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做不到放任不管
第0007章 做不到放任不管
是啊,死的是葉遙桑。
是這個浮華空寂的世界上,這個暗潮洶湧的宅子裏,最愛周千乘的人。
這句話一喊出來,空氣短暫凝固了幾秒。葉遙桑是周長川和大兒子之間的禁忌,是整個周家的禁忌。她以那樣的方式離世,沒留下只言片語,只留下讓家族蒙羞的醜聞。
周長川和葉遙桑的婚姻并不如意,再加上周長川在大兒子出生後兩年便在外面生下私生子,最後還堂而皇之接到家裏,對外宣稱是葉遙桑所出,但其實根本就是衆所周知的秘密。葉遙桑不想讓自己變成為了感情和男人撒潑打滾的怨婦,變成困在這所大宅裏每天争風吃醋浪費生命的無用之人,最後幹脆冷漠處之。
葉遙桑生前那幾年,和周長川的關系已經降到冰點。兩個大家族為了利益,維持着表面的平靜罷了。
但周千乘卻沒法平靜。周逸剛接回來的時候,他常常見媽媽躲在房間裏哭,人前卻要笑。媽媽什麽也不說,有時候看着周千乘發呆,有時候喃喃自語,這讓才幾歲的小孩兒充滿不安全感。他想去求助父親,卻發現父親把那個新來的弟弟捧在手心,根本不在意他,反而對他越來越嚴苛。
父親的措辭永遠冠冕堂皇:你是周家未來的繼承人,耽于玩樂像什麽樣子,把該學的學好,不該學的少碰!
而一轉身,父親卻對另一個兒子輕聲細語,想要什麽給什麽,想做什麽做什麽,那種在自己身上吝啬展露的寵愛,在別人那裏信手拈來。
小孩子哪裏懂得那麽多,只覺得爸爸不愛他,也不愛媽媽,都是因為那個弟弟的緣故。于是他從小就愛拿周逸撒氣,父親發現了就嚴厲處罰他,他就再變本加厲欺壓回去,如此周而複始。等到十幾歲之後,父子兩人的關系越來越糟,而周千乘也變得越來越乖張叛逆。
直到葉遙桑出事,周長川迎娶周逸母親莫靜安進門,父子兩人的關系已經立在岌岌可危的斷壁之下。
葉遙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周千乘。周千乘一直認為,就算在這種家庭裏過得再不開心,他還有葉遙桑。可是如今,葉遙桑不在了。
誰也不知道葉遙桑是怎麽想的,她和蘇潛之間又發生了什麽,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斯人已逝,她留給別人的好壞無法評說,但留給周千乘的,是無盡的痛苦和恨。
周千乘每天回到家,面對着另一個鸠占鵲巢的女人,人前人後一家三口其樂融融,他常常泡在健身房裏打一個小時的拳,打到大汗淋漓,将堵在胸口的黑氣發洩一些,才能忍下想把那幾個人撕了的沖動。**這句話喊出來,周長川最後一鞭終究是沒揮下來。
周長川看到周千乘眼裏有不顧一切的恨意和瘋狂,便知道不能再逼他了。鞭子垂在地上,周長川看着眼前已經有些陌生的兒子,竟然那不記得他上次笑是什麽時候。
周千乘咬着牙爬起來,從旁邊拿了一件外套随意披在身上,誰也沒看,徑直繞過父親,走出大門。
沒過一會兒,院子裏傳來引擎聲,一輛銀灰色跑車呼嘯着沖出地庫,從落地窗內往外看,只看到兩道耀眼的光柱從雲水間大路上急速閃過,眨眼間,便隐沒在夜色中。
夜深了。無家之人自然無處可去。
周千乘漫無目的開着車在路上晃,他将暖氣開到最大,依然覺得全身發冷。身上的血凝固了,他從後視鏡裏瞥一眼自己的臉,嘴角破了皮,臉頰上的淤青已經散開。這些傷都不打緊,唯獨前胸後背的那兩鞭最要命,被抽爛的肌膚火辣辣的,疼得他幾次都把油門踩滑了。
他知道自己發燒了,心裏想着先去醫院處理下傷口,可是車轉來轉去,從他常去的一家私立醫院門前駛過,卻沒停。
等他回過神來,車子已經開到一條破舊的小路上。
臨近深夜的小路靜悄悄的,幾盞路燈昏暗無力,光暈散開,只能照亮周邊不足半米的距離。路兩邊是老舊的開放式小區,低矮的樓房陷在寂靜夜色中,沿街的幾家窗戶都暗着,大部分人已進入夢鄉。
周千乘下了車,晃到路邊一盞路燈下,靠着燈杆坐在臺階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他微微偏頭,看到不遠處黑黢黢的樓洞裏走出來一個瘦弱身影。
蘇沫提着一只黑色垃圾袋,往前走了兩步,顯然看到了周千乘。他停在原地好一會兒,和周千乘無聲對視,最終慢慢走過來,停在一個安全範圍內。
垃圾桶在另一側,想過去就要經過周千乘,蘇沫顯然沒想到這一點,眼下把垃圾扔路邊或者再提回去都不合适,但再往前走,他似乎也沒這個膽量。
周千乘透過那一點昏黃的燈光,将蘇沫的進退無措看在眼裏,嘴角扯了個不明所以的笑。
“大晚上一個人出來扔垃圾?”一開口聲音沙啞,嗓子裏火燒火燎的,周千乘舔舔嘴角的傷口,看着蘇沫的眼神危險又莫名。
蘇沫提着垃圾袋的手緊了緊。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來,怎麽敢出來的。
今晚穆夕上夜班,他一個人寫作業到很晚。剛要去睡覺,便聽到街上傳來跑車獨有的引擎聲。透過窗戶,他立刻就認出了停在路邊的車,那是周千乘去年生日時葉遙桑送給他的。在第九區年滿16歲就可以考駕照,周千乘還開這輛車帶他去海邊玩過。
蘇沫不知道周千乘是怎麽找到他家的,其實他搬到哪裏不是秘密,有心人稍微一查就知道。他和穆夕想在第九區生活,除非周家不計較,否則他們不可能逃得開周家眼線。
蘇沫在屋裏來回轉兩圈,手腳不聽使喚,腦子裏亂糟糟的,不知道周千乘要幹什麽。他如今面對周千乘有點應激性神經緊張,像是打翻了調色盤,裏面各種情緒都有,只是随着時間推移,很多原本不顯眼的情緒慢慢放大,快要占據蘇沫的全部。比如害怕。
既然對方找到這裏,出不出去都一樣。蘇沫一咬牙,提上一袋垃圾,走出房門。可是一出門,他就後悔了。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周千乘嘴角的傷,滿臉的戾氣,衣服上的血跡,都在昭示着這個alpha處在一種極不穩定的狀态中。
蘇沫有些倉惶地低着頭,沒回答周千乘的問題。他遠遠繞開周千乘,往幾步遠的垃圾桶走去。周千乘視線緊緊盯在他身上,看着他走過來,繞開,扔掉垃圾,然後又走回來。
他折返回來似乎膽子大了點,離周千乘近了一些,但眼神依然複雜,有戒備,還摻雜着一絲很難形容的一種情緒,一閃而過。周千乘捕捉到了,舌尖頂了頂腮,單方面将蘇沫的這種情緒定義為擔憂。
這人真可笑,每天都自身難保了,還要擔憂別人是死是活。
果然,蘇沫躊躇了一會兒,總算将話問出來。
“你受傷了?”
“對啊,被我爸打的。”周千乘調整下坐姿,嘴角勾出一個極具嘲諷的笑,問蘇沫,“開心嗎?”
他胸前衣服撕裂了,布料下面隐約露出猙獰傷口,布料和肌膚随着動作産生摩擦,又不斷有血液滲出來。蘇沫胸腔裏有什麽東西隐隐作痛,聞言想也不想就回答:“不開心。”
沒料到是這個答案,周千乘愣了一瞬,随後将目光從蘇沫臉上移開。
周千乘的聲音低了一些:“不怕我了?”
“……怕。”
“那你這是做什麽。”既然怕,周千乘不明白蘇沫為什麽還站在這裏說話,難道不應該馬上跑掉嗎?
蘇沫擡頭看過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轉身往樓道走去。
路邊有摩托車駛過,是晚歸的人剛剛回家。一股微風掀起,在身邊卷起些寒意。周千乘眼底起了一層霧,跟傷口一樣,竟也開始火辣辣得疼。
沒幾分鐘,腳步聲又想起。周千乘不回頭看也知道是誰,他大概沒想過蘇沫會折返,盯着地面的眸光微動。
蘇沫手裏拿着繃帶和消毒水,也不說話,把東西放到地上,轉身就走。
“喂!”周千乘沒好氣地喊他,“給我包紮,我夠不着。”**老房子的結構從進門第一眼就能看清全貌,一個窄小的客廳兼做餐廳用,兩頭是兩間小卧室,家具也簡單,雖然老舊但收拾得很幹淨。
盡管穆夕今晚不回來,蘇沫還是把周千乘帶到自己房間裏。周千乘已經分化,血液裏會釋放信息素,如果媽媽明早回來,客廳裏難免會留下痕跡。
帶周千乘進門,跟帶了一個不定時炸彈回來沒區別。蘇沫知道,可是他做不到放任不管。他只是走近了些,就敏銳地發現周千乘不但傷勢急需處理,而且還在發燒。
周千乘毫無顧忌地坐在蘇沫的書桌前,冷眼看着這個房間裏的布局。一張單人床,旁邊立着簡陋的衣櫃,再加一張連着書櫃的書桌,單這幾樣東西就把房間塞滿了。如今身高腿長的周千乘坐在這裏,更顯擁擠不堪。
不過小有小的好處,蘇沫無論去哪裏,做什麽,都得緊緊挨着周千乘。
周千乘把衛衣脫了,直接光着上身。他正處在少年向男人的轉變期,因為還在長個子,身體瘦削了些,上面覆蓋着一層薄薄的肌肉,肌肉下面隐隐流動着勃發的攻擊性,頂級alpha的危險性已經初顯。
蘇沫顧不上別的,專注地拿着棉簽處理傷口。兩道鞭傷很長,也深,蘇沫微微彎着腰,将藥水一點點往傷口上塗抹。
周千乘很快便起了某種不适。作為alpha,他當然明白這種不适感來自哪裏。身後的人正心無旁骛給他處理傷口,臉距離他的背不足半尺,鼻息微弱,輕輕掃過肌膚,周千乘幾乎立刻就感受到後背上傳來一股熱燙的癢。
他咬着後槽牙,用力深呼吸,沒做出其他動作。
【作者有話說】
私設第九區16歲可以考駕證,所以周可以開車哦,百公裏起步3.6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