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各向異性2.0
各向異性2.0
“上次去漳縣那個員工已經離職了。”沈成雨對自己的網球拍很愛惜,輕拿輕放,對着運動型飲料大喝了一口。
周欲說不像他那麽有禮,一連套動作像個完全沉澱歸來感謝教練的體育生,“為什麽呢?”
“不提了,不說這事了。”沈成雨緩緩擰上瓶蓋。
季萬冕提交了在漳縣的觀察報告後,營銷中心各領導一律贊成把這件事推進下去,秉持着“對方出手阻攔就代表他們害怕我們”的觀點,打算接着派遣他去實地考察。根據他撰寫的報告,弘沃實業是本地最大的藥商,主營的是保健藥。恰好沈氏藥業近期在打算注冊類似的産品,領導便決定借此機會把這些藥物推廣出去。設想的一切都很順利,然而遭到了法規部的阻攔:按照新調整的相關法律,這些産品目前都不合規。
但對戰略市場部來說,法無禁止即可為,一直以來公司都默認這種不成文的規定。季萬冕是向戰略市場部經理姜泉直接彙報的,多次申請失敗後她下令他發公共郵件把法規部那幾個拒絕的經理的名字寫出來。
第二天,沈氏藥業全體收到了來自季萬冕的郵件。大意是,戰略市場部請求在不違反相關法規的情況下以新産品投入市場,但法規部不允許,認為法無批準皆不可為,三番五次拒絕請求。話裏話外都在指責法規部的人官僚,沈臨丘很生氣地在下方批注:季萬冕,法規部和我們是已經協商好了的,我不知道你發這個是要發給誰,有什麽樣的目的,想傳遞什麽樣的信息。
姜泉嘆了一口氣,早就知道這群下級都是靠不住的,不如親自寫,便羅列了法規部的不是一二三,同時真誠表達希望不要被競品公司搶占了先機。
姜泉算是沈臨丘的得力幹部,況且沈遙恬兩次大考都托了她一點做教育的親戚的關系。見她發話,他做不到置之不理,于是接着撰寫了小一千字的郵件發回去,最後又點名了季萬冕,讓他要正确理解這個事情。
季萬冕只感覺滿腔委屈無從發洩。
沈成雨大三時拿捏不定要不要考研,只好向父親求助聽從他的意見。沈臨丘勸他不要,最好早早地就進公司,職位什麽的一律都方便安排。
他掙紮了一下:“如果能憑專業背景進公司,我能幫到您更多。”
沈臨丘卻很不以為然地笑,以一種封建腐朽大家長要求女兒早早嫁人了事的口吻道:“專業的問題有你哥頂着。你來大概就是去人事,不需要那麽多學術知識。”
沈成雨因此更嫉妒沈約信。
但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是一個嫉妒就能管用的。在那之後,沈成雨坐穩了沈氏藥業的人力總監,見過了形形色色的人,他變得平和了許多。有時,兄弟二人也會談起公司的瑣事,例如昨天。
“季萬冕今天離開公司了。”沈成雨難得回這套房一次。
多年以來,沈約信堅持着一個人住沈家三層樓,整座房子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三弟過完春節假期竟然這麽快就再一次回來,為人兄長,他必須熱情招待。共事兩年,他們漸漸演化出了一種聊勝于無的相處模式,是好是壞尚未可知。
“我知道。”沈約信蓋上鍋蓋,開始煮面條,“他一遞交辭職申請姜泉就同意了,這女人确實心夠狠。”
“是他自己矯情,整天做着自己是蓋世英雄的美夢。估計現在他已經氣死了。”
沈約信突然停頓下來想了幾秒,“他如果再就業,應該就去彙洋(生物科技)吧。不過好像給他評估過,去了那邊對我們影響不大。腦子糊塗的人,送給彙洋才好。”
“漳縣的事之後怎麽辦呢?”
“先擱置着,大不了讓姜泉親自去。她随機應變能力比較強。”
沈成雨點頭,随後猛地想起陳聽水那時說她要去一趟,具體做什麽未知。不知道她會不會被懷疑是沈氏派來的間諜?畢竟她也曾面試過。不過,那樣一個懂得洞察人心的女人總歸還是能在混亂的企業交戰中游刃有餘。
“我倒是有別的事想告訴你。你那好鄰居五一的時候去漳縣了,不知道幹什麽,你好好關心她一下吧。”
周欲說幾乎是立即音調不受控制地拔高:“她告訴你的?不是,她去那麽危險的地方你怎麽也不知道勸一下?”
沈成雨嗤笑一聲,“我為什麽勸?以什麽身份?我跟她認識得不明不白的,何必去管閑事?”
“跟你說不了這些,你這個機器腦子。”周欲說惡狠狠抄起網球拍,“來!再戰!”
聶惟州遞來的名片上挂着弘沃實業的名,陳聽水猶豫兩下,把簡歷投了過去。好歹算藥企,跟自己專業還是對口的;況且能去給沈氏藥業使絆子的,雖然陰險了點,也擔得起有勇有謀。
發完郵件,她又給聶惟州發私信:你不是說要給我介紹你朋友嗎?什麽時候安排?
對方隔了很久才回她:剛好也是弘沃的同事,等你面試完我們單獨吃飯。
陳聽水冷哼一聲,把手機甩開到床上。剛鎖屏,來信提示音又響了。前兩天沒休息好,現在困得不行,她實在懶得動彈。
再醒來已經是黑夜。
孤身一人到大城市,無依無靠,她一直不敢奢侈着過日子,水電費都得精打細算省着。她沒開空調,一覺醒來體內一股熱火在灼燒,令她煩躁不已。
房間一片漆黑還又濕又粘,飯也沒做上,陳聽水大罵了自己幾句廢物,打開屋子門欲去小區附近商業區湊合兩口。
門剛開,對面房子門也打開了,周欲說很不自在地詢問:“你要去哪?”
陳聽水被他吓了一大跳,一眼看穿了他時刻關注自己動向,莫名有些不知所措,“去吃晚飯。”
“剛好我也沒吃,我們一起去吧。”
一路無言地走向商業區一家韓式烤肉店。
“這家店我常來,味道很不錯。”周欲說在KPOP歌曲富有節奏感的間奏中坐到她面前,“你喝酒嗎?”
“喝,但不能太多。”小酌一杯可以助眠,陳聽水想。
“那要不你先點吧?我去對面買袋啤酒。”
這裏位于街道社區最繁華的地帶,各式餐廳應有盡有,不過以炭烤類和海鮮類為主,基本在夜晚飯點之後供附近居民開展夜宵活動,生意火爆。一方面與菜品匹配,另一方面看好收益,精釀啤酒專賣店在此開張十分合适。周欲說最早見到那種袋裝啤酒是有一年去北京,記得很深刻,回臨洋後每次來這裏吃飯都買一袋。
陳聽水不痛不癢地應了一聲,好一會兒才掃描桌上粘的二維碼。現在時間是七點多,已經算吃得晚了,不利于消化,尤其是這些高熱量食物,容易導致肥胖,實在不是她的習慣。只是漠視別人的好意更不友善,況且周欲說并非粗俗輕浮之流,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無可奈何也得忍。
服務員先上了一小碟泡菜和一盆生菜。周欲說還沒回來,她索然無味地挑起一片高飽和的紅色,不自覺地想起過年之前跟他和沈成雨共同吃的那一頓西餐……用它來終結他們之間的若有若無的關系正好是種呼應,以同樣觸目驚心的紅。咬下去是脆的,然後是一股中和了酸與甜的辛辣在舌尖上迸開。往土了說,如果她細品幾下确實能體會到大衆常說的“人生的酸甜苦辣都包含其中”。只因和他約會,她的感官都變得靈敏起來,這讓她湧起莫名的感傷。
周欲說面帶笑意地推開烤肉店的門,倒酒,吃飯全程都是他拿着架子翻動肉片。他望着陳聽水骨節分明的拿着筷子的手,內心卑鄙地生出一種不該有的欣賞,如果它用來彈琴再合适不過了。她今天似乎情緒很高,主動跟他碰杯、要求倒酒。
直到後來,周欲說也沒能想起他們是怎麽結束這一天的,留在記憶中的只有模糊的視線,與陳聽水朦胧間對他說她挺感激他的,而他似乎已經被安置在床上。
再醒來,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