格子紙略讀了一下:意思是這是個半命題作文,題目叫什麽什麽的太陽,周學理在空裏填的“千秋萬代”,然後在正文裏例舉了三個偉人,從古希臘哲學家到新中國領導人,總之在說人類智慧如同太陽照耀人類歷史。他一時沒想到這主題該怎麽寫出批卷老師想要的東西,習慣了寫議論文的冗長廢話最終消磨了他初中作文的技能。
周欲說汗顏,“你這個,這個吧……”
他放下文稿紙,周學理正趴在桌子上抄作業答案,封面上竟然寫着道德與法治。
“這玩意還有作業啊?不我是說,你作文寫得這麽正氣,怎麽思政不好好學呢。”周欲說搶走那本答案。
“這叫道法,你說的什麽思政我沒學過,但我都讨厭就是了。道法書的立場又不是我的立場。”
周欲說一下子懵了,反對道法書立場難不成是要殺人放火,“你知不知道以前臨洋有陣子一堆百姓在吵要不要接着城市化,當時看還覺得這是個特有價值的命題,實際上都是閑得,因為立場是有絕對的高效與低效之分的。你如果要以個人主義的理念來論證立場值不值得,那其實是默認主觀感受淩駕于真理之上。”
周學理也別無話說,沈成雨這時候擦着頭發推開衛生間的門:“少戀舊,收拾收拾準備吃飯吧。”
越往南走天黑得越晚,這裏緯度更低一些,吃完晚飯是近七點,才剛剛落日。周欲說提議現在天色還早咱們消消食,騎着車在酒店裏轉一圈吧,然後來到中央廣場,這裏類似小公園,有步道有湖。周學理一個人玩得很好,早就竄得沒影了,兩個大人把車靠邊停,站在湖邊的岩石上凝望離奇的粉紫色晚霞。
晨光熹微,今暮光也熹微,周欲說幾乎被剝奪了視覺,其它感官靈敏得反常。微風淡淡地拂過他面頰,沈成雨的聲音像從天外飄來般夢幻:“你如果喜歡陳聽水、想和她在一起,其實我是支持的,也是祝福的。”
他不予理會,蹲下身憑直覺從身邊揪下一根狗尾巴草扔進湖裏,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
天地在其間陷入永恒的沉默之前用越來越大的風加以交響。
周欲說再次回過神時,沈成雨已經連人帶自行車和周學理一起還車去了。他搖搖晃晃地從石頭上跳下來,站穩,突然想起《前赤壁賦》最開始寫“七月既望”,就是剛過鬼節。他這一天上稱歷史下道哲學的,不會是見鬼了吧?
臨洋老城區早在城派一哄而散以前就說要改良,改着改着漸漸地就停了,僅僅是在原先塵土飛揚的街道上隔幾個路口就修築幾棟寫字樓,直到二十年代才有見好轉。季萬冕生在老城區,考了個市重點,偏偏是方圓幾裏最為老破的一所學校,隔幾個街區就有一所跟他學校一個梯隊的中學,硬件設施相當跟上。大概正是在參加某個在那學校舉辦的競賽時,他開始意識到平臺的重要性,勵志要拼搏高考逆天改命。
沈成雨親自面試他時就問,你說你擅長做計劃,你熱衷于改變,可你憑什麽認為你是那個能洞察一切不可抗力因素的人?
他鼓起勇氣:“一直以來我都在靈活地改變。只要我想,一般都沒有我做不到的事。”
沈三沉默,直至結尾也沒再問一個問題。季萬冕得以在這場面試中以不好不壞的姿态退場,其實已經足以令他滿意了,乃至後來被正式錄取時他甚至都沒有一絲絲多的驚喜。
可沈氏藥業最終不過是給他委派一個去漳縣考察的差事,完成後就随意地将他丢棄,僅僅因為他得了沈成雨授意在公共郵箱中頂撞老總沈臨丘。這結局在他看來無緣無故,究竟算什麽呢?不知沈姓人之間詭異的來回,是富貴家庭的勾心鬥角,抑或是企業內部職員雄心的體現?将盛放了自己所有用品的紙箱子用膠帶封上的那一刻,他察覺有什麽東西被一同封印了,那是他最初天真的夢破裂後的殘骸:幹掉沈氏,先幹老三!
只有這樣,新的夢才會從由舊事瓦解所構造的泥濘中生長出來。
季萬冕,瀛洲大學畢業生,工作了半年便面臨失業。現在他不得不承認讀研才是真正低風險低成本的選擇,因為他只需要将“努力”這主動權完全掌握在他手中的砝碼放置在天平上,随着個人與環境的趨于平穩,他就可以收獲履歷的增長,也許能改變自己不景氣的就業前景。即使是緩兵之計。
話說到這,他竟然想起沈成雨。據小道消息,那男人也錯失了選擇讀研的機會,大自己兩歲故先自己兩年進入公司。他不知道沈成雨是如何做到不張不揚兩耳不聞窗外事地在人力總監的位置上坐下去的,而且如魚得水;但他想,起碼該想想辦法去了解一下吧,畢竟那是自己對沈氏藥業最後的記挂。
季萬冕離開沈氏藥業是五月中旬。他花了半個月時間拼湊自己的思考的碎片,等它們完全拼合完整時,已經是六月伊始。彼時他還沒投簡歷,因此訂了前往漳縣的車票,在放松心态的同時去故地重游一番,看看上次給他寄死麻雀的那家企業這次還會不會把他放在心上。
他還是選擇上次來時那家酒店,因為這在當地稱得上最豪華。剛辦完入住,他走進冷氣直冒的電梯廂,一個戴墨鏡的男人站到了他身邊。他此時并未留心,直到到了對應的樓層,那人突然對着自己的背影叫道:“季萬冕。”
他猛地回頭,發現男人還是戴着墨鏡,無法辨識出面部特征,“我認識你嗎?”
“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
想必這莫名其妙盜取私人信息的男子跟前一次來那家□□企業脫不了幹系。季萬冕斂去一切表情,嚴肅道:“你想做什麽?”
“我不敢奢求能對你做任何事。我只是想給你提供一個選擇,因為你在沈氏藥業受盡了委屈,而我手中有更好的資源。”
“這聽起來很假。我只是來休養身心,對你的任何動向都不感興趣,不過感謝你想着我。”
“你知道嗎?有一位與你同期的曾面試過沈氏藥業的女士剛剛加盟了我們。”
“那真是一個好消息,你們或許可以開設一個專門的部門,叫沈氏藥業部。”
聶惟州握緊拳頭。他沒想到季萬冕軟硬不吃,自己好不容易找來的對方的入住信息豈不白費?然而對方只留下了這句話就風一般走開了,他只好悻悻離去,回到弘沃實業新裝修好的辦公室。
這天是周末,公司裏僅有少數幾個員工來幫忙,但陳聽水不算在其中。事實上她并沒有入夥他們,而是以朋友的身份來給聶惟州搭把手。她投出的簡歷似乎并不合聶策文心意,不過這裏的人極度重視社交圈子,一切皆會好聚好散,陳聽水因而成為了聶惟州的一條人脈。
“你這樣幫我,我都不好意思了。”聶惟州仰視着陳聽水踩着桌子把昂貴的工藝品一件件擺放在聶策文辦公室中巨大的展示櫃上,“不過,作為回報,上次你托我打聽的那件事有了回音。”
陳聽水手上動作幾乎是立刻一頓,險些失去平衡從桌上摔了下來。她出于職業素養最終把東西全都放置平整,轉過身來面對他是卻只有滿臉的激動——他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