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C66.
C66.
看熱鬧的人被醫院的保安最後驅散了。
救死扶傷的地方, 最不該有的動靜就是喧鬧。琴曉也被向女士送回去了,栗清圓這才知道,即便要藥流掉一個孩子, 相關術前檢查也要一大堆。
所以說,有個孩子不容易, 弄掉一個孩子也不容易, 甚至那麽不人道,乃至殘忍。
最後, 生下來還把孩子領大的女人更不容易。這裏頭,男人只充當着“偉岸”的嘴丈夫。
季成蹊的左臂縫了一針。
栗清圓要幫他交相關費用的時候, 負責縫合的那位外科醫生說季醫生是見義勇為, 這點費用,當然要院方來了。
話說完, 栗清圓摸摸口袋, 才意識到她手機都沒拿。一分錢沒有,付什麽賬。
傷口處理完畢,季成蹊甚至還同行口吻地誇了誇對方的手藝。
栗清圓全程局外人的自覺,待到他們寒暄完了,她替季成蹊拿包,聲音平淡,表示今天謝過了, 又問他是不是開車上島的, 不行的話,她給他招個代駕吧。
栗清圓說着,拎着他的東西, 自顧自走在前頭,一副要送他的樣子。
落後的人, 脫下來的一只襯衫袖子,還空蕩蕩地飄在那,上頭赫然的血口子。他并不理會栗清圓,從清創臺那邊出來,徑直在廊道上的塑膠椅子上坐下來。
他要穿好襯衫。
栗清圓見狀,半回頭,與他幾步之遙。
季成蹊上學那會兒,他們校隊與人家社會上的人士踢球,龃龉起來,動了手,一只胳膊生生骨裂了,夜裏,他疼得一腦門的汗。季母來看他的時候,罵得天要塌下來,要死了,你将來做什麽的,你一點沒數啊。外科醫生的手,你自己不當惜是不是!
季家把這個獨苗當寶貝,連同他叔叔,兩房恨不得共一個男孫。
栗清圓不敢想,如果今天,季成蹊的手出點什麽事,他媽得跑過來罵她成什麽樣。
即便這樣,她依舊站在那裏,木木地,袖手旁觀的。
椅子上的人,t不無示弱地看了她一眼,終究出聲,“圓圓,幫我一下。”
栗清圓無動于衷,最後進裏,喊了護士來,請人家幫忙,幫季醫生把襯衫袖子套起來。
季成蹊沒等人家護士走過來,就輕而易舉地穿好襯衫,甚至當着人家護士的面,微微薄責置身事外的人,“我之前就說過的,你去當明星,絕對零緋聞。”
一點炒作都受不了。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栗清圓由他抱怨,再問他走不走,“我去找人送你回去。”
季成蹊突然揚高了聲,“你就這麽着急趕我走嗎?”
不闊的廊道裏,驟起一陣微信視頻的來電音樂,是阿黛爾著名的那首: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站着一邊的人,始終油鹽不進,“這裏是醫院,我沒權利趕你走。”
“相反,我說過的,謝謝你。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無論是不是見義勇為,有沒有我媽,你還是要量力而為。畢竟,培養一個外科醫生不容易。”
“圓圓,你說這話是純純想跟我割席徹底,還是,你終究有點舍不……”
“別誤會。我就是字面意思,你們家培養你一個外科醫生不容易,尤其你媽,我不想到頭來,還被你媽遷怒什麽。”
“我知道。我那天在柏榕酒店的話,狠狠傷到你了,對不對?”
栗清圓并不答。他不想走,她就幹脆陪着他坐着。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手邊悄然放下他的包。
季成蹊見這樣不修邊幅的栗清圓,毛毛躁躁,她十六歲的時候都沒有過這樣。
那時的她,靜而不卑。卻永遠是漂亮的,像她媽媽精心養護出來的洋娃娃。
好像有點木讷,可是不經意間,你沒看到的角落裏,她又那麽優秀地獨坐着,沉思着,發言着。也會和朋友玩得瘋癫忘記歸家。同樣少年志氣的季成蹊,覺得栗清圓出塵的驕傲,甚至有點瞧不上他。
她考上A大,季成蹊從他叔叔那裏得知的消息,兩個人在q上聊了一晚上。
季成蹊記不得恭喜了她幾次,總歸,她再三強調:你剛才說過了。
是麽。可見,我是真的替你開心呀。
那頭,許多沒有回複。
直到第二天,她回消息給他,昨晚睡着了。
季成蹊為此失落了一整天。他後來無數次跟她提過,我每次鼓足勇氣想跟你說點什麽,你總有本事叫我回冰箱裏待着。
而事實上,他們正式确定關系的那天,季成蹊送她回去,貿然地親了她。栗清圓回頭來喊他,告訴他,明明這些年,她一直在等這一句。明明她才是抱着手機等到電量為0的那一個。
季成蹊永遠記得那天的栗清圓多麽的莽撞但是勇敢。
他也不知道,怎麽就把她弄丢了。或者就是她永遠這麽驕傲,出塵,甚至游離。明明這一刻,她在他眼前,即便素面朝天,還是如珠如寶地發着光。
“圓圓,我們、”
“季成蹊,我說過,不要說什麽更不要做什麽,叫我徹底瞧不起你。”栗清圓斬釘截鐵。
“為什麽?”
“你說呢?”栗清圓針尖對麥芒的敏銳。她面上的情緒,當真冰霜一般。“你如果認為我會因為你替我媽挨了一刀,就有了和我回首的資本,那麽,我現在就可以還給你,你可以在我身上,随便哪裏也劃一刀吧。”
“圓圓,你這樣是為了你那個富二代嗎?”
栗清圓突然不快地投來一眼,正因為她半天無動于衷的冷漠,提到某個人,她才有反應。這更叫季成蹊失控,甚至發作,他抱着自己的臂膀,忽地來了句,“我能問問你,你和我那樣果斷的提分手,是不是也有那位盛名的馮先生緣故?”
“誰告訴你的?”栗清圓不禁嘲諷起來,“你都知道人家姓甚名誰了,為什麽還這麽一知半解呢,都這麽揣測了,為什麽不去和他打一架呢,畢竟我也有出軌的嫌疑了,不是嗎?”
季成蹊忽地低下頭去。他有時候真的很害怕這樣越吵架越清醒的栗清圓,他這些年就是怕了她的清醒。他也承認,他這些憤懑不傾訴出來,他這輩子都不會舒坦的。“圓圓,這不像你,你不是能無縫開始的人,你不是!”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把你手機號碼最後也拉黑嗎?就是怕這天,我怕對你最後留戀的那一點人品都給彼此不該再見面的碰面而耗光了。很不幸,你耗光了我最後一點留戀。我就無縫開始了,你滿意了吧。”
“季成蹊,我再沒你心中那麽忠貞不移,也沒有對不起你。你還不明白嗎?我就不懂了,你是怎麽好意思朝我說這些的,你是死了嘛,還是我丈夫,我和你分手,我還得為你守上幾年的貞節牌坊了,好不好?”
對面的季成蹊眼見着圓圓認了真,甚至情緒高敏起來,他怕她生氣,更恨自己口不擇言,忽地站起身來,朝她幾步而來,什麽尊嚴、目光都不顧了,俯下身、單膝點地,垂首來端詳她。四目相對裏,一面道歉,一面懇求,“對不起,圓圓,是我該死。可是我始終不相信,也很氣餒,我寧願你是為了報複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和你認識十年,我不相信,你這麽快就能把我忘得幹幹淨淨。”
“我不會忘了。我這輩子都會記得,我的初戀叫季成蹊,但是他跟你無關了。”
“圓圓、”
“別這麽叫我了。”冷淡的人,靜靜站起身來,她想去跟護士借手機打個電話,要店裏的員工幫她把手機送過來。無論如何,她陳情,感謝今天包括之前在醫院她前男友袒護甚至以身相護她媽媽。可是,她除了言語或者買禮物的酬謝,她做不來別的償還了。
就在栗清圓借過護士的手機,才要撥號碼的時候,季成蹊伸手來按住她的手。他知道她對他死心了。那麽,他輕蔑地問問,“你喜歡那個人什麽呢?圓圓。你才跟他多久!!”
“你要聽實話麽?”
“……”
“實話就是你口中的富二代。”栗清圓這一刻,有着痛心疾首的報複快感,她覺得這樣說,她痛快極了,用他們在意的、自卑的,狠狠地還擊回去,“對,我嘴上清高,但是內心照樣虛榮;我很享受他給我買東西眼睛都不眨的那種感覺。這是我在你這,永遠體會不到的。還有、”說話人原本是要說,即便他時間比你矜貴,可是他依舊願意擠出來陪我,就這一點,你就永遠輸了。
話沒出口。
身後一陣皮鞋的踱步聲,栗清圓甚至都沒來得及回頭看清來人。只見一道身影,風塵仆仆之态,徑直過來,把他們這樣按着手的暧昧行徑,一把摘開了。順勢歸還了人家護士的手機。
栗清圓看清馮鏡衡的正臉,嘴巴張得雞蛋大,她來不及說什麽,人高馬大的人就把季成蹊狠狠推開了。
搡得正是季成蹊受傷的那只胳膊。栗清圓才要喊住什麽,聲音略微嘶啞的人,按捺的聲音警告她,“你說一個字,我就動手一下。我可不是栗老師,也不是什麽醫生,我沒道德的。”
季成蹊趔趄了下,再站定的時候,情敵會面,當真憑着本能便能辨別。他甚至心生輕蔑,所謂的實業家二代目,也不過如此潦草甚至不修邊幅。
對面的馮鏡衡卻大度得很,他怪自己的助手,背調半天,都沒給他看過照片呢。果真,他一面攬着女友,一面誇她的眼光好,“這輩子大概到八十歲,找男人的眼光都不會多差的。哦,我是說皮囊。她這個人的審美也只到膚淺地步。你指望她看明白裏子,狗屁,她還沒及格呢。”
季成蹊越過身,就要動手的樣子。馮鏡衡與他旗鼓相當的身高,然而體格到浸淫的膽量,都很糊弄人。他松開栗清圓,一把揪住季某人的領子,才不管周邊人的眼光,也不顧栗清圓要氣絕般地來拉他的手。兩個人短兵相接的地步,馮某人警告他,“少耍花招。你打一架會影響前程,我可不會。信不信,你動了手,回去,你老頭沒準會罵你為什麽這麽沖動;而我老頭只會問我,贏了沒?”
“所以別和我比爛。我這個人比好比不過,比爛很豁得出去。”
栗清圓聽他這樣說,真得氣到無以複加。她再三地來扒t拉他的手,要馮鏡衡松開。
某人充耳不聞。栗清圓幹脆不管了,掉頭就走,由他們兩個劣根性去撕扯吧。
她走出一段距離了,這才聽到馮鏡衡松手的動靜。他一邊松手,一邊撣撣身上。氣定神閑,臉一抹,來謝謝季某人的拔刀相助。說他都聽說了,他代表他岳母表示感謝,稍後他會安排車子送季醫生出島。
至于別的,就不要想了。“你拉個口子,就想着破鏡重圓,未免有點太不要臉了。”說罷,更是口出狂言,要一直邊上看熱鬧的那個護士借把手術刀來,“我現在就替我岳母還給你。”
護士直接吓跑了。
栗清圓聽着,再走回來,因為她意識到馮鏡衡聽到、知道了不少。
季成蹊譏諷回頭,“馮先生好大言不慚啊。你和圓圓才多久,就口口聲聲岳母起來。你好像并不知道她父母的家風。”
“我能不能喊岳母,都不影響你已經是前任的事實。題外話,她父母的家風我已經見識到了。”說話人,朝季成蹊踱步近了些,目光狡黠,壓低些身子,來說些男人間下作的私房話,“你和她戀情期間,和別的女人開房的證據還躺在栗老師辦公室的抽屜裏呢。”
季成蹊即刻面露難色。
某人步步緊逼,“我沒告訴她,你猜為什麽?因為我知道,她壓根不屑知道。有沒有實質關系都不影響她的判斷。她就是這麽個人。而我不告訴她,也是想在她心目中表現大度些。你猜今天這麽一出,她會更心疼誰一些呢?還是說,我現在告訴她,你和你高中同學舊情複燃,一發不可收拾,然後女方去酒店開房等着季醫生去憐愛……”
話沒說完,季成蹊狠狠地推搡了下馮鏡衡。這一下,推得不輕的樣子,馮鏡衡徑直往後頭的椅子上一栽,栗清圓走過來,疾言厲色地喝止了。“夠了,你們還要鬧得什麽時候!”話這麽說着,人還是朝椅子這邊去了。
因為今天的馮鏡衡實在“灰蒙蒙”的。肉眼可見地風塵仆仆,他衣服上不僅有灰塵,身上也不清爽,這和他平日那臭屁的穿花蝴蝶人設截然不同。雖然栗清圓自己也蓬頭垢面,她還是嫌棄馮鏡衡這一身的味道。她人才挨近了些,椅子上的人一把拽住她的手,短命鬼般地咳了幾聲。
栗清圓終究無聲地任由他拉着,眼神示意他,走,有什麽話回去說。
結果玩賴的人,賴在椅子上。不無發作的口吻,向她讨要說法,名分也好,體面也罷。“季醫生呢?”
栗清圓心虛,并不擡頭。跟馮鏡衡要手機,說要招個代駕。“他手臂,為向女士受的傷。”言外之意,我不能看着不管。
馮鏡衡了然,就在他響應女友的號召時,對面的季成蹊拾起他的包,徑直要告辭,告辭前,獨自朝圓圓說話的樣子,“清圓,你記住,無論如何,我幫你父母,從來沒有別的意圖。僅僅因為他們是你父母,我不可能袖手旁觀。”
栗清圓兩頭為難。一時并沒有出聲,卻是靠坐在椅子上的人應戰的,他嗯一聲,“我替圓圓謝過了,改天,我會親自拜會季醫生并作答謝。順便,去探望一下你們齊院與周主任。”
“另外,我替圓圓正名一下。我倆認識的時候男未娶女未嫁,各自單身無疑。她先和你提的分手,後掉進我的游泳池。你說氣人不氣人。反正氣得不是我。”
季成蹊臨走前被某人擺了一道。畢竟挽回無果的前女友與工作晉升比起來,誰都明白該識趣哪一頭。
負傷的英雄走了,留下的枭雄也剩半條命。
栗清圓捏着馮鏡衡手機,好半天,她還在建設裏:他們在吵架,在冷戰。他不和她說話,她沒理由理他。
但是,他這樣像顆雷丢下來,又實在太離譜了。
終究,是好奇心重的人先開了口,“你怎麽回來了?”
馮鏡衡頭靠牆,閉目靜靜神,即便她主動張口,也依舊解不了她那句話的恨。“我回來看病的。”
栗清圓冷臉投他一眼。
馮鏡衡霍然睜眼,盯着她,“不信?我要去找你爸看看心髒,”說着,臭狗屎的人點點他腕表,“問問栗老師我快36小時沒睡,心髒刺撓刺撓的疼,會不會死?”
栗清圓伸手來拖他,想拖他起來,出去說。
山一般地人,紋絲不動。栗清圓這才低聲些,算是求他,“回去,好不好?”
筋疲力盡的人,耿耿于懷那句,要她改口,“那我能回來嗎?”
“……”
“我不回來,怎麽能遇到這麽精彩的求複合的場面呢?”有人狠狠挖苦。
栗清圓出聲算作解釋,“我媽陪店裏員工來醫院……”
“我知道。”坐在椅子上的人,騰地站起身,一只手來捏住栗清圓的臉,叫她閉嘴,不需要解釋,也不想從她口裏聽別的男人,“栗清圓,我折騰這一千六百多公裏趕回來,沒時間聽你說無關緊要的人,我也知道,你不會回頭的。”
“那你趕回來幹嘛的。”栗清圓仰頭看他。等着他說某一句,或者,對不起。
是呀,他一路趕回來,這麽多裏程,屍體都要風幹,靈魂都要出竅了,他回來幹嘛的。
總歸,不是回來跟她分手的。
一身髒與汗的人,狠狠擁住她。在她頸項處蹭了蹭,然後耍賴的口吻,“不讓我回來是吧,我偏要回來!”
被悶得難出氣的人,不禁笑了笑。
她才要掙脫,最後,耀武揚威的人不無失落地松開她,拉着她出衛生院。
馮鏡衡才從陰影裏走進太陽下,一個恍惚,眼前幾乎黑了黑。他這才抓着栗清圓,不無示弱的口吻,“我真一天半沒睡了。還餓。”
“栗清圓,這樣吧,無論如何,你折騰我的話,也請等我熬過三十歲的生日。不然活不過三十,在現代科學社會,算不算一種新時代的夭折,嗯?”
栗清圓看他臉色當真有點紙白,就知道他沒有嘴貧。要他把手機解開,問他付款密碼,扶他到涼亭下坐。她跑到後面小賣部買了罐可樂還有根雪糕。
等她買完回來,路上馮鏡衡的手機微信震了又震,她沒打算看,也沒心情。有一條信息欄上的署名很點眼,是重熙島上的房産中介。
栗清圓并沒有點開,那最新消息一條,顯示的是:或許您岳父會喜歡。
她想起那晚在家裏,爸爸和他聊了什麽。馮鏡衡許諾的,倘若爸爸想搬到島上住,文墀路的房子也不要賣,他來想辦法。
他的辦法就是綢缪着,給爸爸找一套房子。
栗清圓一路跑回涼亭,開了可樂給他,催着,“喝點,會好很多。”
馮鏡衡又渴又餓,還真的什麽都不顧了,一聽可樂,沒幾口就灌完了。
栗清圓手上還有只雪糕,她問他還要不要吃。
馮鏡衡覺得她在謀殺他,“又是水又是冰的,會不會拉肚子啊。”
“嗯,那你別吃了。”她說着來撕封袋,她想吃一口,不誇張,她也餓得前胸貼後背,低血糖快犯了。
栗清圓才咬了一口,就被馮鏡衡奪了去,“經期吃什麽冷的啊。”
有人正煩躁呢,不知道是記錯了日子,還是真的內分泌紊亂。總歸沒來,她想以毒攻毒吧。
馮鏡衡吃了一口,嫌冰牙,自己吃不下也沒肯她吃,站起來就扔到了垃圾桶。
“喂,好浪費。你再給我吃兩口啊。我也餓着呢。”
“回去,吃飯。吃什麽冰!”
“你有力氣.狗叫啦?!”
某人不以為意,還真是舒坦點了,舒坦地他坐在這微風陰涼裏,頭一回生出了點她老爹的那種性情,別說,住在這島上有什麽不好呢。
“你怎麽回來的?”栗清圓問他。
“飛機。”
“又是征用的你老頭的?”
馮鏡衡冷切一聲,“別那麽土好不好,都說了,私人飛機不是那麽好飛的,航線都是要申請的。再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求老頭半個字。”
“你怎麽知道我在島上的?”
“你車子沒出島。我回城的路上,你爸就打電話給我了,罵了我一通。”
“罵什麽了?”
“罵我是不是不行,三十都不到,收什麽養子。要我下次做個詳細的體檢報告給他,以及與養子的DNA鑒定。”
栗清圓不信,不信爸爸怎麽被馮鏡衡帶的有些荒誕感了。“我爸真這麽說的?”
“千真萬确。”
兩個人從涼亭出來,栗清圓心神飄忽t,有點自責,好像一時任性,真的害他又跑回來一次。
她正琢磨着,“你下午回頭嗎?”
走在前面的人不答,到他的車子旁,馮鏡衡徑直拉她到後備箱處,什麽都沒說,打開後備箱門,裏頭一截牛皮紙包裹的東西。
栗清圓眼睛看他,無聲地問什麽。
馮鏡衡寂寂道:“信。你小舅的。”
身邊人駭然地看他一眼,“你、”
“是,我從S城取回來的。”
“……”
“栗清圓,我說過會給你個交代。電話裏一再保證,你就是不信我。”
“你沒有一再保證,我跟你說話,你就轉移話題。還跟我說,你家裏請客……我那麽難過,你還說那有的沒的……”
“我不會要你去的。”
栗清圓頓在那裏。
聽清馮鏡衡再道:“那只是我拖延你的戰術。我媽現在生怕我跟家裏翻了,即便你要去,她都不敢單獨請你。就怕你受個委屈,跟我枕邊風,我回去一發作,她心髒病要犯了。”
栗清圓聽他描述的自己,蠻不講理,只會告狀那種。“我才不是你說的那種樣子。”
“嗯,”他回應她,“可是,栗清圓你是個哭包。你哭得我現在腦仁都疼。”
有人拒不承認。她只是伸手來揭開那層牛皮紙,看清裏頭那些郵票早已斑駁的信,署名上的筆跡,她太熟悉了。
有種近鄉情卻怯的心痛感。
栗清圓甚至都沒有忍心細看,終究把牛皮紙悉數阖上了。塵歸塵土歸土,她告訴馮鏡衡,“這樣就足夠了。”
“我有點相信向女士的話了,也許,小舅這些根本不是情書,更不是寄給汪春申的。”
“嗯?”馮鏡衡有點沒想到,沒想到她壓根不是取回來看的,更不明白她的話。
“是寄給他從前的故人的,甚至是從前的自己。”
馮鏡衡福至心靈地明白了她的話。
擺在面前的是,她并不打算看這些信。或者,這些信上,并不會曝露出些什麽。
“圓圓、”
“你不肯我去,又自己飛過去,就是不想我跟盛稀一塊?”栗清圓搶白了他的話。
馮鏡衡一時不置可否。
栗清圓再跟他解釋,跟他學的,反正他要照顧盛稀好些年,到時候向女士再盤問起來,不清不楚地,倒不如上來就猛藥,養子是最嚴肅原則上的關系。如果這樣的關系,她父母都能接受了,以後對于盛稀的存在也不會多在意了。
馮鏡衡心上一烘,有人真的又一次替他公關到位了。
毒日頭下,栗清圓都站得有點發暈。她再三催着他回店裏。
馮鏡衡有半邊腦袋是木着的,木着由她安排他。也享受着她,她全無顧忌地把他往她生活漩渦裏拽的那種沉溺感。
所以即便他看着她和前男友待一處,他也不着急,他甚至想看看這樣冷靜下的栗清圓是怎樣的一個邏輯。
等到他來面對這樣的邏輯的時候,他要怎樣把她擊破掉。
老宋驅車送他們到店裏。
向項見圓圓和馮鏡衡一塊回來的,就知道她這招棋下對了。她把琴曉送回去,剛回頭便看到了馮鏡衡,二話沒說,只告訴他,圓圓在醫院呢,馮鏡衡吓得有點懵,向項再說其中緣故。危言聳聽馮鏡衡,你倆就折騰吧,她到時候昏頭和前頭那一位和好,你別說我沒知會你啊。
馮鏡衡趕着叫老宋開車,也鎮靜答複向女士:她不會的。她這輩子沒男人都不會回頭的。這話就是我說的。
向項滿意地笑一聲,哼,還挺了解我女兒嘛。
店裏員工都知道項姐未來姑爺是個鼎鼎有名的少爺。可是,今天與圓圓站一塊的,這個男人雖說寬肩窄腰的,挺有腔調。但是,怎麽有點不講究啊。身上髒兮兮的。
沒等向項說話,圓圓先解釋了,嗯,他上島的時候掉坑裏了。
栗清圓要媽媽給馮鏡衡和老宋張羅點吃的。再弄間房間給老宋歇會兒吧,“宋師傅下午還得送馮鏡衡去機場。”
交代完,她便把馮鏡衡往自己房裏領。要他先洗漱一下,睡會兒。
她拿着手機便要往外走,馮鏡衡是一句話都插不上,匆匆問了句,“你上哪啊?”
“我馬上回來。”
栗清圓回來的時候,手裏提着個袋子,順便給馮鏡衡端來了廚房準備的吃食。
她見他洗過澡、刮過面,穿的還是原來那身。便把袋子裏的衣服,拿到外面水龍頭下投洗一下。外面這個太陽,甩幹,不到半個小時就能晾幹了。
馮鏡衡餓過頭了,對于那些魚肉碳水不太感興趣,端着碗冬瓜湯喝得津津有味。再看陽臺邊洗曬衣服的人,馮鏡衡不喜歡賢惠二字,他覺得是溫柔,且過了頭。繩子上一件很明顯的男士T恤。“買給我的?”
“嗯。”栗清圓的邏輯很客觀,“你這個人脾氣臭,我可不想別人當真誤會你人也是臭的。”
某人囫囵笑一聲。“偶像包袱還挺重。”他再問她買的這一身,多少錢啊。
“有的穿就不錯了,你還挑什麽。”
馮鏡衡打賭,一身不超過兩百塊。要命的。
他再回到她房裏,剛才已經細細參觀過一遍了。當真是個小公主,父母兩處的房間都看得出被嬌慣着,獨立又自我的天地。
栗清圓回房間來,看他飯菜都沒怎麽動,催他吃,吃完睡一會兒。
馮鏡衡這一身并沒有往她床上躺,只睡在她地上的涼席上。他看着她在邊上吃一盤炒時蔬,目光再去天花板上,随後問她,“他們離婚後,你就住這裏多?”
栗清圓點點頭。
某人兩只手臂作枕,良久,來了句,“誰說A城不大的。三十年才和一個人有交集,這還不夠大?”
栗清圓催他起來吃點東西,哪怕喝一口綠豆粥。
涼席上的人朝她這邊來了來,卻不是為了吃的,而是攬住她的腰,臉埋在她腰間的衣衫裏,“別動。我就想這樣睡會兒,好麽?”
午後,開着冷氣的馨香房間裏,有人沒兩分鐘就睡着了。
期間栗清圓好幾次都在他耳邊喊他,馮鏡衡有點抱怨,“讓我睡會兒,老喊我呢?”
聽到身邊人很認真地說:“我怕你死了。”
陷入睡眠裏的人,不無嘲諷道:“我死了,你也不準和那姓季的複合。”
兩個人相擁而眠的時候,馮鏡衡最後一縷思緒問懷裏人,“小舅的事就這麽過去了?”
“嗯。”
他再緊了緊臂彎,“你說的。”
“什麽?”
唐受钺那裏,馮鏡衡想再争取點時間。無論如何,他絕不吃女人的紅利。“你跟你媽提盛稀是我的養子,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願意接受最糟糕的我?”
“你現在就很糟糕。”
“是。”
默契的沉默裏,一方享受另一方身上的香甜與具體。馮鏡衡好像再沒有這一刻的務實與心安了。栗清圓也許被他的神經病傳染了,即便今天渾渾噩噩,她依舊很沉浸他的突然降臨,與那樣不講理的對峙。是的,她享受這樣的偏愛與有恃無恐。
這天下午不到三點,馮鏡衡連軸轉中短暫的停歇。
他依舊要趕回他的戰場去。渡口,他穿着一身最樸素的新裝,卻很熨帖,事實也證明,時尚的完成度靠臉。栗清圓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能這麽穩準地買對他的尺碼。
熱風裏,栗清圓戴着個鴨舌帽,依舊嫌曬。她催馮鏡衡上車去吧,她回去了。
衣襟上染着皂莢香氣的人,兀自一聲颔首,等到栗清圓轉身要去的時候,他拉住她的手,借着身高的優勢,來稍微摘了摘她的鴨舌帽,引得她擡頭來,很是認真地問她,“和我這些日子,真的只有我為你買東西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感覺麽,清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