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第 107 章
徐夫人遙想當年, 片刻後低沉道:“……怎麽會沒動過心。”
那年她情窦初開,天真爛漫,對那些飛天遁地的仙君心馳神往。
踏青時, 邂逅了一位白衣翩跹,腰佩長劍的翩翩公子,只那一眼, 她就春心大動。
那位英俊的仙君對她溫柔體貼, 對她甜言蜜語, 那段時日,她沐浴在春日的和風裏,色授魂與。
所以她明知對方已有妻妾,仍舊願意嫁他。
只可惜,那段琴瑟和鳴的日子,未能持續多久。
他曾承諾, 往後獨愛她一人,卻不過幾月,就另尋了新歡。
她也曾花下坐吹簫,紅牆入望遙, 盼着他再次踏入院門。可惜幾年以後, 那曾經萌動的春心, 就徹底心灰意冷了。
徐夫人沉默了良久, 聲音喑啞:“我從未想過離開夫家。可你說的話, 我覺得很有道理。”
她朝吳銘福了福身:“多謝。我現在想回房, 靜下來好好考慮。”
吳銘朝她一笑, 目送着細步娉婷的背影離開院門。
……
月落星沉, 日影東升,朝霞壯闊。
薛懷信一大早, 去到大夫人院中請安。
“不要這門婚事?”大夫人聽到他的答複,怔愣片刻,“你考慮了一日,還是這麽一個結果?”
“你可想好了?”她微怒,“要不你再回去,再考慮一日,明日……”
“不必。”薛懷信神色堅毅,“我已考慮清楚。”
“我并不在意薛家少主之位。倘若以後想當家主,我會憑着自己的實力去争取。”
“為了一個少主之位,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為妻,不但有違我自己的道心,也耽誤她終生幸福。我心中已有明月,再也容不下其他。”
“懷信,你年輕尚輕,涉世未深,才會有這樣單純的想法,”薛夫人勸誘,“你一旦成了少主,往後成了家主,大權在握,你想娶誰,想娶多少,都行。”
“你當上了四大修真世家的家主,天下男女,便可任你選擇。你那心上人,難道還會不願同薛家家主結為連理嗎?你只要對那人好,那人定不會介意你家中有一聯姻的妻子。”
薛懷只堅持道:“我已考慮清楚。和他的想法無關,無論他會否願意,我除了他,絕不另娶。”
無論說多少次,他心意已決:“我今生,只愛他一人。倘若無法同他結為道侶,那我便終身不娶。”
“那你娘呢!”薛夫人質問,“你就不想為她延長壽命?!”
薛懷信沉默片刻:“我離開薛家之時,從沒想過,會有立為少主的機會。倘若我沒有遇見他,不會這麽快就鑄成道心,結成金丹。
那麽我此時還只是個築基修士,根本無法得到天火,你也不會把這件婚事許給我。我娘斷然沒有延長壽命的可能。”
若非遇到吳銘,他僅是數萬萬修士中,平凡普通的一個,或許幾十年才能結丹,或許更久。
那時他娘早已經仙逝,何來延長壽命一說。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娘,有她自己的命數。”
“你這是什麽混賬話!”薛夫人大怒,“你娘含辛茹苦撫養你長大,你就這樣孝順她的嗎?”
“是,倘若你不是這麽有出息,沒有這個機緣,你娘沒有機會延命。”
“可現在,她有了這個機會,你要如此輕易舍去,你……”
“夫人。”一個溫軟女音打斷了大夫人的話。
徐夫人從院外緩步走入。
她朝大夫人福了福身,随後道:“你說的道理,懷信都明白。我也明白。”
“我母子二人,都十分感謝夫人多年的照拂和提攜。”
“可懷信已經心有所屬,我不願她為了我,娶一個不愛的女子,耽誤自己的一生幸福。”
“何況,”她苦笑,“那女子嫁給他,得不到夫君半點疼愛,就又如我一樣,獨對寒窗,月冷珠簾薄。”
“在這薛家府邸中,這樣的苦命女子已經夠多,我不希望,身邊再有一個。”
“一樁婚事,平添兩個怨侶,何苦呢?我這當娘的,只希望自己愛子,能有一樁美好姻緣。”
大夫人:“可那樣,你就……”
“凡人百年壽數,天意如此,何須強求。我前半生過的并不如意,後半生,唯一所願,便是懷信安好。”
“在薛家的這些苦悶日子,我早就已經過膩了。我不想再延長什麽壽命,再在囚籠裏關上百年。
夫人,我鬥膽問一句,你也日日待在這空蕩的院子裏,難道你還沒過膩嗎?”
大夫人一愣,沉默大半晌,無法啓齒。
徐夫人繼續:“我今日來拜見夫人,有兩件事,想要向夫人禀告。”
“一,是同懷信一起請罪。我和懷信都不贊成這樁婚事,有負夫人的一片苦心。”
“二則是,”她頓了頓,鄭重道,“今日特來向夫人請辭。”
“請辭?”薛夫人驚疑,“什麽意思?”
“過兩日,懷信回到仙宗,我也要離開薛家。”
“你要跟着他一起去仙宗?那不成,你可知仙宗是修士待的地方,不會允許弟子帶着親人一同上山。”
“我知道。”徐夫人平淡道,“仙門遠離凡塵,他們修自己的道,不重親緣。許多仙門修士在築成道體脫離凡胎之後,甚至斷絕塵緣,從此不見家中父母和兄弟姐妹。”
“我并非跟着懷信去仙山,我只是,想要離開薛家而已。”
“離開薛家?!”大夫人大吃一驚。
薛懷信也同樣吃驚:“娘,你……”
“沒錯,就是和離。”徐夫人淡淡一笑,“我在薛家待的這麽不如意,有何必要再繼續待下去?”
“我要結束這段只持續了半載,早就名存實亡的夫妻情誼。”
她朝薛夫人行禮:“這些年多虧了夫人對我的照顧。請夫人準許我離開。”
薛夫人被她這近似“離經叛道”的舉動驚吓得不經,低聲呢喃着“……離開薛家”,怔忪走神。
徐夫人見她沒反對,當她默許,同薛懷信一起告退離去。
母子二人走出主院,薛懷信還有些愣神,徐夫人笑問:“你不問我些什麽?”
薛懷信定了定神:“你怎麽會突然有這樣的想法?”
“昨日我同你那朋友閑談了一會,他提醒我的。”
徐夫人将昨日同吳銘的談話告知。
薛懷信驚愣了大半晌,随後情不自禁大笑起來:“他可真是……”
每一個舉動都讓他驚嘆不已,感佩不已。
心動不已。
徐夫人也多年未曾這般心情舒暢:“我昨晚回房,幾乎沒做多想,就做下了這個決定。”
“我在薛家苦悶了二十多年,一想到還有這條路可以走,還可以離開,重新開始過另外一種日子,我整個心都仿佛躍動了起來。”
她那宛如一潭死水的心,冰雪消融,再度回春。
“可是你……”薛懷信眉心又微微蹙起,“無法延命……”
“不都說了嗎?”徐夫人毫不在乎,“我想離開。我現在就只這一個迫切的心念。
“延長性命又能怎樣?你無法和心愛之人結為眷侶,抱憾終生。你娶的那個女子獨守空房,孤坐寒窗。而我也同以前一樣,繼續困于高牆。”
“這樣做,除了多三個不幸的人以外,還有什麽意義?”
“只要能離開這座府邸,五十年自由自在,勝過牢籠裏千百年。”
“別的話我不想再多說,”此刻她臉上的笑容,又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明媚燦爛,對未來充滿期待,“下城有一家酒樓,水晶肉特別好吃。可我上一次吃到,還是在幾年前的花燈節。”
“仙家的那些飲食,靈氣再充沛,對我來說都毫無用處。那些飯菜味道清淡的難以下咽。”
“而且我心情苦悶,吃什麽都味同嚼蠟。”
只有回到凡間,才能重拾那種快樂。
“你往後,都不用再為我擔憂。我離開薛家,反而會比在薛家過得好上千百倍。”
二人邊說邊走,不知不覺間已走到了吳銘居住的客院門口。
院中花樹下,一抹飄逸身影正在逗鳥。他像是在同小鳥說着什麽,那俏皮的笑容,看一眼就讓人覺得心情舒暢。
“我的事情已經解決,”徐夫人打趣道,“現在該輪到你。你打算什麽時候朝人家表明心意?”
薛懷信動作一僵,耳根瞬間通紅:“再,再等幾年吧……”
“幾年?!”徐夫人睜大了眼睛,“我的兒啊,你不費盡心思去熱烈追求,這輩子就只能終生不娶了。”
她說着,猛推了薛懷信一把。薛懷信猝不及防,踉踉跄跄跌到吳銘身旁。
吳銘朝他一笑:“做好決定了?”
薛懷信面紅耳赤說不出話,徐夫人替他說:“方才去了大夫人宅院,推了這樁婚事。”
她朝吳銘說起她們的決定。
薛懷信的,和她自己的。
“我決定離開薛家,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她吃過駐顏丹,相貌仍舊年輕漂亮的模樣。
此前在她身上沉積了二十多年,老氣橫秋的頹喪和心如死灰的悲涼,全都一掃而光,竟又恍如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
“我終于能脫離苦海啦。”
吳銘:“恭喜。”
“多謝。”徐夫人又推了一下薛懷信,“你難得來一次淮南,懷信,還不快帶人家去城裏玩一玩。”
薛懷信怔了一下,又即刻道:“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