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鈴蘭
鈴蘭
雲黎早上九點多才醒。
說實話,她是到第二天這個時候了才醒酒,沈兆書給她發了消息,問她有沒有不舒服。
雲黎回複,他的酒實在厲害。
沈兆書緊接着發了一條語音。
他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關切的說,讓她多喝點蜂蜜水,頭疼就不要吹風,另外,注意多休息。
在這方面上,沈兆書非常的溫柔細致,他總能事無巨細的想到很多方面。
雲黎回複了一個“好”字。
接着這場交談就這樣結束了。
沈兆書總是禮貌有分寸,盡管有時候雲黎會希望他多問幾句。
起碼不是禮貌的太官方。
這樣的禮貌總覺得有一種若即若離的疏遠感。
她昨天沒吃晚飯,早上醒來肚子空空的,稍微起來走兩步,就已經感受到前胸貼後背的饑餓感。
雲黎在房間裏翻了一圈也沒找到什麽能吃的。
她點進外賣軟件,挑了一家距離最近的店,想随便選點豆漿包子,還來不及下單,微信彈出一條消息。
李秉初:【我到樓下了。】
後知後覺的雲黎這時候才想起李秉初昨天晚上說要給她送手繩過來。
現在就已經十點了嗎?
雲黎目光移向手機頁面的右上角,看到上面的時間,距離十點還有五分鐘。
果然像李秉初這樣嚴謹的人,永遠只會提前,絕對不會食言或者遲到。
雲黎立即回複:【我馬上下來。】
她匆忙去換了身衣服,頭發随意的紮了個低馬尾,視線掃過鏡子時,她看到自己眼尾有莫名的紅意,素顏下,眼底微微憔悴。
明明就喝兩口,有種喝了兩瓶的宿醉感。
這樣實在見不得人,放在平時她一定起碼要打個底才能出門。
但現在來不及了。
雲黎就這樣跑了下去。
李秉初車停在路邊,他還穿着黑色大衣,和昨天晚上那件很相似,但雲黎一眼認出來,不是同一件。
他站在車邊,身形高大壓迫。
雲黎跑得有些氣喘,她生怕讓李秉初等久。
“麻煩您跑一趟了。”雲黎開口就是道謝。
李秉初垂眸,目光掃過。
她腳上還穿着拖鞋,一身休閑的套裝,頭發随意紮在腦後,未經任何妝面的臉頰也是瓷白,甚至能看見肌膚上細小的絨毛。
随意休閑,看向他時,眼睛裏又是難言的脆弱感。
李秉初沒說話,從口袋拿出黑色的小盒子,放在手心上。
雲黎疑惑的看了一眼。
他沒說話,雲黎看他的意思,是讓她拿這個盒子。
于是她小心的拿了過來。
盒子也就半個掌心那麽大,雲黎打開,發現裏面是她的手繩。
本來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只不過是對她來說有些不太一樣的意義,李秉初撿到還給她,竟然還特地用了盒子給裝上。
這是超乎雲黎想象之外的細心程度。
像是花了心思把她這條不值錢的手繩養護好。
盒子被他一直揣在口袋,上面隐約還有他身上的溫度。
雲黎手心握了握,繼續道謝:“謝謝小叔。”
“真的太麻煩您了。”
“順便過來一趟。”李秉初手收回來,看她像個機器人一樣一直道謝,誠惶誠恐,他頓了會兒,沒說話。
“不請我進去坐坐?”
腦子裏想着要送走大佛的雲黎徹底計算失敗。
她的小破工作室實在沒什麽好看的。
但出于禮貌,她還是請李秉初進來。
小竹村大大小小工作室無數,雲黎租的這地方是村子最裏面,也是最偏僻的地方,她當初選擇這裏,一是安靜,二是喜歡這周圍的景色。
她的工作室臨溪,往後走兩百米,背靠小山,春季時山中竹林蔥郁,溪流淌過小瀑布。
雲黎有空得閑的時候,常喜歡去小山裏散步。
她工作室的布置同樣古典清雅。
雲黎當初和思清學姐合夥租下這裏,是自己畫的設計圖進行規劃,這裏的每一樣布置,都是她們一點點親自弄起來的。
雲黎對她們的工作室有清楚的發展規劃,剛開始靠着她拿了幾個獎的名氣,引進了第一批的客戶,後來她也有在網絡平臺積極宣傳,工作室發展的不錯,至少一直是處于盈利狀态。
只是雲黎也沒辦法把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花在這上面。
她如果可以只做這一件事,她相信她可以做得更好。
是現在都遠遠不止的好。
“這裏都是你的作品?”李秉初視線掃過她的展覽架,上面有十來件作品,看起來形象跨度大,再細看其實又風格一致。
“這部分是我的。”雲黎像被檢閱作業的學生,乖巧認真的回答李秉初的問題。
雲黎的想象力很大膽,她一直是天馬行空,又善于應用各種色彩,初看可愛,細看雕工精致,活物一般栩栩如生,樹枝上一只雲雀,羽毛根根分明,柔軟靈動,一雙眼睛攝了神采,炯炯有神盯着人,似乎下一秒就要在你的手上啄上一口。
這樣一個看似簡單的作品,其實也要花上許多時間。
往裏走,有兩個大木桌,上面還擺着來不及收拾好的雕塑工具,和落在地上些許的木屑。
這裏是雲黎最常待的地方。
她有靈感的時候,可能會一整天都坐在這裏,從畫圖到雕刻打磨,打開窗戶,伴着吹過小溪的風,是靈魂很少能得到安穩的時刻。
“我記得你送給過港港一個禮物,她一直擺在家裏的客廳。”李秉初拿起桌上的一把刻刀,看到刀柄上刻着“YL”兩個字母,代表這是雲黎的專屬。
他手指按在刀柄上,拇指指腹掃過那兩個字母。
說起這個,雲黎有些不好意思。
那都是五六年前,她給港港雕了一只貔貅,金黑色的身體,本來只是鬧不過她雕一個給她玩玩,誰知道她直接擺在老宅的大廳裏了。
李秉初說:“多虧了你,家産才沒有被她敗光。”
這話說不是諷刺雲黎自己都不信。
她笑了笑,實在尴尬。
“我剛買了一套房子,想在書房放一個木雕擺件。”李秉初大多時候住在老宅,但那邊交通不方便,他來往公司的話要多費上很多時間,去年年底,他在公司附近購置了一套獨棟別墅,最近開始準備裝修。
李秉初看向雲黎:“有時間接單嗎?”
沒等雲黎說話,李秉初又說:“現在沒時間也沒關系,我不着急。”
他幫了她論文的事,現在只是說一個擺件,雲黎實在不好拒絕。
于是她答應道:“那等我論文過了,我就開始雕,算作您幫我的謝禮了。”
李秉初說:“不用,按你平常的價格。”
謝禮是她的借口,就算不是謝禮,她又怎麽敢真的收李秉初的錢?
顯然在你來我往的語言博弈中,雲黎無法撼動李秉初的決定半分,她幹脆不再和他提收不收錢的事。
“您想要雕什麽?”
李秉初垂眸,想了片刻,說:“一束鈴蘭。”
想起李家老宅裏那一大片的鈴蘭花,就能知道李秉初和她一樣,也喜歡鈴蘭。
提到她喜歡的物品,雲黎心情莫名都好了不少。
“好。”她點頭答應:“等我有了設計稿,第一時間發給您。”
話音才落,雲黎的手機鈴聲響了。
她拿出手機,上面顯示“沈兆書”三個字。
雲黎沒馬上接,她猶豫的看了面前的李秉初一眼。
李秉初面色依舊平淡,他看懂雲黎的意思,大步走往了門口。
“怎麽了?”雲黎接起電話,壓低聲音。
沈兆書說他有事,現在要馬上回家一趟,上飛機前專門給雲黎打電話過來,說等他回來,有重要的話要和她說。
雲黎怔了下,她明明聽見了,還是追問:“什麽?”
沈兆書的聲音也停了幾秒,他那邊傳來機場廣播的聲音,然後他說,還是等他回來再說。
雲黎感覺心裏的那顆小石子跳了一下,又滾進了水溝裏。
湮滅那丁點的聲響。
她明明很多時候對他有期待,可他又會在不經意間掐斷她的期待。
雲黎這樣性格溫吞,又沒辦法主動的人,她需要別人向她走得更多,也或許是她心裏的進度條還沒有拉滿,她跨不過心裏的那條線,始終主動不起來。
就像現在,她鼓起勇氣追問這一句,沒有聽到想要的回答,那她就不會再接着問了。
她眼裏的一道光,“砰”一下,滅了。
她手指不由捏緊手機。
李秉初站在門口,他側過身,看向遠處那片正郁郁蔥蔥的小竹林。
雲黎往後走了兩步,她正聚精會神聽手機那邊人的回答,這時候,李秉初才淡淡轉回了目光。
他看到她期待的眼神,被紅意微染的耳垂。
她在他的面前會很少有這樣的情緒變化,更多時候是尊敬和畏懼,從來不會有這樣小心翼翼的期待。
李秉初又想起更多。
他眸光沉了沉,在隐晦不明的神色裏,雲黎挂斷電話,懵了幾秒,想起什麽似的,警惕的看向李秉初。
李秉初面色毫無改變,只是淡聲詢問:“男朋友?”
雲黎僵住。
她有種談戀愛被長輩抓包的心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