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C65.
C65.
唐受钺是家中老幺。昔年他們父親生意最鼎盛的時候, 他才七八來歲。
分割遺産那會兒,他更是懵懂無知。流言傳得最妖孽的版本,甚至是他母親為了能牢牢抓住夫家的遺産, 不惜委身丈夫的個人律師。
總歸,唐某人算是半輩子蹚下來, 都沒吃過正經八百的苦與憋。然而, 與他幾個兄弟姐妹比起來,他是最不務正業的那一個。年輕那會兒投資影視、辦畫廊、捧戲子, 真真那些所謂富二代争奇鬥豔的把戲,他一個不落地全玩過了。
Z城這塊地, 便是他最風光的時候買辦入手的。集中了他父親留給他的, 以及那些年他左手進右手出最後囫囵個在手裏的大半積蓄。
那時候的唐受钺雄心壯志,仿佛眨眼間, 這裏的起高樓便是将來這片商區的世界之王。
沒多久金融危機, 他的家族生意至此海嘯泡沫,他同父異母的老大哥,足足多他二十歲,更是一夜之間破産,為了給妻兒留點嚼補,走上了男人最後的挽尊一步,用自己的領帶上吊自殺了。
自此這塊地便封禁在這裏。唐受钺這些年多番回國, 祭奠他母親, 期間多的是各處渠道的人,想接手這塊地。那些人也擺明了奚落他唐某人,除了數典忘祖, 他絕無翻身之日。
這其中,最大的頭目便是馮鏡衡的父親。
馮钊明招徕的各方人馬, 有政有商,最後甚至挖到了汪春申這塊敲門磚。
馮老頭識人很準,這商人隊伍裏,有儒有将,自然也有附庸風雅的文人。
唐受钺便算一個。他當年投擲千金捧出來的,有歌手有演員,有提琴的首席,有昆曲的花旦,自然也有風靡一時的書畫大拿。
汪春申那幅成名之作,至今挂在唐受钺母親的故居裏。
汪之後巅峰之作的那幅,即便拍出天價,即便有他唐某人的推波助瀾。事後,汪感懷知遇之恩,幾次想拜見唐受钺,卻被他拒絕了。
因為養而成的作品,他便失去興趣了。唐受钺一向這樣的心性,賭石賭得便是慧眼,一旦開開,是石是寶,皆與他無關了。
況且,金玉也好,鑽石也罷,他們顯貴發光,難道不是應該的麽。
這也是多年以後,汪春申拖着一副殘燭身體來投誠唐受钺,他受用的地方。
菩薩為何低眉,因為他要渡一切苦厄,他腳下凡塵甚至泥濘裏的人。那些人,足夠仰望他。
夜釣的輪船上,冷月孤星。唐受钺釣上一尾放生一尾。
馮鏡衡在邊上喝酒,這幾日談判桌上、土地勘察及商務招待,見識到的這位馮二公子都是滴水不漏的。他即便耳語助手,都惜字如金。
風月場合更是高僧一般的定力。別說調笑了,馮老二眼裏看一屋子的男男女女都一個冷眼,沒興趣的東西,狗都不看一下。
酒杯擱在欄杆上,一個沒留神,咚地一聲,掉進了深湖裏。
唐受钺沒看清,只問馮二,“什麽掉了啊?”
喝多的人,滿不在乎,“心。”
沒等唐太公一般有雅興的人反應過來,飲酒的人決意今晚到此為止了。
他收拾起應酬的心神,擺出一副恭維合作方的笑談口吻,“有機會,一定去您母親故居看看那幅畫。”
“嗯?你也是知音。”
馮鏡衡單手插褲袋,笑得再吊兒郎當不過,矢口否認,否認他丁點的鑒賞能力。相反,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但是,我相信您的慧眼。”
“呵,你馮老二不是會恭維人的主。”
“笑話。我這些明明信手拈來,你要聽的話,我能說一晚上不重複。”
沒等唐受钺說話,馮鏡衡先出口了,“但今晚不行。我要下船了。”
馮鏡衡給出的說辭是他要去辦一件私事。夜奔的程度。且刻不容緩。
他争取明天下午回頭,明天上午的議程請唐受钺這邊與他助手對接。他的助手,有一應拍板權。
唐受钺微微不滿,說笑着開罪,“私以為你并沒有拿出你父親許諾的誠意。”
“因為我去辦私事?”
唐受钺不置可否。“我只是覺得馮钊明的兒子,不該是會被女人掣肘到的。”
馮鏡衡笑得輕蔑,甚至荒誕,“總有例外。我要是跟唐生說,實則我卑鄙得很,貪心得很,兩手都想要。但是,也沒出息得很,她一哭我又什麽心腸都沒了。就這樣吧,無論如何,我得給她個交代。別他媽混到最後,我在她前男友名單裏,成為墊底的那個。”
唐受钺贊喟。“你這麽個臭脾氣的人,能甘心說這樣的話,我真是稀奇,得是個什麽樣天仙般的人物了。”
馮鏡衡忽地冷冽,“也許我沒機會給你引薦了。但是,沒準你早見過了。”
“見過?哪位明星?”
“哈,當我醉話。”
馮鏡衡從停錨的輪船換到小艇,上岸的時候,杭天在車裏等他。
不等馮鏡衡鑽進車裏,驅車的人已經開始吐槽了,“馮董知道了,估計得氣得把家給炸了。哄着你出差,由着你收買人心的升艙諸位。結果,為了女朋友,你甘願就這樣連夜往回趕,六點的飛機,紅眼航班也不為過了吧。”
“少廢話。開車。”
杭天一路送馮鏡衡到機場。後者除了登機的證件,其餘什麽都沒拿。這幾天過來,已經熬了幾個大夜,馮鏡衡晚上的應酬及夜釣,輾轉到登機的時候,他幾乎算是二十四小時沒阖眼。
他臨飛前,叮囑杭天,要老宋趕在他落地前,抵達虹橋機場。帶着盛稀的鑰匙。
杭天點頭,表示都一應安排好了。
馮鏡衡最後點撥杭天,與唐那頭,細節一一敲定到位,他要怎麽夯便怎麽夯,盡管拿出拍板的架勢來。跟他繞字訣的,只有最後簽字畫押的功夫。
杭天實則心裏沒底得很,并不敢擅專。只問馮鏡衡,什麽時候回頭?票是否提前訂。
熬鷹一般的人,越夜越精神。含糊了句,“你能拖一個鐘,我就晚一個小時的自由。”
杭天憨憨笑一聲,“別了,你快回來吧。這麽大的生意,你不在,我心裏慌得很。”
“慌什麽。人死得掉,天都塌不下來。”
杭天越來越琢磨出道道來。那就是,有的人嘴上再霸王,卻次次身體作一個降臣。“S城盛稀住處,有什麽值得您親自去?”
馮鏡衡轉身前,丢下一句,“有她小舅的尊嚴。也有她放不下的牽挂。”
馮鏡衡知道,如果由着她親自奔波去S城,那麽一切,就全無轉圜了。
他徹徹底底地騙了她。
飛機上午八點半落地,老宋那頭也順利接到馮鏡衡,主雇兩個又馬不停蹄往S城去。路上,老宋勸馮鏡衡眯一會兒。後者卻一眼也難阖上。車裏他也不好抽煙,直玩着老宋的一個火機,直按的,把裏頭的油燒完了。
車子好不容易抵達S城老城區,火球一般的太陽,曬一切都辣花花的。離導航上頭的目的地還有一條街的時候,倒黴催地遇到了車禍,本就不順寬的道上,塞滿了通行的車子。
馮鏡衡一把躍起身子,都來不及問老宋具體地址,只把老宋架在導航架上的手機摘過來,而自己的手機留給車裏的人。
他說他先下去走了,老宋從封鎖裏出來,給他電話。
老宋一急,直喊了老t板的名字,“鏡衡,鑰匙!”
下車的人即刻回頭,接過一串鑰匙。再按着導航的提示,大步朝前去。穿過一道主街,拐進民巷的時候,馮鏡衡已經不再依靠導航了,而是把手機裏的地址舉着給土著問,這樣比死腦筋的機器靈活多了。他最後一身風塵仆仆的疲與汗,站定在一處門樓旁,看烏瓦灰牆上一處藍底白字的具體門牌號。
他收了手機,掏鑰匙出來的時候,對面鄰居狐疑地問了聲,找誰,這家老的不在了,小的也去外地了。
白衫黑褲的人,端正地系着領帶。他舉着鑰匙,聲稱認識盛稀,他是受盛稀所托來家裏拿點東西。
鄰居點頭,再問來人,稀兒在A城還好吧。這孩子命苦得咧,但是品格噶好的,哎,從小沒媽的孩子啊,哪能不苦啊。
馮鏡衡捅開門鎖,推門之際,答複對過鄰居,“好。他一切都會好的。放心。”
進門後,馮鏡衡用老宋的手機與盛稀連線,對方隔着視頻鏡頭與這頭通話,兩個人即便正式簽署了助養協議,正式交談的話不超過十句。
盛稀在那頭給馮鏡衡指儲物間具體的位置,房子小而窄,門樓朝南的一小間,塞滿了紙盒瓶子那些,一根線吊下來的鎢絲燈泡被馮鏡衡的頭不小心碰到了,某人吃了一鼻子灰。
灰頭土臉的人,沒來得及抱怨,拎過一紮報紙,陰潮的最下頭駭然跑出幾只甚至還是紅肉現現沒長成的老鼠。遭難的人,當即口裏爆粗,他并不為自己的遭遇而不平,嚴陣的邏輯控訴,“她能來?她看到這些不得吓死過去十回。”
那頭盛稀還躺在床上,爬起來的時候不禁笑了聲,好像這些日子馮先生對他的輕蔑,至此都得到了報應乃至平複。
他也問馮先生,“您不肯她過去,僅僅想自己親自跑一趟?”
某人經由主人指點,摸到了最角落的一個壞鬥櫃。阿婆把汪春申的私人物件全鎖在鬥櫃抽屜裏。盛稀淡淡交代,“全部在裏頭了。”
馮鏡衡拿手裏的一串鑰匙,排除幾個全然不對號的,那幾個小到小拇指頭蓋大小的鑰匙,一一在試,也譏諷臭小子,“你老爹這麽大的名號,這些年,你就沒好奇過他的東西嗎?”
“好奇過。我甚至不需要鑰匙,但是我不想知道。”
“嗯?”
“知不知道影響我吃飽飯嗎?能拿那一堆廢紙去抵我的學雜費和生活費嗎?”
馮鏡衡鼻孔出氣,反問臭小子,“他這些年一個月給你們奶孫多少錢?”
盛稀晦澀不答。他反過來問馮先生,“昨天栗小姐跟她媽媽說,我是你的養子,你願意這麽被編排嗎?”
“她認,你就可以是。”
盛稀繼續,“不認呢?”
“不認我依舊管你到大學畢業。放心,我不會要你認賊作父的。況且,她不認了,也沒人反對我有什麽養子不養子了。到時候,外界有你這麽個說不清的養子反倒是個好事。”
盛稀不懂,“好在哪裏?”
“就沒人願意嫁給我了,我也不必倒黴催地去結那些鬼都不想結的婚。”
對面少年聽這樣口吻的馮鏡衡一時覺得新鮮、有趣。才要說什麽的,這頭最後一把鑰匙別開了鎖,馮鏡衡當即收起自嘲的嘴臉,端起長輩的架子,短暫知會了聲,挂了,便按掉了通話視頻。
老宋趕過來的時候,看到的馮鏡衡,站在一團狼藉、逼仄的儲物間裏,陰暗潮濕的黴味,連老宋這樣的糙老爺們都覺得懊糟,一面咳嗽一面拿手趕鼻息裏的灰塵。然而,馮鏡衡無動于衷地站在鬥櫃抽屜邊,手裏一紮又一紮的信。
老宋走近的時候,只聽到馮鏡衡陡然地冷笑了聲,“這世上就沒人不對功成名就的人谄媚的。包括這家一個拾報紙撿瓶子的老太太。”
感謝老太太,這麽細心地用防水的牛皮紙保留下來了這些信。光看上頭俊秀飛白的筆跡,足見那幅真正的成名之作該多麽的驚豔。
老宋如同聽天書。沒多久,只見馮鏡衡連同牛皮紙一股腦地全捧包了出來。
招呼老宋,回A城。
*
時隔多年,栗朝安再次登上了重熙島。
向項急招的。
栗老師一口氣趕了過來,向項在他跟前簡單交代了下。栗朝安來與圓圓交談的時候,幾乎拿出術前與病患家屬談話的缜密話術。
他們怎麽也沒想到,圓圓悶聲不響地查到了向宗當年的那個密友就在島上。
栗朝安坐在女兒房間的椅子上,向項就站在門口,一家三口,難得的團聚。
栗朝安問圓圓,“今天就為了這事和馮鏡衡較量的?”
栗清圓哭過,清醒了許多。清醒得依舊不容辯駁。
栗朝安看了看向項,男人迂回的戰術,“嗯,我以為你要和他好成一個頭的。這又不行了?”
向項聽這話不中聽,才要打斷他的,栗朝安并不聽,自顧自地繼續,“圓圓,你知道那天我喊馮鏡衡去我那,為什麽嗎?”
“就是我意識到了,要是因為我的緣故那個時候拆散了你們,他就是你心中另一個小舅了,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只是替你小舅不平。也怪他為什麽那麽想不開。尤其是見到對方風光地活着,而你小舅人早早地沒了。人家絲毫不以他的情緒為轉移,要名有名,要利有利。明明那些年資助人家,已經夠看清那個人了,為什麽還是要那麽想不開地寄情下去,我知道的。你争的不過就是這口氣。”
怒其不争,要割席的一口氣。
“人總是這樣的。就跟我看你和馮鏡衡一樣,我不能怪我自己的女兒,總要把怨與憎轉移到外人身上。”
“可是你親口跟我說的,你看到馮鏡衡為了你同我辯論是舒坦的,是想到你小舅的。”
“這是你當下的直觀。那些年,也是小舅的直觀。圓圓,你明白了麽?”
“我問你,你一門心思地想去拿回那些信,是要一封封看清楚你小舅的心聲嗎?”
栗清圓靜默地搖了搖頭。“不會的,我不會看小舅的信的。”
栗朝安颔首,仿佛他猜中了女兒的心跡。“你媽媽急得不行,她恨不得一船的話要跟你說,但是又怕急性子表白錯了。”
向項這才跟着點頭,有栗朝安在,她才有底,知道她要是哪句暴脾氣了,有人勒得住她。“圓圓,這就跟我們當初看你分手,我要急着去找季成蹊,我恨不得把他家打了砸了,我才解氣的。你爸爸是怎麽勸我的,你又是怎麽跟我說的。”
栗清圓突然耷拉下腦袋裏,口口聲聲,甚至有點狡辯的執迷,“不一樣。季成蹊和那個人不一樣。那個人從頭至尾都騙了小舅,媽媽。”
向項紅了眼,附和女兒,“我知道,我知道。”
圓圓再道:“他明明……他後來有個兒子是不争的事實。媽媽,我氣得就是,他明知道自己的取向,他明知道的,可是那些年一蹶不振窮困潦倒的時候,就任由小舅像個孺慕者、追星者那樣資助着他。我很不齒這樣的人。他但凡光明磊落,哪怕與小舅割席,我都不會去打擾他半個字。”
“小舅的那些信,他從頭至尾也沒有看過。那就請他還給我們吧,就當我們家屬想要一點念想。”
念想二字徑直叫向項忍淚不住。她甚至有點愧疚,愧疚這些年逃避着小弟的死,愧疚這些年像遮羞一般地瞞着周邊的朋友。她的那些老友多麽豔羨向項有個高知漂亮的丈夫,還有個高知俊朗的胞弟。她一直活在這樣俗務的虛榮裏,甚至沒有真正去設身處地地替小弟思一思過。
向項倚在門框上,哭紅了眼。也想跟小弟說,你疼得圓圓沒白疼。她更堅信,如果小弟沒有死,而長成的圓圓一定會療愈他,大方地走出來,愛錯一個人沒什麽大不了。對,這輩子不結婚,不能俗務意義的有個自己親生的孩子,也沒什麽大不了。
人生除了情愛,還有許多東西。永遠不該對不值得的人與事沉湎。
如果這件事,能這樣叫圓圓走出來,乃至告一段落。那麽向項支持圓圓,去把信要回來。對,左右那個連負心漢都算不上的人,丁點情意都沒有留戀過,那她要以家屬的名義,索回她胞弟的親筆。
栗朝安起身來給向項遞紙巾,也站在她邊上,輕聲抱怨她,“來前你怎麽和我說的,要我來勸勸圓圓的,你怎麽反被策反了呢!”
向項禁不住地朝眼前人啐t一口,“你們男人天性涼薄。冷漠的人懂什麽叫感情啊。”
被劃分到冷漠涼薄大船上,且一竿子被打翻的人,不言語地站在她面前,躊躇許久,終究伸手來,替她抹掉了腮幫子上的一滴淚。
栗老師最後被妻女一致策反,栗家家庭小會的主題,全票通過,把向宗的信要回來,趁着清明祭奠的時候,去跟向宗說一聲。向項再以胞姐的心靈感應,安慰圓圓,“沒準,你小舅老早後悔了,想把信要回來的。再沒準,你小舅那個文化人毒舌的性格,壓根就不是情書呢,是譴責也不一定的。”向項說着,肚子裏沒墨水,想不起那個精準的詞,反過來問栗朝安,“就向宗以前說的,古代打仗前都要寫篇文通知對方我來罵你了打你了的,叫什麽來着?”
栗朝安冷冷出聲,“檄文。”
“對!就這個!沒準是這玩意呢。”
圓圓生悶氣一晚上,被媽媽跑偏的腦洞弄得哭笑不得。
晚上,栗朝安宿在這裏。向項跟圓圓一道睡的。圓圓把床讓給了向女士,自己扔個涼席到地上打地鋪。
夜裏都過零點了,地鋪上的人依舊翻來覆去,向項怪圓圓烙餅似地,惹得她都睡不着了。
圓圓幹脆問媽媽,“你當年和我爸吵架,說過最狠的話是什麽?”
“瞎了眼才找了你。”
“我爸怎麽說的?”
“嗯,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圓圓沉默片刻,再次開口,“你要不要聽聽我的?”
“什麽啊?”
圓圓把下午那陣氣馮鏡衡的話學給媽媽聽。向項一聽也覺得不妥,怪圓圓太任性、刁鑽了些,不但氣侮到對方,也把自己說得矮了點。向項的家教不允許圓圓這樣。“感情要麽不談,要麽就好好地經營。我一點不怕你和哪個男人分手,但是不喜歡你這樣的口吻,嘴裏把別人當玩物,那麽自己成什麽了。這回我不是幫馮鏡衡啊,他要是先開口這話,你說你氣不氣?”
“你還沒幫着他說話?說了這麽多。……他憑什麽限制我的自由。”
“和那個半大小子一起去S城我也不同意。人言可畏。養不養子先不說,兒大還要避母的,你可別小看了這麽大男孩子的血氣方剛啊。這些嫌疑避諱,謹慎點是好事。也不差這幾天,等他回來再說。”
“爸爸說的沒錯,你就是中意他,果然同類人更能共情到。”
“我中意他是建立在你喜歡他的基礎上。他們那樣的人家,說兄弟間不鬥争那都是假的。圓圓,你站在這同他分手,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把他扔到一邊去。你自己想開最重要。可是你自己選了他這樣的人家,他為了家族為了利益,是不可能聽你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也別瞧不上利益二字,這些年,沒有這二字,你不可能過得這麽舒坦。我一向和你爸爸唱反調的,他覺得馮鏡衡這貿貿然上門來是唐突了,而我看法不一樣,真因為他這種生意人家,不拿喬,願意上門來,願意在女方父母跟前露臉甚至露怯,我反而看到了他的實在。圓圓,他果真不把你考量到千絲萬縷的利益圈子裏去,太簡單不過。你也這麽大了,純粹風花雪月是個多簡單不過的事,你不要我教吧。這趟出差,不要說他去促談生意的,就是你爸爸去友院馳援,我莫名其妙地叫他回來,也有點不講理了吧。”
“我沒叫他回來。動不動吆喝他回來,我成什麽了我。我生氣的就是他總是和我遮掩的感覺。”
“那就等他回來,和他攤牌。能不能過,不能過拉倒。感情上,就得吃得住對方,要給對方知道,我從來不怕和你分手。就這麽簡單!”
栗清圓這一晚,始終耿耿于懷馮鏡衡那句:你都這樣說了,我确實不必急着回去了。
她直到天亮都沒睡。
向女士起得老早,栗清圓也幹脆爬到床上去睡了。迷迷糊糊聽到向女士說,今天去陪琴曉去看婦産科。
栗清圓才知道昨天琴曉的那話是真的,她懷孕了。既然和那個小男人露水情緣,也不想留了。島上婦産科的那個主任和向女士是老牌友了,琴曉沒經歷過,有點怕,叫向女士陪着去。
向項說着這一茬閑話,也順便查點起圓圓,“我知道你哪天這樣,我要把你頭剁下來,你聽到沒?”
栗清圓這個檔口還真不敢跟向女士聊這個。她這個月例假好像推遲了,但是她悄悄測過了,沒有中招。即便嚴謹的措施,她還是有點不放心。孔穎那頭安慰她,我他麽沒男人還會推遲一周的,你就別焦慮了,越焦慮越不來。少熬點夜,少喝點咖啡吧,啊。
栗清圓日夜确實颠倒了。夜裏不睡,七八點開始才迷迷糊糊睡着了,期間幾次醒過來,看了看手機,某條置頂的對話框上始終沒有動靜,她就更失望了,失望的最盡頭,也不過就是分手。
他這樣的二世祖絕不會被分手傷到。栗清圓覺得她除了沒他有錢,沒理由比他差。
這天直到快正午了,店裏忙得腳下生風。員工都在抱怨呢,老板怎麽還沒回來,去哪了。
栗清圓迷迷糊糊已經醒了,在床上刷手機,沒等到某個人的只言片語,她本來就木着臉,一身的起床氣。
結果前院店裏的員工來敲圓圓的門,說是衛生院那裏出了點事,項姐跟人争執給人拿刀拉傷了。
你道那個人是誰,是琴曉的姘頭呀。
栗清圓聽得心驚肉跳的,起來潦草地刷了個牙抹了把臉,就匆匆往衛生院去。
她忙得手機都沒拿。蓬頭垢面趿着拖鞋,趕到衛生院,一樓急診外科的清創臺邊,向女士安全無虞地站在那裏,而等着縫針的某一位,即便戴着口罩,她也能認得出來。
是季成蹊……
栗清圓伫立不前。向女士見到圓圓,連忙趕過來,嘴巴倒豆子般地一通,大意就是琴曉的那個姘頭不肯同她分手,又得知了她今天要來弄掉孩子,琴曉氣話就是她還是要和丈夫和好的,和他玩玩也是為了報複丈夫。她不可能同一個比自己小八歲的男人再結什麽婚的,大家露水情緣好聚好散拉倒……
結果那個男的随身帶着刀的呀。向女士驚魂未定,最後才說到被人救了:季成蹊今天陪導師上島做一個手術,才下臺的,不大的衛生院發生這樣的事件,沒一會兒就全驚動了。季成蹊看到其中有向女士,徑直過來游說。也一心想解救師母,最後拉扯間,被動刀的人劃傷了左手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