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夢幻泡影(上)
夢幻泡影(上)
那件事已經過去快一年了,可錢佑良還是免不了在夜深時被猛地吓醒。這一悸恐怕是讓他沒法自然入眠了,他于是動作幅度極小地挪開纏繞在自己脖頸的女人的手,下床去尋找那個人工的辦法——褪黑素。
他摸索了半天才适應了暗處。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裏,拿任何物品都會碰到它周邊的東西而發出響聲,那以往會讓他很煩躁,但現在他并不能聽見,因為窗外狂風暴雨正在摧毀一切:一切美夢,一切好心情,以及一切滋生的黴。
女人回家時他已經睡下了,那時在迷蒙間他感覺到她爬上了床、睡在了自己身側,并挽住了自己的胳臂。他有一絲的不耐煩,但終究意識在夢中搖搖欲墜,沒給予他力氣在現實裏對女人回應任何。只是之後他恍惚間覺得眼前有個長發女鬼在掐自己的脖子,他最害怕的場景還是出現了:她是來索我命的。經歷了漫長的掙紮,錢佑良才終于從這可怖的噩夢中逃離,而身側的女人發出均勻清淺的呼吸聲,搭在自己脖子前的小臂遏制住了他的呼吸。
女人叫何茵茵,是他的女朋友,一年前來到他店裏打工。他的店是一家類似酒吧的餐廳,每晚都有歌女演唱不同的曲目,觀衆可以付錢點歌。何茵茵人長得很水靈,嗓音也很獨特,錢佑良代表顧客的審美在第一眼相中了她。
你在意快到三十歲還這麽一個狀态嗎?嗯,男人至死是少年。他們男女之間眉目傳情的速度是一種無法想象的程度。錢佑良躺在野雞旅館大床房的中央衣物一片淩亂,點燃了一支已經發潮的煙。他望向何茵茵在浴室中沖澡而映在百葉窗上的曼妙的剪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愧疚的感覺:我騙了她,我其實已經結婚了。
沒錯,錢佑良有一個領了證的妻子,而他們的婚姻早在七年前就開始了。他打開手機,備注為“親愛的”的窗口沒有哪怕一條未讀消息。他自認這是屬于夫妻二人共同的七年之癢,于是毫無顧忌而心安理得地又關上了手機。
朱瀾的工作地點在幾個街區以外的蒲禧大酒店前臺,有時下班早她就會來錢佑良店裏與他一起回家。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七年。更早的時候,朱瀾在家鄉的各種快餐店奔波,三年裏打了十幾份不同的工。十七歲那年她家的學費斷供,這讓她在高考的一年被迫放棄了通往理想人生的路,最終她以極低分落榜。她只身一人來到臨洋,盼望着能闖出一片天地。她與錢佑良相識是在一個偶然的街道相親大會上,這是一個一個比她小兩歲的男人,也算她在臨洋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兩人相識相知相愛,一早就把結婚證領了。
錢佑良當年随手投資的餐廳門面,如今生意竟然收支穩定,因此才有資本不定期更換歌女。夫妻二人雙雙晉升,生活前景一片光明;可就在這個關頭上,何茵茵來到店裏,一舉成為最受歡迎的歌女。男人們都為她心碎,尚年輕的錢佑良也經不起這樣的誘惑,淪陷。
與何茵茵的第一炮結束那天錢佑良到家已過半夜。朱瀾躺在床上背對着房門的方向,感受着男人掀開被子,手掌像一條光滑的蛇扶住了她的肩,然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我今天特別想你。”
語氣中沾染着幾分歡快,然而朱瀾現在聽了只覺得一陣惡心襲來:跟別的女人玩得陰陽交融還裝作對自己一往情深,能不能別演?只是看在當下對她最好的選擇是暫時裝作什麽也沒發生,她回以沉默。
錢佑良當然不會注意到這沉默中夾雜着苦澀。這時他還單純地以為歐尼醬仍然像以前一樣滿眼都是自己、不會操心不重要的外人,殊不知男人的這些把戲在女人眼中都十分滑稽,稍微一點蛛絲馬跡就能讓她還原出整件事的真相。
朱瀾還記得,有一天她留意到錢佑良無意間用左手指紋打開了手機,而他的手機裏只存了兩個指紋——一個是他自己的右手,一個是她的名字。她察覺到不對勁,靠一些辦法偷偷地打開了那部手機,果然發現了與何茵茵充滿暧昧氣息的聊天記錄。雖然不是很露骨,但敏銳如她,一下就捕捉到了其中隐秘的私情。
她知道何茵茵其實并非壞姑娘,畢竟錢佑良也從未坦白過自己已婚的事實,甚至直到現在餐廳中也沒有知道他們戀情的人——兩人的生活軌跡重疊得太少,加之以她不曾在餐廳員工前露過面,人人都以為年輕的老板是個潇灑的單身青年。何茵茵人很單純,只是看不出來錢佑良腳踏兩條船而已……站在朱瀾的角度上,她更願意偏袒這對“狗男女”中的女方,因為她很憐愛這個因辍學而長途跋涉來到臨洋打工的女孩,與自己的經歷很相似。
不過很快朱瀾便不再想這些。今天手機給她推送了三次關于蒲禧集團危機的內容。雖然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她心裏清楚與她息息相關,因為這關聯着她還有沒有繼續在這座城生存下去的資格。
如果硬要說正在發生的一切和朱瀾有什麽關聯,那也是僅僅作為一個慘淡的背景。蒲禧大酒店的衰落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顯現出來。
當時投資方對高星級酒店盲目樂觀,給原先臨洋城區、現在劃為新行政區的那片區域賦予了過多的資源傾斜,但是由于人口稀少,人們反向選擇,真正在此的紮根的CBD只有一個,而蒲禧大酒店在這正中間建造了17層樓。
一開始選址拍地的時候蒲禧并不在競标隊伍的前列。這是因為蒲禧集團先前沒有做過酒店類的産品,集團女董事缺乏經驗,在第一次操作時難以把控。
她到CBD來是聽說參與新地塊開發有助于政策幫扶。同時高星酒店擴張過快,酒店密度過大,一個冠上蒲禧集團名號的、剛剛起步的酒店擁有更高的價值。她最終巧合地被賦予了承擔新區政府的投資決策,也承受了相應的失誤。
這個商圈最終無法被寄予像中心金融區一樣的厚望,由于工業建設、環境不佳以及地處偏僻,長期無人在周邊居住,周邊公共設施被使用最多的可能是公交車,而不是遠遠趕來郊區上班的白領應該搭乘的地鐵。酒店大堂一些客人正在辦理入住手續、自助餐廳還在營業、幾個會議指示牌擺放在酒店大廳中……盡管看似營業如常,但是會議指示牌還是一個求職互助會在上個月初在這豎立起來的,酒店業績越來越慘淡,沒有達到破産清算的程度,但周邊一沒有知名商圈購物一條龍,附近的居民區也很多,能夠平衡就業崗位與居住需求,消費群體可能只有到這附近出差的商務客和極少數的自來散客。
集團員工自我安慰道:好在蒲禧集團的主營業務是食品加工生産,它主打的臘味産品更是在臨洋,乃至全省全國,都收獲了相當優秀的回饋。
但是,也正是在今天,因流水生産線上的某個工人的操作失誤,釀成了任何食品公司避之不及的食品安全問題。為此,蒲禧經歷了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這危機甚至勝過酒店的可憐生意。
“媽,已經這樣了,你還不願意讓我來替你操辦嗎?”唐樹禾永遠帶着祈求意味的語氣加重了些。
“不願意。我再重申一次:集團的事,你一件也不要插手。”母親疲憊地接他的電話,“我還有很多會要開,別再打給我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
而後又投入滿屏的會議鏈接。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