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洪水猛獸
洪水猛獸
雲黎搖頭:“不是。”
本來就還不是,她沒有說謊。
不過雲黎否認的時候莫名心虛,她視線移開,也可能是不敢看李秉初。
李秉初淡淡應了聲,沒有追問。
風從門的方向吹過來,初春的涼意從臉頰掃到脖頸,雲黎低頭,肚子不合時宜的叫了兩聲。
“還沒吃早餐?”李秉初聽見了,他出聲問。
現在都快十一點,眼看是吃午餐的時間了,她這副剛起床的樣子果然還是會被看破,雲黎默認。
“正好我也沒吃。”李秉初看向她,問:“一起去?”
雲黎說到底不太善于應對一些社交,比如說像李秉初這樣完全壓迫感的存在,即使他的說話是詢問,也有着說一不二的威懾力,讓雲黎沒辦法說出拒絕的話。
她有種被趕鴨子上架的慌張感。
于是他們一起去了附近的一家早餐店。
這個時間,說是早午餐更合适。
店裏很安靜,除了老板娘就是他們兩個人,雲黎要了一籠小籠包,一杯豆漿,李秉初要了一碗素面。
他在雲黎拿出手機前已經先付款了。
雖然沒有多少錢,雲黎也不該和他計較這個,可她不習慣欠別人的,哪怕一塊兩塊的都不想欠。
上次一起吃飯,好歹有港港在,顯得沒那麽尴尬,這次只有他們兩個人,不太熟又壓着輩分,雲黎這一籠小籠包就着豆漿都有點咽不下去。
李秉初還沒動筷子,他看了一眼面前緊張的雲黎,問:“我是什麽洪水猛獸嗎?”
吃個飯而已。
也沒其它的。
雲黎确實害怕,害怕的連否定都忘記了。
要說具體為什麽,李秉初也沒做過什麽事,只是他身上既定的氣場在哪裏,很難再被轉變。
雲黎下意識擡頭看了李秉初一眼。
不得不說,李家人擁有十分良好的基因,李家老爺子七十高齡,氣質儒雅,五官端正,看得出年輕時俊朗非常,李秉初和李港港也是。
光看李秉初的臉,其實分辨不出他的年齡,看起來甚至可以篤定的說不到三十,可他身上有種震懾力,是在時間的沉澱下才能積攢出來的。
“你不用怕我,至少到目前為止,我應該沒兇過你。”他沉聲,敘述這一事實。
說的沒錯。
他沒有哪一句話是兇過她的,甚至說,連重一點的語氣都沒有。
當然,第一次見面是誤會。
那是他最兇的一次。
說完,李秉初低頭,拿起筷子開始吃面。
這頓早午餐解決的很快。
雲黎吃完一籠小籠包,把一杯豆漿都喝幹淨,偷偷看李秉初,他也吃的差不多了。
雲黎正在心裏糾結要找什麽借口快點從他身邊溜走,腦子裏已經閃過無數個想法,正預謀實施,李秉初低頭,幽深的視線籠罩過來,似乎瞬間把她的借口都看了個精光。
“我還約了人,先走了。”李秉初說。
他淡淡移開目光,不想因為再給她造成更多壓力。
而雲黎在暗處偷偷松了口氣。
她強裝出笑容:“您注意安全。”
李秉初:“嗯。”
從小竹村出來,李秉初開車前往寧大。
他所說的約了人是真,但不是在小竹村附近,反而,從小竹村出來,他還要開近一個小時的車程。
周老師在辦公室等他。
李秉初畢業已經十多年,這十多年裏,他和他的老師也一直有聯系,作為周老師的得意門生,他的成就是過去這麽多年,還能為他所津津樂道的。
周老師有事約他,李秉初都會過來。
這次也是。
“秉初,也是又麻煩你跑一趟。”周老師請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周老師是個很嚴謹認真的學者,六十來歲的年紀,頭發依舊黑亮,茂盛,這點倒不像是一個做研究的。
李秉初搖頭:“老師,不麻煩。”
上次來周老師這裏是兩年前,那一次的場景,李秉初到現在都還清楚的記得。
當時他正在和他的學生談話,李秉初沒去打擾,他在門外等着。
裏頭那個學生是個女孩子,穿着簡單的白T和牛仔,頭發紮成馬尾,倒是挺青春。
很安靜普通的一個女生,起初李秉初沒多在意。
偶然往裏看了一眼,他認出來那是雲黎。
港港的好朋友。
她來家裏住過幾次,每回都禮貌的和他打招呼,挺懂分寸,性格安靜,那雙澄澈的眼睛裏,有種她獨有的易碎感。
這是當時李秉初對她的印象。
周老師在和她說課題上的事。
學術研究這回事,不是誰都适合,有些人考進來時成績優秀,臨了連畢業論文都無法完成,這樣的人也就是混個畢業證,沒什麽做學術深耕的心思。
周老師說,雲黎認真的不像是只來混畢業證的,可她确實也不喜歡做學術。
她的心思在雕塑上更多。
那你為什麽要學這個?
周老師問她。
這問題要怎麽回答?
雲黎沉默了十幾秒。
李秉初站在門邊,本無意聽他們談話,聽見周老師這麽問,他莫名的也有些好奇。
于是他擡頭看了過去。
窗戶上金色的陽光灑在她的側臉,在她的鼻尖打下金色的光斑,她看着面前的導師,半開玩笑的說:“那我要是說,我學這個,是想争家産,您相信我嗎?”
她停了兩秒,小小的呼吸一口。
“畢竟得自己有本事,才能守住屬于我自己的東西。”
她笑了起來,脆弱的眼睛裏堅定又有力量,她說:“您別不信,我也想幹一回大事。”
周老師無奈的嘆口氣。
他當她是在天馬行空的開玩笑,畢竟一向乖巧的女孩子,也少有這樣調皮的時候。
周老師也不是真的忍心說雲黎。
當時決定帶她的時候,就是喜歡她身上這股勁,看起來安安靜靜的,實際上有韌性得很,他總以為能從她身上挖掘出更深的東西來。
“周老師,我讓您失望了?”雲黎也愧疚,她能感覺到老師對她的期待,她其實是個很害怕辜負別人期待的人,這樣會讓她心裏有愧疚,擡不起頭。
她手指揪着衣服,挺緊張,目光偏偏又很堅定。
那是第一次,李秉初真正的把目光投注到她身上。
以至于他到現在也清楚記得,那天午後從窗戶打下的光斑,金色,耀眼,和她的眼睛融為一體。
而現在李秉初就坐在當初雲黎站着的位置。
周老師在和李秉初說一筆投資的事,生意上相關,其實周老師不願意麻煩自己的學生,只不過這事只有李秉初能辦到。
“可以。”李秉初點頭。
他說話有分量,讓人不疑他話中有假,短短兩個字就能讓人格外安心。
說完這件事,周老師從電腦上點開幾個文件,說是學生的論文初稿,也讓李秉初一起看看。
周老師手下有四個研究生,三個女生一個男生,說起來各有優點和缺點,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像李秉初這樣全方面優秀的學生了。
“我都畢業多少年了。”李秉初說:“您現在讓我做學術我也不行。”
他沒有要看論文的意思,他自從畢業之後,也沒有再進行過學術研究,并沒有看的資格,也提供不了多好的意見。
“周老師。”夏楹敲門,手上拿了一疊資料。
她注意到周老師有客人在,于是往後退了一步,剛到嘴邊的話又停住。
李秉初起身,“老師,那我先走了。”
李秉初走到門口時,夏楹把資料交過去,她提到雲黎,李秉初腳步頓了下。
“雲黎有你一半的速度,我就謝天謝地了。”周老師嘆氣。
夏楹笑着為雲黎說話:“那她也在dealine之前交稿了,您不知道,她每天愁的頭發大把大把的掉。”
每個人有每個人不同的習慣,進度不一樣而已。
周老師也沒再說雲黎,大只是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在。
李秉初擡腿繼續往前。
今天天氣算不得特別好,太陽藏在雲層裏,像吸滿了水的毯子放在熱鍋上蒸,悶,不透氣。
畢業十多年,學校變化也大。
李秉初當年讀書的時候,他确實一門心思都在學習上,他這個人,一直被說性格沉悶,嚴肅無趣,這麽多年,還是這樣。
性格是天生,他本就這樣。
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考量,有分寸,會思考利弊,會考慮後果,更加會,謹慎行動。
唯獨現在這一件。
他去争取又怎麽樣。
哪怕在世人眼裏他很荒唐。
但任何外界的眼光都不是阻止他的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有多迫切。
李秉初從南校操場後走過來,路過那家蛋糕店時,買了兩包桃酥。
前兩天她的朋友圈提了一句,說想吃學校南校的桃酥了,可惜沒時間去買。
他本來想再多買幾包,他也嘗嘗味道。
可惜這是店裏最後兩包。
他叫了跑腿,把這兩包桃酥送去她的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