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C67.
C67.
栗清圓周一晚上與師兄羅漢松去給盧老師交稿, 師生仨聊了一個茶歇的時間,最後都要告辭了,師母準備了夜宵, 說什麽都要漢松和清圓一齊吃點再走。
白蘿蔔炖的清湯牛腩,下米線, 份外炒了點酸菜, 佐味吃。
盛情難卻,栗清圓與師兄一道坐下來吃這份夜宵的時候, 米線鮮美還在其次,主要是被盧老師與師母的感情給膩到了。師母給盧老師準備的那碗裏, 額外煮了幾個小馄饨。
羅漢松見狀取笑道:“我們怎麽沒有的啊?”
師母生怕他們誤會了, “冰箱裏剩下的幾個啊,老盧就喜歡這些湯湯水水的。我順便丢進去叫他吃了打發掉的。”
盧老師不準弟子這麽對妻子沒大沒小的, “你要吃t, 你要吃我舀給你。”
羅漢松搖頭如撥浪鼓。“我不敢。師母的小竈。”
盧老師哼一聲,有點老頑童的得意,但也抱怨,“我就是個垃圾桶,家裏吃不掉的都往我這丢呢。還不能說什麽,她情意滿滿地給你燒了煮的。你們師母最經典的話,今天這頓飯, 我有沒有感情, 你吃也吃得出來的。”
栗清圓即便不大精通那些功夫菜,但是很認同盧老師的話。起碼他們外人也吃得出來,今晚這頓牛腩米線, 師母斟酌的火候與油鹽用量,都很精準。不必宣之于口, 東方含蓄審美裏最頂級的技術挂便是寫意與留白。
從盧家吃飽喝足後,栗清圓與師兄一并告辭了。
兩個人出來各自去取車的途中,羅漢松誇清圓,“21世紀最後一個山頂洞人也最終進化了啊。”說清圓不會開車這事呢,圈子裏就她一個不敢摸方向盤。也怪她家裏太慣着她,季成蹊也一樣,從來不強迫她去适應。
提起這茬,清圓反問師兄,“是不是你跟季成蹊說馮鏡衡的事的?”
羅漢松舉雙手投降,再三表示,他站清圓這邊。“季成蹊他非要打聽,你move on去談別人了,有什麽不能。我就告訴他啊,這種純純找虐的戲碼,為什麽不滿足他!”
栗清圓一時語塞。她沒法真的沖師兄發脾氣,最後只拿拳頭裝腔作勢地砸了砸師兄的引擎蓋。
羅漢松笑了,再娘家人的口吻勸她,“你這繡花枕頭的脾氣可不行啊,一看就不是馮鏡衡的對手。”
清圓也不聽。路燈下,兩個人作別。羅漢松最後跟她說接下來的活,要她提前騰出時間來,清圓說累了,回家睡覺,工作的事,明天八點請早。
羅漢松吆喝一聲,“喂,是你男人介紹的活哦。”
清圓最後牽開車門上車前,不無鄙夷地狠批他們男人的利聚陣營,“我就知道。你這種不多嘴的人,突然大嘴巴,一定是被利益收買了。”
羅漢松也不覺得有愧,說但願清圓與馮某人天長地久。
栗清圓與師兄分手後,趁着順路來了孔家。
這個點了,孔穎那個家夥還沒回來,圓圓與孔媽聊了會兒,也不高興等小穎了。她給孔媽買了個榴蓮,臨走的時候,孔媽非得要圓圓帶幾把她新采的雞毛菜回去。說水靈得很,一點農藥沒有,帶回去,叫栗老師給圓煮面吃也是好的。
栗清圓拎着一袋子雞毛菜,從巷子裏出來,隔着老遠就看到了閨蜜的身影。
孔穎與一個男人站在馬路邊,一人手上夾一支煙。
聊得有來有回的,栗清圓生生等了七八分鐘都沒結束。
于是,她開了車門,手伸進去,不輕不重地放了聲喇叭,招呼她的老閨蜜。
孔穎這才尋聲望過來,随即扔了手裏的煙,朝清圓走來。
栗清圓站在車旁,她的視野,看到的那個男人由着孔穎告辭,最後甚至彎腰撿起了孔穎扔在地上的煙頭。
閨蜜間自有的談話氛圍。
栗清圓表示逮到了,“誰?老實交代。”
孔穎怪好友,“靠,你剛才那一下,太有女霸總的範了。”
“轉移話題就是說到你命門上了。”
孔穎彎彎眼,“我老板。”
顏值即為正義的栗清圓當即再要看幾眼,結果那男人自顧自上車了,也順勢給她們放一聲喇叭,手伸出窗外,算是對孔穎的告別。
栗清圓失望沒看清長相,但是初步印象還不錯。
孔穎笑着拿拳捂嘴,問清圓,“不錯在哪裏?”
“直覺。”
孔穎和好友說實話,“并不算好看。我是說長相。”
“長相不能當飯吃。”栗清圓老母親的口吻。
孔穎才不聽,“你最沒資格說這話了。”
栗清圓反問好友,“那不滿意又和人家來往什麽呢,還是老板,弄不好,飯碗都沒了。”
孔穎在好友面前,沒什麽不能承認的,“如果我說暧昧是原罪,你會不會罵我,就是我明知道自己沒有特別動心,但是我享受他給我開特權的那種暧昧。怎麽辦?”
栗清圓聽這話莫名覺得耳熟,更是過來人的覺悟痛批小穎,“你這樣很危險,我告訴你。”
孔穎聳聳肩,作無謂狀,大不了就溜之大吉。
兩個人聊了會兒。清圓說到她和孔媽的以物易物。孔穎笑得很開心,這便是友情的意義。清圓這些年對孔穎媽媽都特別關照,時常來問候,每次孔媽要清圓捎點什麽回去,她都很認真地接受,無論是鹹菜還是鹹鴨蛋。
孔穎深信,她們兩個人的友情能到八十歲,并不以她們的身外之物為轉移。即便清圓将來真的嫁入豪門,她們的友情也不會有絲毫的變質。
清圓和孔穎說了周末的事,這也是她剛才意指孔穎和老板暧昧是危險的原因。“我那句很明顯是氣話啊,他聽不出來嗎?”
孔穎頭鐵,無論如何閨蜜腦。撐腰閨蜜到底,“就說了,怎麽樣!無所謂,男人自卑是最好的醫美。總好過他們一個個狂妄自大的好。”
說着,又豔羨清圓。畢竟實在腦補不出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馮鏡衡,說這話時的樣子。
栗清圓實話實說:“在他36個小時不睡的前提下,确實有點楚楚可憐。”
孔穎哈哈大笑。
但是,清圓的轉折來了,“你不懂他,他這種人很記仇的。重要的話留到最後說,典型的商人嘴臉。他甚至還買通了羅漢松。”
孔穎最近收獲的感悟,與好友分享。“對,成年人的糾葛就是在不改造對方的基礎上。我愛你的閃光點乃至榮耀,同時,也看得到你一身的毛病。”
栗清圓點頭認同。這也是她朝好友才會袒露的心聲,“我和他在一塊是痛快的。這明明才是最重要的點。”
孔穎下車回家前,鼓舞清圓,“那就告訴他啊。女追男隔層紗的根本原因知道為什麽吧,男人這種生物,他們比女人虛榮一百倍不止。”
*
馮鏡衡原本五天的談判、招待行程,中途因為他單方面回避了一天,最終整體行程延長到了七天。
團隊回城的這一天正值周三。
然而,隊伍裏卻沒有馮鏡衡本人。杭天的說辭是,馮總單獨與唐先生在上海會面,還得耽擱些,最快得周四回來。
栗清圓得知這最終回來的行程,馮鏡衡親自開車送客戶到下榻酒店。
滿打滿算也三百多公裏的。
說起來,柏榕酒店是他們正式認識的地方。栗清圓知道馮鏡衡在那裏有常包的行政休息室。她原本想問杭天,她能去那裏等他麽?
想想作罷了,因為杭天一定會透露給他老板知道。栗清圓逐漸明白,馮鏡衡這類行走江湖的人,心腹對于他的意義。
這期間,馮鏡衡也跟她報備了具體回城的時間。
栗清圓很尋常地回複,要他應酬完客戶,第一時間給她打電話。
那頭頑劣地調侃:什麽情況,這麽着急?
栗清圓始終含蓄:見面說。
周四這天下午正好栗清圓陪着他們路董見法方客戶,其中一位決策人預備要休搭橋假,下午的會面談判也沒聊多少議題,便順延到假後商讨了。
路老頭回程的時候,便提前放清圓下班了,說就不必回公司了。
栗清圓陰錯陽差多得了兩個小時假,便更有充足的時間準備她的東西了。不需要嘴巴言明,也能叫對方明白的心意。
她六點左右抵達柏榕酒店的,在酒廊裏點了杯酒飲,隔壁一桌客人在聊公務,七嘴八舌之間,看似衣冠楚楚的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年紀大的聊起他一個客戶,與年紀輕的講經布道般的輕蔑,要年紀輕的可以出手,她老了,她女兒不錯。
年紀輕的并不大買賬,端詳着某張照片,好似幾分看不上的意味,說這一看就是P的,哪個年輕姑娘長這樣啊。
栗清圓聽得生理性不适,當即端着她的酒杯,便要換位置。期間,那兩個男士投來異樣目光,看這位着白色襯衫裙的曼妙女士,傍身間唯有腕上那塊紅寶石的金勞最點眼。他們敢打賭,名花有主,且能摘得這樣清純佳人的金主,身份決計不簡單。
栗清圓換了位置,特地挑了個身邊有女性的靠窗位置。
對方年紀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一邊喝東西,一邊在講電話。牢騷了幾句,路人視角也聽明白了,她該是特地從新加坡飛過來看男友的。
因為女生刁蠻地怨怼對方:我不管。明天你就得陪我去t爬山。
對方說了句什麽。
女生嬌嗔:你死了,我以遺孀的身份給你開追悼會。
女生最終得逞般地笑着,挂了電話。偏頭來,一邊撥弄自己的耳釘,一邊打量栗清圓。
“等人?”對方很熟絡社交地與栗清圓攀談起來。
栗清圓輕輕颔首。
女生再道,其實栗清圓剛坐那邊的時候,她就注意她了。又問栗,為什麽換這邊來啊?
栗清圓抿一口酒,批判口吻道:“別回頭,你七點鐘方向的兩個男人很猥瑣。”
女生一聽哈哈笑起來,細問如何猥瑣。
栗清圓索性也百無聊賴,順手開發一個酒搭子,挺好的。
兩個人聊得很投契。女生姓鐘,單名一個憲。很飒的一個名字。
鐘憲并不這麽覺得,因為她這個名字出生前就定好的。男女通用。所謂通用,實際上還是服務男生的多。
栗清圓并不知道如何安慰對方這個問題,便也學着點到為止地轉移話題,問鐘憲,來中國旅游的?
鐘憲幾輩往上的旅居華人了,這是她第一次來中國,她曾祖母是這裏的人。她再說到此行的目的,搖搖頭,“不是來旅游的,是來看我Uncle.”
栗清圓直覺的弦緊繃了下。
鐘憲說的那個Uncle快到了,她行李箱就在手邊,想到什麽,便請栗清圓幫個忙。
她們去洗手間換衣服。
鐘憲想換一套抹胸的裙子,但是這幾天吃胖了,她求栗清圓幫幫她,幫她把自己塞進去。
栗清圓正要響應這萍水相逢的幫忙時,鐘憲的腦洞,反過來問一句栗清圓,“你是直的吧,啊!”
栗清圓笑了笑,“嗯,直的,千真萬确。”
說實在的,栗清圓平生最怕穿這樣的魚骨裙,然而鐘憲不以為意,說她自己也不喜歡,她在家恨不得內衣都不想穿呢。可是她要他喜歡。如果他喜歡,她願意穿一輩子。穿到他死。
栗清圓這才好奇心作祟地問了句,“你說的那個Uncle”
鐘憲全不在意地點點頭。
她們從洗手間裏拾掇完出來,鐘憲得到對方已經到了的信號,行李箱都沒來得及拉,就徑直奔了出去。
栗清圓落後幾步幫她拉行李箱。
酒廊大廳裏,只見鐘憲再熱情不過地投到某位男士懷裏。那男人即便保養得宜,也看得出與鐘憲無論是年齡身份還是經濟乃至精神層面的閱歷,全不在一個交集。
對方面上微微愠怒,任由鐘憲八爪魚地抱了會兒,才慢慢推開她,最後不無訓斥的口吻朝鐘憲,“你太任性了。”
等待多日多時的相會,第一句心跡,只得了對方這樣一句。鐘憲即刻崩了潰,揪着唐受钺的衣襟全不顧地哭起來。
對,她就是任性。鐘憲直呼其名,“唐受钺,你休想擺脫我。”
一邊,悄然把行李箱歸還到鐘憲原先坐的位置,栗清圓聽到個不熟悉但也不耳生的名字。
她下意識地回頭,等待的巧合,突然讓她明白過來,眼前這位便是馮鏡衡酬酢多日的客戶。
唐受钺一面捂着憲憲的嘴,叫她不要哭了,一面來幫她拿行李。再不濟,他得安置好她的安全。
于是,唐某人過來拿行李箱的時候,皺皺鼻子的鐘憲還不忘介紹,她等了這麽久,多虧栗小姐陪我了。
唐受钺看清栗清圓面貌到身段的時候,內心很平靜很客觀地湧動了下。
對方只言片語沒有,卻是實實在在地看着他。
這叫身經百戰的唐受钺也不禁有點彷徨,他甚至覺得對方有點面熟。大抵頂級的美人,他們的骨相都有着多多少少的上帝手筆的雷同。
栗清圓的手機響了,她即刻接起來,對方說着什麽,她也客觀地應答,再告訴他,她人就在柏榕酒店。
“那個,也許,我還碰上你客戶了。”
*
馮鏡衡這頭車子已然回頭,聽聞栗清圓這一句,他幾乎下意識腳剎。
随即,車子掉頭。
唐受钺看着馮二這樣灰溜溜地殺回來,即刻在酒廊這邊看笑話般地拍起手來。
他跟栗小姐解釋,馮二急得不行,車子都沒停穩,就把唐受钺連同行李擱置在酒店門口了,即刻打道回府。
沒成想,這愛太太的男人,太太便要更愛他。
栗小姐親自來接馮二了呢。
唐受钺正式與栗小姐認識,說見着廬山真面目了,果真有點明白馮二為什麽連夜也要下船去安慰家中的人了。
馮鏡衡開車的緣故,他戴着一副金絲邊框的眼鏡。對于栗清圓解釋碰巧遇上鐘憲的事,他并無多少興趣。把栗清圓身邊不是她的行李,歸還給唐受钺。
他很正式地介紹起女友,說完,并不打算多留的樣子。
對于唐受钺的邀約,也沒多少興致。栗清圓去拿自己的包與帶過來的一個保鮮食盒袋。
再走到馮鏡衡身邊時,聽清他八竿子打不着地介紹起她舅舅來,口裏依舊很親昵地喊着她圓圓,說我們圓圓師承她的舅舅,“向宗,唐總也許讀過的許多中英譯本名著裏,都有向老師的名字。圓圓便是向老師的親外甥。對了,向老師的書畫也是一絕。”
唐受钺再次對栗清圓投以友好的審美目光。馮二這般說,便只能順着恭維幾句,“是嘛,改天希望有機會能品鑒一下。”
馮鏡衡語出輕蔑,帶着些了然心中,話出口卻只幾分脈絡丘壑,“嗯。忘了跟你說,汪春申與向宗,二人是良師益友。”
“或許,唐總可以問問汪老師,那些年籍籍無名時,是誰陪他走過來的。包括我在唐總母親故居見到的那幅成名之作,《舐犢》,問問汪老師,這幅成名之作,背後是怎樣的故事或者藍本呢。”
馮鏡衡說完這話,偏頭,看一眼栗清圓,她有點恍惚,卻也是鎮靜的。
鎮靜地任由他的手掌包裹着她。她做不到像鐘憲那樣的奔放,可是,她也想第一時間去接機他的,想在他結束舟車勞頓的第一秒能看到她。
可是,馮鏡衡對着他在案甚至要緊的客戶說了些細枝末節的話,鬧得栗清圓有點迷糊。二人從酒廊告辭出來,她略微地扽了扽他的手,“幹嘛要和人家說舅舅,吹噓的有點傻。”
馮鏡衡回頭來,細細端詳這樣跑過來的一傻子,一只手牽着她,一只手來撩撥她的下巴,大庭廣衆地來吻了吻她,“哪裏吹噓。你舅舅本來就是業界大拿,你們那個盧老師都敬他三分的。”
栗清圓微微紅了臉,再責怪他,“就……你剛才态度有點傲。不是很重要的客戶嘛,你對客戶也這樣傲慢的啊。”
“嗯。還沒最終簽字。”
“所以更不能掉以輕心啊。”女友的規勸。
馮鏡衡笑得可有可無,卻是摘了眼鏡,再來親了親她臉頰,拇指摩挲着她,歡喜她跑來接他,囑咐回頭,“下次不要了。我不要你折騰自己,在家裏等我,我已經很心滿意足了。”
栗清圓把頭埋在他胸前,嗅到他身上的香氣和煙草味,才要仰頭告訴他什麽的時候,馮鏡衡搶先了,“回家,好不好,我有話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