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合一
第026章 三合一
顧九黎在詭異的寂靜中悄悄屏住呼吸, 不僅代表情緒激動的貓耳顯形,不安的抖動,獸形時尾巴生長的位置也有止不住的癢意。
他悄無聲息的背過手, 下意識的捂住發癢的位置, 竭盡全力的搜刮腦海中寥寥無幾的常識,終于在眼角餘光掠過猁漁嚴肅認真的表情時,想起對方曾經說過的話。
獸人的意志力越堅定,人形就越穩固。
如果情緒存在波動,狀态也比較松弛, 通常會冒出獸耳。
如果情緒極度緊繃,又難以阻止情緒繼續朝極端的方向發展......不排除冒出獸尾的可能。
前者在神山部落司空見慣,獸人早就對此習以為常。
後者通常只有兩種情況。
挑釁和......碧綠的貓眼中浮現茫然。
還有一種,猁漁沒有說完, 只是滿臉古怪的告訴他, 等他成年,自然會懂。
顧九黎直覺這不是什麽好事。
即使他是因為第三種原因, 人形顯現獸尾, 最後也肯定會被歸結于最常見的兩種原因。
獅白收到顧九黎求助的目光, 轉頭看向沉默已久的虎嘯。
“神山發怒,受到影響的獸人不止有我們。神山部落和黑石部落,現在都不存在祭祀, 可以挑選擁有巨獸形态的獸人, 帶着能夠交換的物品, 去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看看。”
以擁有巨獸形态的花豹為例,從神山部落出發, 七天可以到達黃土部落,十天能到森林部落。
神山部落物産豐富, 又守着能夠撿鹽的海岸。哪怕有什麽急缺的物品,臨時與黑石部落做交換也很方便。所以每次都是等着黃土部落和森林部落的獸人,跋山涉水,不辭辛苦的到神山部落做交換。
雖然早就知道黃土部落和森林部落的具體位置,但是迄今為止,神山部落從來沒有獸人,主動去過這兩個部落。
虎嘯沉吟片刻,轉頭問猁漁,“祭司覺得呢?”
猁漁明白,每當虎嘯讓他先開口,就是心中已經有決定。
只要他不提出反對的意見,虎嘯就會同意獅白的提議。
如果他反對,虎嘯會先說服他,然後順勢公布首領和祭司共同的決定。
雖然老祭司走的匆忙,但是有細心寬宏,經驗豐富的首領,倉促上任的猁漁從不曾跌得頭破血流。
“黃土部落上次來神山部落,想要交換鹽和給獸人退熱的辦法。森林部落上次來神山部落,想要換鹽、掌握自然能力,可以随時點火的獸人、掌握自然能力,可以随時滅火的獸人。”
猁漁陷入思考,無意識的用彈出指腹的爪尖輕劃,面前的石頭。
“神山再次發怒,哪怕第二批鹽送回部落,我們也沒辦法立刻确定,撿鹽的地點有沒有發生改變,暫時最好不要再向外交換鹽。至于獸人......”
神山部落的獸人,平白無故,怎麽可能願意去森林部落或黃土部落生活?
虎猛打了個哈欠,滿臉不解,“我們只是想去打聽,這兩個部落最近有沒有祭祀,是否受到神山發怒的影響。為什麽要帶他們需要的東西?路上能狩獵什麽野獸,直接扒皮帶去。”
“......”猁漁覺得虎猛說得非常有道理,爪尖差點徹底插進石頭裏。
虎嘯輕咳了聲,環顧四周,挨個點名,“獅白、獅藍、虎猛、豹美,誰願意去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
聽見自己名字的獸人相互打量,異口同聲的做出回答,“我不去!”
“那我去?”虎嘯面露微笑。
豹美聳肩攤手,眉眼之間浮現煩躁,“全是豹獸人的狩獵小隊,遇到點小問題,我真的走不開,除非首領願意幫我解決這些問題。”
虎嘯移開目光。
豹獸人更願意聽豹美的話,他沒必要自找麻煩。
獅藍面露笑容,言簡意赅,“等第二批鹽送回部落,我立刻去海邊。”
虎嘯點頭,“辛苦。”
經驗豐富兼具勇猛的獸人裏,虎王正從海邊回來,豹美走不開,獅藍是最佳選擇,況且獅藍早就開始為去海邊做準備。
虎猛雙手抱胸,言簡意赅,“誰提議,誰去。”
用七天趕到黃土部落,再用三天趕到森林部落,然後還要用十天的時間才能回到神山部落。
折騰這麽久,只為兩句話?
如果再發生什麽計劃之外的事,來回趕路,二十天甚至不夠用。
獅白不去就再找頭獅子去,休想抓他做苦力。
虎嘯面露無奈,好在早就習慣虎猛的脾氣,不至于為此生氣,目光平和的移動到最後一個人的身上。
獅白搖頭,“我要照顧亞成年獸人。”
“他大概在雨季前後成年,期間我不會離開部落太久。”沉默片刻,獅白又補充,“如果部落需要,我可以帶他去海邊。”
從部落到海邊的路,神山部落的獸人已經走過無數次,早就熟悉沿路有什麽風險,獅白自信能夠令小貓安穩無憂。
聽見獅白說出不肯去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的理由,哪怕原本在走神的獸人,目光也下意識的看向面不改色的年輕雄獅。
亞成年獸人?
......等等,剛才那個突然出現的亞成年獸人是誰?
他們後知後覺的将目光投向昏暗的洞口,只有空蕩蕩的冷風吹來。別說義憤填膺的貓耳獸人,連根貓毛都沒留下。
早在山洞裏的獸人被獅白的話,吸引注意力的時候,顧九黎就蹑手蹑腳的後退,回到他醒來的山洞。
然後小心翼翼的關注隔壁的後續情況。
虎嘯雖然不能理解年輕的老虎和獅子,格外戀家的表現,但是完全沒有逼迫他們的意思。
只要不想去的獸人給出理由,無論聽起來是否離譜,他都會看向下個獸人。
顧九黎開始擔心,如同擊鼓傳花般的問話,會不會繞上一圈,再次回到獅白面前,終于有獸人給虎嘯肯定的答案。
狩獵小隊的代表之一,獅茂。
來回至少二十天,上不封頂的路程,不可能讓獅茂獨自前往。
狩獵小隊通常有十二至十八個獸人,獅茂打算帶走擁有巨獸形态的八個獸人,餘下七個獸人暫時跟着獅白所在的狩獵小隊。
後天早上,獅茂就會出發,争取盡快将按時祭祀的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是否會被‘神山發怒’影響的消息,帶回部落。
許久沒有再聽見聲音的顧九黎,眼中浮現困惑,變成聽力更加敏銳的獸形,不知不覺的歪頭,毛絨絨的耳朵貼緊冰涼的石壁。
......依舊悄無聲息。
老獸人自從被突然出現的貓耳獸人當面怒斥,表情就變得很呆滞。
後面獅白說了什麽,首領又做出什麽決定,他們始終保持沉默。
顯然依舊沉浸在貓耳獸人的憤怒裏,沉思那些好像沒聽懂,但是似乎又明白是什麽意思的指責。
其餘獸人因為首領虎嘯逐漸沉重的表情,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們現在坐在這裏,可能不僅是為了決定,神山部落要不要重新開始祭祀。
這原本就是老獸人一廂情願的念頭。
“有件事,我必須現在就告訴你們。”虎嘯放下始終握在手心,表面雕刻古怪圖案的圓石,啞聲道,“如果神山發怒的次數,繼續按照我記憶中方式改變。下次神山發怒,可能是在雨季之後。”
獸人的記性都不差,尤其是采集隊和狩獵隊的代表。他們必須記住采集或狩獵的過程中,哪些獸人的行為更加重要。
經過虎嘯的提醒,他們立刻想起不久之前,對方曾詳細解釋過記憶中的七次神山發怒,大概的時間。
發呆的老獸人忽然回神,不再犀利的眼神莫名蒼涼,“不是每次神山發怒,我們都能這麽幸運。”
“我知道,首領說的第三次神山發怒,我也記得。”豹美擡手捂臉,掩飾痛苦的神色,“有三十六個獸人因為神山的怒火,回歸獸神的懷抱。随後野獸沖擊部落,又有四十二個獸人永遠沒再睜開眼睛。兩只空中野獸,接連叼走二十二個幼崽。”
正是因為那次慘痛的經歷,豹美失去兩個同窩弟弟。
對當年的事還有印象的獸人見狀,眉宇間紛紛浮現哀痛。
除了藏在隔壁默默咬爪的小貓,只有最年輕的虎猛和獅白,對這件事完全沒有印象,顯得格外冷靜。
“我們無法預測神山的怒火,只能戰勝源源不斷的野獸。”虎猛緩慢握拳,骨結發出清脆的響聲,嘴角的笑,張揚肆意,充滿自信,“剛才那只小貓說話太快,我只聽懂一句,依賴祭祀會讓獸人失去勇氣。”
獅白絲毫不受虎猛的影響,目光依舊沉靜,他看向虎嘯,“如果雨季之後,神山再次發怒,您準備怎麽做?”
虎嘯沒急着回答獅白的問題,沉聲道,“我還要告訴你們,神山部落的初代族長和祭司連同所有獸人,只是逃難至此,我們的根不在這裏。”
“什麽?!”虎猛頂着突然出現的虎耳,難以置信的擡起頭,腦海中與野獸酣鬥的畫面立刻消散。
哪怕冷靜如獅白,瞳孔也無聲放大,手指瞬間蜷縮成拳。
“獸人沒有根!”虎嘯拍桌站起,堅定的目光依次與每雙驚慌失措的眼睛對視,“哪裏有豐富的食物、充足的水源、适合獸人生存的環境,哪裏就能成為獸人的部落。”
“如果雨季之後,山神再次發怒。我會帶所有願意離開的獸人,尋找不會被山神的怒火波及的地方,重新建立部落。”
獅白的手青筋暴起,藍色的長發之間悄無聲息的冒出白色獸耳。
與此同時,腿邊忽然感受到毛絨絨的觸感。
他表情呆滞的垂下頭,伸手抓住黃色的獅尾。
獅茂發出哽咽,眼淚毫無預兆的落下,止不住的朝獅白道歉,“我不是故意這樣,它有點不受控制,能不能、能不、嗚!”
前所未有的羞恥戰勝其他情緒,反而釋放他無法承受的壓力,獅茂再也不管尾巴,趴向身側的巨石,肩膀劇烈抖動。
獅白松開手,任由黃色獅尾無精打采的垂落,面無表情的環顧四周。
難以置信、驚慌、恐懼......最後全都變成沉默。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任何聲音,轉頭看向另一側。虎猛金色的獸瞳充血擴張,充滿不知對誰的怒火。
“吓哭了?你成年這麽久,竟然還不如剛成年的獅白和虎猛冷靜。雨季都還沒來就哭成這樣,有點不中用啊。”
随着無情的嘲諷,獅茂的頭頂多出只手,肆無忌憚的揉搓藏在黃發裏的獅子耳朵。
剛才豹美提起第三次神山發怒,導致部落損失慘重,獅藍還面露哀傷。
如今所有人都因為虎嘯的話茫然失措,他卻神色清明,仿佛早就知道這些內情,絲毫不受影響。
虎嘯沉默着将所有人的反應收入眼底,重新握住他用來記錄神山怒火的圓石。
“獅藍說的對,雨季還沒來,我們的生活還是要繼續。這些話,暫時不要告訴其他獸人,免得他們整日擔心受怕,狩獵和采集的時候出現意外。”
話畢,不等其他人再給出回應,虎嘯已經轉身離開。
走出洞口,他立刻看見團成毛球發呆的長毛森林貓,只有邊緣勾勒黑色輪廓的貓耳異常眼熟。
“你是誰?”虎嘯主動開口。
小貓擡起頭,既震驚又尴尬,小聲道,“我是顧九黎......獅白照顧的亞成年獸人。”
尾音未落,碧綠的貓眼忽然閃過清晰的懊悔。
這和直接承認偷聽,有什麽區別?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聽,可是我也沒主動離開。”顧九黎垂着頭,認真道歉,“我會老實接受懲罰。”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明知道獅白在裏面,他還是不會離開。
虎嘯原地坐下,從俯視小貓變成仰視,金色的眼睛深邃明亮,“沒關系,你別将聽見的事告訴其他獸人就可以。”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麽有趣的年輕獸人......上一次還是在老祭司那裏,看見獅白、獅壯和猁漁。
獅白驕傲,獅壯膽怯,猁漁表面精明實際憨傻。
現在他在這只陌生的小貓身上,同時發現三個人的特點。
能力非凡的大貓總是心高氣傲,神山部落從不缺少勇猛的獸人。
虎嘯對于這種表面認錯,眼底卻清晰的表達‘下次還敢’的情緒,簡直不能更熟悉。
可是小貓和別人不同。
他下次還敢,現在的道歉卻不是在敷衍他。
又傲又慫。
看着挺聰明,尋常獸人只會說‘不對勁’的危機,小貓卻思路清晰,連部落裏最固執的老獸人都能被他動搖。
可是氣勢洶洶的沖進山洞,立刻被吓傻的窘迫,還有前腿絆後腿滾出山洞的模樣......委實不像是聰明的樣子。
充滿矛盾的小貓。
虎嘯忽然想起,猁漁對他說過,已經發現有祭司天賦的亞獸人,天賦是智慧,不僅提出縫合傷口,及時挽救豹力的命,又提出種植的想法。
長毛森林貓、随時都有可能成年。
那不就是面前這只?
虎嘯與在陰影中閃爍熒光的綠眼對視,難得有些走神。
猁漁永遠不會知道,他只是老祭司無奈之下的選擇,所謂的天賦是老祭司絞盡腦汁想出的理由。
部落需要貓獸人擔任祭司,猁漁至少能讓貓獸人心服口服,僅此而已。
可是猁漁做的很好,遠遠超過他和老祭司的期盼。
虎嘯相信,再給猁漁些時間,猁漁遲早會變成比老祭司更優秀的祭司。
“天賦”虎嘯沉默的品味這兩個字,忽然輕聲問道,“我的話,你都聽見了嗎?”
小貓老實點頭,“聽見了......全都能聽見。”
“你覺得我的決定,正确嗎?”虎嘯追問。
小貓難以置信的擡起頭,碧綠的貓眼中不僅有驚訝,還有未曾掩飾的埋怨。
這種送命題,怎麽能問他這種無關緊要的路人喵?
他抓住這個快速在心中閃過的念頭,忽然愣在,沉默許久,再次看向虎嘯的目光滿含敬佩。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否正确,只知道您很用勇敢。”
“過去、現在、未來,您不僅是神山部落最勇猛的獸人,同時也是最偉大的獸人。其他獸人只是能扛起狩獵隊,您卻扛起整個神山部落。”
“嗯?”虎嘯睜大眼睛,名為呆滞的情緒,終于也出現在他的臉上。
他是神山部落迄今為止,在任時間最長的首領,絕對算不上孤陋寡聞,但是......他對獸神發誓。
臨時起意,決定與小貓聊聊,只是因為,小貓是聽見他的話之後情緒最平穩的獸人。
絕對不是因為小貓誇人真誠好聽,令人心花怒放。
虎嘯的嘴角揚起、落下、再次揚起、勉強......勉強也落不下去。
一牆之隔,依舊愁雲慘淡的山洞裏,所有獸人同時聽見首領虎嘯的笑聲。從竭力克制到酣暢淋漓,陌生的讓獸人毛骨悚然。
正抱着彼此吐槽首領狠心的老虎獸人面面相觑,臉上同時浮現明顯的心虛。
其實做出那樣的決定。
首領才是壓力最大的人。
虎猛用力揉搓僵硬麻木的臉,突兀起身,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其他獸人見狀,紛紛看向身側的人,然後陸續起身,不遠不近的跟在虎猛的身後。
然而等他們追出山洞,虎嘯已經徹底走遠。
獅白落在最後,等到所有人都先行離開,小貓果然在偏僻幽黑的拐角,悄無聲息的探頭。
回山洞的路上,小貓貼着如同散步似的白獅奔跑,仔細重複他和虎嘯的對話。
然後忽然想到,他還不知道獅白如何看待離開神山部落,前往未知的地方。
沒說完的話戛然而止,小貓擡起頭,小心翼翼的觀察白獅的表情。
白獅像是能聽見小貓的心聲,不問自答,“首領選擇現在告訴我們這些事,應該是有意給我們留出思考的時間。我現在也不知道......等等吧。”
等獅茂去過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返回神山部落。
等雨季結束,看神山的怒火會不會如期而至。
雖然神山發怒,導致獅壯的摳魚鱗大業戛然而止,但是首領召集獅白去公共山洞,又讓獅壯看見新的希望。
太陽升起之前,獅白山洞前的平臺有沒有魚鱗,誰都沒看見。
至少獅白再次回到山洞的時候,密密麻麻如同鑲嵌在山石土地裏的魚鱗已經徹底消失。
獅壯甚至用清水,挨個沖洗曾經沾染過魚鱗的山石,又給山洞前的每個石缸都填滿清澈的河水。
昨晚交給他暫時保存的熒蚺眼睛,放在平時被顧九黎充當桌子的巨石中央。
哪怕如今是在白天,熒光注定無法與太陽争輝,晶瑩剔透的翠綠也異常顯眼。
獅白見狀,緊繃的臉色緩和許多,主動問獅壯,準備什麽時候開始挖山洞。
棕獅受寵若驚,依舊堅持不用哥哥動爪。
顧九黎以目光搜尋半晌,硬是沒找到獅壯将魚鱗扔在哪裏,只能暗道可惜。他湊到獅白身邊,機智的提出建議,“現在溫度不低,又不下雨,獅壯暫時用不上山洞。你要是想給他幫忙,不如實際點。”
獅白只是想找點事做,避免胡思亂想。
本來打算,獅壯不用他,他就繼續挖目前住的山洞,盡可能的讓空間更寬裕,雨季之前才能儲存更多的食物。
見顧九黎似乎有其他打算,獅白也沒拒絕。
“我們用石頭圍個專門處理魚鱗的小池子!”顧九黎伸手比劃,“池子搭在泥土厚實的地方。先挖出個深坑,然後用碎石在裏面搭出池子的輪廓,再用比較......附近有沒有黏土?用黏土和泥,填充石頭之間的縫隙!”
獅白嘴角的笑意再次消失,目光沉靜的看向滿臉傻笑的獅壯。
獅壯忽然覺得今天的風有些涼,不過也沒放在心上,興高采烈的朝顧九黎展開雙臂,“你簡直太聰明了!不要謙虛,你就是我的幸運星!”
顧九黎見狀,害怕有身蠻力的獅壯太高興,會将他撲倒,連忙順着獅壯的手臂下方鑽過去,剛好來到獅白的面前。
他抓住獅白的手腕,臉上的笑容比獅壯更燦爛,“你放心,有這個池子,獅壯就不會再将魚鱗弄得到處都是!”
“嗯?”獅白伸手擋住因為覺得自己今天非常幸運,情緒異常興奮的獅壯。垂目凝視顧九黎的眼睛,忽然發出聲輕笑,“這是給獅壯搭的池子,還是給我搭的池子?”
顧九黎回頭尋找獅壯的身影,發現對方正哼着沒聽過的調子,四處尋找适合挖池子的地點。
他朝獅白眨動右眼,小聲道,“這是給我們搭的池子。”
有這個池子,獅壯既可以更高效快速的處理各種水獸,又能避免因為将髒東西弄得到處都是,慘遭獅白的毆打甚至驅逐。
他可以更方便的收集魚鱗,留着漚肥,避免浪費。
回頭找些公共山洞的老獸人說的那種,果香味道非常濃郁卻不好吃的果子,摘回來,用鋒利的短羽切碎,泡進水裏。收拾完魚鱗,直接倒進池子,獅白就不會再被魚腥味熏得不開心。
這叫什麽?
一舉多得!
顧九黎驕傲的挺起胸膛。
我們?
獅白看着地上近乎交疊的影子,“我知道野外有個泥潭,如果有小型野獸不慎陷進去,可能會永遠爬不出來。直接用這種泥,可以嗎?”
“沼澤?”顧九黎面露茫然,有些心虛,“我也不知道,不過可以試試。對了,沼澤、不,那個泥潭不臭吧?”
以獅白靈敏的嗅覺,要是在家門口搭個臭泥池子,絕對是不亞于酷刑的折磨。
“泥潭裏長着種香味很清淡的花,我每次路過那裏,味道都很好聞。”獅白伸手,摘掉灰發間不知何時挂上的草葉。
“明天我和獅壯過去看看,如果泥潭不臭,直接将泥帶回來。石頭的話,家裏有很多用不上的橙石邊角料。我和獅壯再找些大的橙石,帶回來打碎,應該差不多夠用。”
因為小貓喜歡将山洞叫成‘家’,所以他現在也習慣這麽稱呼。
雖然住在山上,不可能缺石頭用,但是獅白已經發現,小貓格外喜歡炫彩華麗的顏色。
灰撲撲的池子,哪裏有橙色的池子好看?
顧九黎卻覺得黑泥填補橙石......很難評價,獅白喜歡就好。
“我明天想和你們一起去野外。”他掰着手指,細數積攢得越來越多的計劃,“做個陷阱試試效果、找香味濃郁的果子、看到有價值的植物就挖回來,嘗試栽種......最好能找個能試毒的工具獸。”
不數不知道,數起來,需要忙活的事真不少。
既然獅白親口說不嫌棄他累贅,願意帶他去野外,那他就不客氣了。
獅白果然沒有拒絕顧九黎,只是囑咐顧九黎早些休息,免得明天因為走不動,只能被叼着走。
這讓顧九黎想起上次與采集小隊去野外,跑得四爪酸軟,險些半路擺爛的記憶,哪敢不放在心上?
吃過晚飯,看了眼甜水粉瓜的種子,他立刻老老實實的準備睡覺。只是不肯回山洞,兩只貓爪緊緊抱住白獅的腿,也不讓獅白回山洞。
自從獅白同意獅壯在這裏重新挖山洞,獅壯已經不再回原本的山洞,新的山洞又沒挖,倒是不用擔心。
萬一還有餘震,山洞前的平臺,肯定比山洞裏面安全。
吃過熟食,顧九黎再也不想吃生食。
第二天起得早,他去山洞深處的石缸裏翻看沒吃完的紅腹綠背獸。拿出切成長方體肉塊,仔細清洗幹淨,切掉表面味道不好、顏色暗沉的地方,放進開水鍋裏直接煮熟。
香豚獸的肉幹還沒吃完,直接扔進鍋裏兩塊,這樣就不用再單獨放鹽。
這麽做熟的肉,雖然味道寡淡,但是勝在節省時間,方便帶去野外,肉湯還能當水喝。
獅白和獅壯更愛吃烤肉、炸肉和炒肉,但是有煮肉,他們也不會拒絕。
看着獅白依舊保持優雅,食物卻快速減少的畫面。
顧九黎忽然覺得,其實獅白也沒有那麽挑食。
全怪野獸的頭,為什麽長得奇形怪狀。
還有野獸內髒,為什麽臭得驚心動魄。
顧九黎有個粗糙的獸皮小包,材料全靠東拼西湊。
獸皮來自于獅白的存貨,早就被他扯爛的那幾塊皮子。
雖然糟爛的不像樣,但是仔細觀察,還是能找出結實有韌性的地方。
本着浪費可恥的原則,顧九黎先用手撕掉糟爛的部分,然後再拿鋒利的短羽,仔細削平皮子邊緣不平整的地方,最後得到幾塊......形狀随心所欲的碎皮。
用骨針穿上風幹的獸筋,沿着奇形怪狀的獸皮邊緣縫合,可以得到奇形怪狀的獸皮小包。
為防止醜陋的繩結突然散開,顧九黎特意将其怼在燒得通紅的橙石板上。獸筋冒着黑煙變得幹癟,緊貼獸皮,醜陋但安心。
裏面放着各種彩色的羽毛,全部來源于獅白的獵物。
可是......
小貓擡爪勾起縫在獸皮小包上的獸筋,碧綠的貓眼裏浮現清晰的茫然。
這個小包,他平時都是人形才會背着。
如果獸形也要背,相比獸形,看上去過于纖細的獸筋,可能會被掙斷。
獅白見狀,拿起獸皮小包,仔細将充作背帶的長獸筋收進小包裏面,“張嘴。”
小貓非但沒有張嘴,反而退後半步,若無其事的轉過頭,眺望遠處的風景。
獅白露出笑容,伸手梳順小貓有些淩亂的長毛,轉頭看向已經變成棕獅,正雙爪交疊看熱鬧的獅壯。
棕獅的耳朵抖了抖,站起來,走到獅白身邊,低頭,張嘴,動作一氣呵成,眼底卻充滿疑惑。
他知道,在野外,哥哥需要随時保持警惕,利齒是獅子最有效的攻擊方式之一,不可能用來給小貓叼包。
他也不介意做這件事,以小貓的習慣,這個醜陋的小包,肯定比水獸幹淨。
可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
“如果你在野外分不清方向,可以在視野開闊的地方,先尋找神山的位置。”獅白低聲對亦步亦趨跟在他身邊的小貓道,“神山是周邊最高的山峰,很容易辨認,部落在神山的西北方向。”
想要跟上白獅的速度,小貓只能拼盡全力的奔跑,總算是明白,什麽叫做人在前面跑,魂在後面追。
聽見白獅和他說話,他先是下意識的點頭。然後才後知後覺的明白,那句話是什麽意思。當即爪忙爪亂,團成球滾向前方。
“顧九黎?!”
白獅立刻加快速度,轉眼間就出現在貓球即将滾至的地方,用身體擋住速度和方向越來越不受控制的貓球。
棕獅卻原地停下,趴在茂密的草叢裏,尋找不幸丢失的獸皮小包。
小貓抱住白獅的腿,等待眩暈的感覺消失,目光怔怔的望着遠處撅着屁股,埋在草叢裏的棕獅,預估他滾了多遠。
“!”貓爪忽然開花,“我想......”
白獅擡爪,不留縫隙的擋住小貓的眼睛,“不,你不想。”
眩暈的感覺徹底消失,小貓沉默的晃了晃腦袋。沒有聽見類似流水的聲音,他緩緩松了口氣。
為避免獅白再提起,他剛才冒出什麽愚蠢的念頭,小貓決定先發制人,“我始終認為,我們住的地方就是神山。”
沉默的人變成白獅。
趁着獅壯尋找獸皮小包的時間,小貓再次惡補常識。
神山部落和黑石部落,全都處于神山的西北方向。黑石部落附近,總是能撿到黑色的石頭,神山部落沒有。
這是神山部落和黑石部落的獸人,辨認方向,最簡單的方式。
如果更詳細,那就是......路癡盡量不要單獨離開部落。
白獅順便對小貓講了段,從老祭司口中聽到的趣事。
神山部落和黑石部落相隔不遠,全都是仰望神山建立的部落,堅信自己是被神山庇護的獸人。
所以很長的時間裏,黑石部落對神山部落的名稱,非常不滿,強烈要求神山部落更換名稱。
“然後呢?”
“神山部落的獸人與黑石部落的獸人,見面就打架的日子,持續三個雨季,兩個旱季。黑石部落依舊不滿意神山部落的名稱,但是不會再要求神山部落,做出改變。”
顧九黎秒懂。
神山部落打贏,成功捍衛‘神山’。
怪不得黑石部落的獸人和神山部落的獸人,相互看不順眼,原來有這樣的‘舊仇’。
繞過神山,能看見廣袤無垠的大海,附近就是神山部落的獸人,撿鹽的地方。
小貓目光定定的凝視遠方,眼睛酸疼也只是順着樹冠的縫隙,看見些許模糊的輪廓,根本就沒辦法感受神山的震撼。
不過那些樹也很離譜。
粗壯茂密的程度,足以讓擁有巨獸形态的獅子老虎,在裏面玩躲貓貓游戲。
白獅看出小貓的好奇,再次出發,故意帶小貓往視野更開闊的地方跑。
不知道又奔跑多久,白獅終于主動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向緊貼着他攤平的小貓,語氣中帶着明顯的笑意,“擡頭看。”
“嗯?”小貓下意識的照做,随即被眼前壯闊的景象,震撼的說不出話。
遠處遮天蔽日的巨樹之間出現狹小的缺口,各種各樣的綠色完美融合,蓬勃向上,順着這條縫隙......看不見盡頭。
碧綠瞳孔無聲放大,“我們與神山之間的距離很近。”
“不”白獅搖頭,“雖然繞過神山去海邊,只需要兩天,但是想要抵達神山,至少需要十天,我們已經距離神山很遙遠。”
“有人登上過神山嗎?”如同帶着白手套似的貓爪深嵌泥土,即使厚重的絨毛也難以遮擋,顧九黎臉上近乎狂熱的虔誠,“站在神山之巅俯瞰四方,會是什麽感覺。”
獅白在太多獸人的臉上,見過相似的情緒。
哪怕是像虎王、獅藍、豹美那樣的獸人,現在也依舊會被神山吸引目光,面露向往。
可惜......
“沒有,神山外圍的小型野獸,數量遠遠超過其他地方。越是往裏走,野獸越密集。虎王、獅藍和豹美從前結伴去過神山,只在外圍行走半日就決定放棄,立刻返回部落。他們遇到數不清的小型野獸,十二頭中型野獸,嗅到不止一頭大型野獸的氣息。”
因為野獸過于密集,獸人反而只需要躲避小型野獸。
中型野獸根本就不屑于看向沒有展現巨獸形态的獸人,嫌棄塞牙縫。
即使如此,當時總共二十個擁有巨獸形态的獸人,最後只回來十五個。
這僅僅是神山的最外圍而已。
小貓聞言,眼底的期盼向往,壯志淩雲,瞬間熄滅。他擡起頭,滿臉嚴肅的凝視白獅,“你不會去神山,對不對?”
白獅被小貓的聰明敏銳逗笑,擡爪搭在小貓的背上,安撫似的拍了拍,“如果神山不再發怒,我和虎猛遲早要去看看。”
神山很危險,只有獸人親自去看過,部落才能保持對神山的敬畏。
“我......們去找泥潭吧。”小貓率先邁步,不願意讓白獅看見他眼裏的難受。
直到此時此刻,顧九黎才第一次發自內心的覺得,即将永遠失去變身巨獸的機會是件令貓遺憾的事。
始終背對神山的棕獅回頭,奇怪的問道,“小貓是不是走錯方向了。”
他們不是要先去看泥潭嗎?
“嗯”白獅點頭,擡爪拍了拍棕獅的頭,“你去将他叫回來。”
棕獅拍了拍始終按在爪下的獸皮小包,邁着輕盈的步伐跑向小貓的背影,“顧九黎!”
臨近泥潭,他們停止奔跑。
白獅走在最前面,小心翼翼的伸爪,先确定爪下的土地不會緩慢塌陷,然後才謹慎的将身體的重量,緩慢壓向剛落地的獅爪。
小貓和棕獅跟在白獅身後,只需要注意白獅走過的路線,目光不知不覺的被白獅的尾巴吸引。
“停在這裏就能挖到泥,你來看看怎麽樣,能不能用來搭池子。”白獅回頭,立刻注意到小貓和棕獅略顯詭異的目光,“怎麽了?”
小貓高豎灰白長尾,邁着節奏感極強的步伐,踩着白獅走過的痕跡停在泥潭邊緣,目光專注的凝望藏在綠葉下的紅泥,自信且篤定,這個問題與他沒有任何關系。
棕獅嘴裏叼着獸皮小包,喉嚨發出疑惑的聲音,歪頭與白獅對視。
金色的眼睛像是會說話。
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