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各向異性
各向異性
這一年春節回來待了六七天,沈成淵基本沒見沈成雨提起要和周欲說會面的事。他本以為是他們真的沒出去聚聚,後來才反應過來,三弟早已解下對他彙報行程的義務。明明以前他們獨處時是沈成雨說話最多的時刻,如今形同陌路、周欲說甚至取代了他的位置,令他一時遺憾。
“你這幾天都在玩什麽呢?”沈成淵露出善于裝卸的無賴笑容。
沈成雨不想和他周旋絲毫,言簡意赅:“沒玩。”
“沒想着和周欲說出去聚餐什麽的?”
“有好多事要做,沒空找他。再說,你回來之前我們已經見過面了。”
沈成淵被三弟終于願意跟自己多說幾句話撫慰得有些忘形,乘勝追擊道:“我還是覺得,你應該多交點朋友,這樣不至于一個人在臨洋待着太孤獨。”
“我不需要,我也不孤獨。”沈成雨直勾勾盯着前方,就是不看他,“交朋友的事不勞你操心,周欲說的人際網會自然而然地延展到我這裏的。”
話裏意思是,經姓周的介紹,他已經認識了很多人。經過這麽多年他們之間還沒有喪失那種即使打啞謎也能理解對方意思的默契,沈成淵對這弦外之音開始感到有點不耐煩,但還是克制了情緒,說話頻率放慢道:“是嗎?都是男的還是女的?”
“前幾天,他請我跟他一個鄰居吃了頓飯,女的。”
“怎麽樣,長得漂亮不漂亮?”
“你心裏能不能少一點浮于表面的東西,多一點內涵?”
“讓我看看嘛,你肯定有她聯系方式的。”沈成淵厚着臉皮過來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做媒是我天生的愛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想着現在不順他意,日後他還會想法設法來騷擾自己,沈成雨極其墨跡地掏出手機,打開了陳聽水的朋友圈。空空如也。
“嚯,還真神秘。來問問恬恬——”沈成淵扯着嗓子喊妹妹,“一個女的不發朋友圈是什麽意思?”
這人多大了?這麽一點小事還非要辨出個是非。五年前那麽決然離開,如今卻過來對自己問東問西,沈成雨嘆氣。其實他不需要考察她的朋友圈,僅憑他們見的那一面,他基本就已經對這個人下了判斷。
複雜,圓滑,懂奉承之道,像一只流浪多年的、自成規矩的動物。在人事幹了這麽久,他相信自己的直覺不會錯。
但更麻煩的是,周欲說目前好像拜倒在她面前了,并将所有理智暫且主動擱置在一邊。作為摯友,他應該制止他們深交。自那天吃完飯,這個問題就始終在他腦海中盤桓,一旦靜下來就不由自主地思考這其中的內涵。可惜,沈成淵沒這個眼力見。
沈氏藥業這名字聽着總會讓人覺得所有的員工都是神秘沈家的人,季萬冕也是後來才改觀的。慧眼識珠應該是一種天賦,瀛洲大學新一屆畢業生這個身份雖不說金貴,作為人才卻綽綽有餘,人力總監沈成雨當時親自選中他,把他放到了營銷中心。
進公司是去年年底,正是那時季萬冕發現只有相當稀少的幾個高層領導姓這個龐大的“沈”。他确實憤怒過,就好像自己彙報的材料即使再有用也不得不冠上這個姓,有種大施拳腳會被束縛的憋屈。
春節假期過後的第一個工作日,沈成雨竟然私下裏聯系他,告訴他成材的機會來了。季萬冕正欲追問,領導就給他發派了出差的任務,去調研考察新市場。地點是一個縣級市,叫漳縣,不屬于臨洋轄縣,但離得很近。
這不是營銷中心內部的事嗎?怎麽也有沈成雨橫插一腳的份?琢磨半天他才想起來那可是董事長兒子,就算不得寵公司裏的人見了也得繞道走……不不,這跟他無關。他的遠大理想是讓這公司不再是姓沈的人的天下,沈家三少都親自來訪,說明這是個重要差事,必須好好完成!
高鐵一進站季萬冕就發覺這是個前景慘淡的地方。也許經濟并不會差到墊底,但整個街道都死氣沉沉,這必然不會是年輕人的就業首選場地;住的酒店也是四星級。他想起臨洋新城區之前撲了的那個酒店工程,應該就和這裏一樣。
說起新城區,他倒理解整個任務是為了什麽了。幾年前臨洋城市兩派還在爾虞我詐的時候,周邊地段不可能不被波及;但臨洋因為經濟基礎好,後來沒了城派拖後腿,全市飛黃騰達,成為了很多應屆畢業生的首選落腳城市。唯一可惜的是,小地方如漳縣當時被拖下水,由于一直不發達,以至兩派的恩怨了結以後經濟依然沒有起步,很容易成為被忽視的市場。沈成雨以及營銷中心的領導都明白打開它們是重中之重,否則公司想要向外圈擴張還得跨過這些盲區,索性一同解決。自己擔任的角色,應該就是初步觀察整片區域,總結出它潛在的市場發展方向。
由于獨自行動、自由度高,接下來兩天暢通無阻,目前他甚至已經可以去藥房發發名片了。
第二天晚上的時候,季萬冕在酒店床上百無聊賴地刷短視頻,突然響起一陣門鈴。難道是客戶找上門來了?他喜滋滋地躍下床墊,沖門外喊了一聲請稍等,飛快地整理好儀容,滿面春光地打開了門:
空無一人,但有個紙箱。
這完全是個莫名其妙的包裹,空有外殼而沒貼任何單子。意外驚喜?直到打開的那一刻,季萬冕心中都充盈着沒由來的樂觀。
——他看見了很多只麻雀的屍體,看樣子是被碾死的;血液已經幹涸,在箱壁上凝結為褐色。
季萬冕哆嗦了一下,開始幹嘔起來。跪坐在地上的這一刻他腦子無比清晰,飛快地得出了結論:幹這麽缺德的事,目的是恐吓他,讓他知難而退、讓沈氏藥業永遠打不開本地市場。肇事者是這裏的制藥地頭蛇,與沈氏藥業為競争關系。
而且順着推,由于沈氏藥業的口碑一直很好,包括品牌質量、商品價格,幾乎會是百姓的優選廠家;故一旦沈氏藥業參與了周邊區域的藥品代理,它必然能夠擁有上升的前景。到了那時,原來名列前茅的代理商将會逐漸被擠出市場,這不會是他們願意看到的。由此,将目光鎖定在漳縣藥房貨架上最多的藥品生産廠家之間進行篩選即可得出調查方向。
當然怕死,于是他第三天就返程了,走之前又進了幾個規模較标準的藥房掃了兩眼,在高鐵上完成了報告的初稿。
沈成雨沒想到自己會收到陳聽水的消息。年前一起吃飯時這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滿是隐晦,他讀不懂,便理解為是一種與自己的不合;另一方面是,一個人連朋友圈都不發,很大概率不懂得經營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或許也會是個輕視社交圈的人。但現在更大概率是他錯了,對方的消息氣泡成為了兩人聊天窗口裏的第一抹顏色。
“沈總您好,沒有打擾您吧?聽說貴公司最近在漳縣的工作進展得不是很順利,剛好我要去一趟,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嗎?”
沈成雨嗤笑一聲。聽說?自己前天下班時才剛剛把這個消息告訴周欲說,不是他拿出去散播還能是怎麽?該警告一下他不要再當擴音喇叭。對,自從陳聽水出現,周欲說整個都像降智了一般,據他所知他們天天在微信上聊些有的沒的,以前周欲說分明不是這麽好事的人。
隔着網線沈成雨看不見她的表情,因此不好意思把話說得太絕。萬一對方只是順口一說呢?想着已經按了“發送”鍵。
“抱歉,具體內容屬于公司機密,我們會處理好的。你安心地去吧,一路順風哦。”
……陳聽水現在終于領會了周欲說所描繪的沈成雨的性格的好。正如在那天的飯局他一眼看穿她,經她本能的觀察,沈成雨的确人不壞,只是性格高冷了點,倒是和周欲說一樣老實并值得信任。來臨洋以後,上天讓兩個性格各異的男人降臨在她身邊,給她推波助瀾,這怎麽看都是一種幸運,她應該學會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