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因利乘便
因利乘便
他們的公司彼此之間近到“周邊美食榜top1”都相同的程度,周欲說數不清第多少次在午飯時間輕車熟路地來到銀新廣場地下一層的成都你六姐,不過這次冒菜店邊上的瑞幸咖啡終于揭幕了,燈牌亮起來,門面中工作的只有一個年輕員工。借着走路的間隙,他想,如今年輕人的前程大概都是如此,當然不排除那人是臨時工……不過比起這個,思考起來更沒什麽負擔的是,前一個月都在裝修,現在那家瑞幸終于開張了,沈成雨這下有福了。
果不其然,沈成雨提溜着棕色紙袋放在他邊上,內裝毫無創意的加濃美式一杯。
他因而開口道:“吃飯的時候喝咖啡,你這什麽毛病。”
沈成雨不予理睬,自顧自去挑菜品結賬,然後開始調蘸料。
曾有人義憤填膺地告訴周欲說,所有愛吃辣的人骨子中必有一點受虐情結,因為這些人受到痛覺的刺激而感受到爽。當然,這已經是他的童年時代,那時他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态度還未完全顯現,孩子們或有願意和他交流的。他那時候也許說對方真不可理喻,但這都并不重要,因為他清晰地知道對方本就不是個重要的人。
那之後,他心中這個“理性人”的人格最終被自然而然地殺死了。他終于意識到自己所意圖時刻展現的理性只是人的大腦的冰山一角,潛意識中的沖動能支配的力量遠大于此。但在他成長起來的這些年,他并沒有接受過關于任何為人處世方面的訓練,使他在人際交往方面極其笨拙,而漸漸地走上了性情孤僻的極端。【1】
不過很快他遇見了沈成雨。此人雖和他的辦事邏輯基本類似,但在交際圈子中靈活得多。因此周欲說認為這是個值得深交的人,如果能言傳身教如何潤滑自身與外界的鏈接就再好不過了。某次外出吃飯,他驚愕于沈成雨的辣椒素攝入水平如此高超,情不自禁地向他分享了這個“受虐理論”。
沈成雨:“我覺得很有道理。起碼對于我來說,痛覺等同于活着,活着就行。”
你這發言很是超脫啊!就是有點老氣橫秋的。周欲說比沈成雨大了七個月,但時常為對方來源不明的語錄折服。此時此刻那人端着油碟在他邊上落座,幾點小米辣鑲嵌在棕褐色的粘稠海洋之中,他于是很随意地多看了兩眼,一句話也沒有說。
“前兩天招了個剛畢業的男生,零二年的,還是臨洋戶口,這種身份特征感覺竟然是第一次遇見。”沈成雨咽下一塊鴨血,“是不是代表着我們這代人終于成長起來了?”
“——只是你進企業進得太早了,三王子。”
年僅二十四歲擔任人事部經理,若非身為董事長親屬,這經歷放在這座城市的任何一個同齡青年身上都像天方夜譚。沈成雨對此并不否認什麽,因為事實就是如此:他一個沒有激情沒有活力的人,坐坐這個職級适中的位置并沒有什麽大不了,真正天賦異禀的人若要來接替他就有些屈才了,父親的安排真是明智。公司事務并不需要他,而他也不需要準備迎接挑戰或者契機,如今他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穩定狀态。
當然挑選人才的能力很重要。年輕人具有審視年輕人的最優資格,這也是沈成雨在這個節目裏學到的。人難道只有到了三四十歲才能就業順利,誰規定的?其實他一直渴望為公司注入即時的年輕力量,但上任兩年他見證了無數的應屆畢業生,三千個人裏只有六個被正式錄用【2】,包括他剛剛提及的零二年的男孩。在我們,現在,這個時代,能夠真正适合沈氏藥業這個死氣沉沉的氛圍的年輕人并不多,那麽為什麽不試着自己去招來一個呢?
他沒搭理周欲說的調笑,盡管那并非出于惡意,“小夥子很積極向上也很有主見,我們完全缺少這樣的人。”
“你之前說太有想法并不适合沈氏藥業。”
這話的起因是周欲說大學畢業時也曾嘗試過向沈氏藥業投簡歷,被沈成雨一手阻攔。你腦子裏點子太多了啊,到了裏面容易混不下去,這是個很害怕嘗鮮的公司。它将所有能力超群的人都集聚在管理層,并希望基層的人全部是不會思考的零件,以防出現什麽變故。你這麽年輕只能待在基層,所以容易憋屈死。
“剛上社會對一切都很好奇是正常的,因此需要有人引導。我們把他派到戰略市場部去了。”
周欲說心裏直呼天哪,聽你這麽說你很懂哦,社會大佬求帶飛。
沈成雨接着夾起一片牛肚,“說起這個,上次跟你一起來的那個姑娘也是零二年剛畢業,算半個臨洋人吧。我毫不誇張地說其實她的心理狀态完全适合在這兒幹到退休,不過這姑娘估計有點偏執……她是你的誰?”
“鄰居,對門兒的。”周欲說看這是個好的機會,飛速道,“趁着這個機會,剛好她說想找個時間會會你的面,看在我們是朋友的份兒上積攢積攢人脈,你意下如何?”
“你安排到年後吧。但我很想問一句,她為什麽要會我的面呢?”
“我不清楚原因,不過到時候你再問不就知道了嗎?”
滄潤新城二期北門附近五百米新通了一條地鐵線路,是在去年年底修建完的,周欲說因此從那時起開始每天坐地鐵上班。縱使他的比亞迪是電動的,一天在公司的停車費也夠割肉的了。
“你就像一個環衛使者一樣。”周學理透過電視機旁擺放的全身鏡注視他。周欲說今天穿着深綠色的衛衣,左胸前有牛油果印花,倒是為他添了幾分喜氣。
電視屏幕上赫然九個黑底黃字:小黑子鹵出雞腳了吧。周欲說捂住額頭,暫時忽略了周學理拿電視刷低質小視頻的這個詭異毛病,此刻他想的是這主子天天在自己家不學習,你這樣怎麽跟你哥交代?
晚飯過後他洗澡洗了快半個小時,思考出了不太光彩的決定一項:白天把周學理送到隔壁鄭老師家和她小兒子一起學習,晚上再接回來吃飯。最初他對自己的安排極其滿意,但周欲說走出霧氣朦胧的洗手間後才咂摸出一絲異樣的艱難:即使鄭老師那裏常有違規補課的學生進出,他這麽一個游離于本層業主交際圈之外的邊緣人,與鄭老師之間的關系顯然為說服她上了難度。
與自己相反,陳聽水是一個對新環境有極強适應能力的人,她在搬來的短短兩周內就已經和所有人混熟了,甚至能與趙焱化幹戈為玉帛。論為人處世,自己和沈成雨在她面前都是弟弟,周欲說因而生出這樣一個卑鄙的念頭:為什麽不去請她幫忙跟鄭老師交涉交涉呢?
不中!她前腳向自己請求會面沈成雨,他後腳就腆着臉去求她經手一件與她毫無關系的別家家事,道理上說不通。他的承諾還沒兌現,因此自己是欠人情的那一方,再多奢求就有些越界了。再者,侄子馬上就要回家去了,現在在這兒瞎做主,到頭來唯一可能有所損失的就是自己。周欲說很唾棄自己這副精神內耗的樣子,思緒卻是不可避免的一團亂麻。既然如此,他只好先把三人的飯局給提上日程,而抛棄這個令他得意洋洋了十分鐘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