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合一
第025章 三合一
白色巨獅和棕色巨獅順着陡峭的山壁從半山腰躍至平地, 腳步未停,徑直向部落東邊最廣闊的空地奔跑。
期間顧九黎的視線裏陸續出現,各種各樣的毛腿。有些被白獅追上, 有些被白獅徹底甩在身後, 只有飄蕩棕毛的長腿始終跟在白獅的身後。
小貓閉上眼睛,眩暈的感覺得到有效的緩解。他再次對獅壯能夠輕而易舉的狩獵,神山部落大部分獸人都會覺得麻煩的水獸,有更清晰的認知。
怪不得那麽多獸人對棕獅的膽小痛心疾首......
感覺劇烈的搖晃戛然而止,顧九黎重新睜眼的同時下意識的挪動已經發麻的爪爪, 想要确定他是不是真的重新腳踏實地。
踏實、穩固、不明顯的顆粒感,确實是泥土。
脖頸處難以忽略的存在感突然消失,涼風趁虛而入。
小貓打了個寒顫,立刻張開雙臂, 緊緊抱住身側純白的長腿, 遺失的安全感瞬間得到補充,近乎停擺的心髒也重新恢複跳動。
白獅昂頭怒吼, 咆哮如同陰雲之下的驚雷, 不必再有任何修飾, 所有聽見聲音的獸人或野獸都會明白其中的震懾意味。
棕獅站在白獅身邊,單爪按住散發幽綠熒光的圓珠,同樣昂頭怒吼, 氣勢如虹, 陌生的模樣令獸人震撼不已。
顧九黎甚至聽見有人在問, 獅白身邊的棕獅是誰。
一時之間,匆匆趕來的獸人皆被巨獅的怒吼震懾。
雖然疾馳的速度變慢, 但是慌張的腳步也恢複沉穩,起碼不至于在奔跑中因為懼怕, 自己絆倒自己。
顧九黎的視線再次沒有預兆的搖晃時,白獅低頭将近乎縮成毛球的小貓撥到兩只前爪中央,濃密順滑的鬃毛剛好搭在小貓的頭頂。
遠離部落的地方,陸續響起野獸的驚慌失措的吼叫。
相比神山部落雖然驚慌失措,但是至少還知道,現在應該做什麽的獸人。沒有理智的野獸,面對大地連續不斷的震動,又多出幾分絕望和興奮。
小貓在白獅的籠罩下團成毛球,目光定定的觀察抖動的草葉,聲音沙啞,語氣充滿不确定的遲疑,“獅白,這是地震嗎?”
白獅低頭在小貓的頭上舔過,“神山發怒,大地在震動。”
顧九黎聞言,下意識的順着白色長毛落下的間隙,尋找他們的山洞所在的高山......只能看見各種各樣的毛腿。
“讓一讓,讓一讓!幼崽和老獸人往中間走,亞成年獸人和掌握自然能力的獸人看住幼崽,讓他們不要亂跑。狩獵隊集合警戒!”
沒有展示巨獸形态的雲豹和短毛草原貓,順着擁擠的獸潮邊緣奔跑。好在數量足夠多,哪怕嗓子已經嘶啞也不會影響音量。
“可能會有受到驚吓的野獸沖到部落,你去裏面找猁漁,緊跟在他身邊,不要亂跑。”白獅擡起只前爪,示意小貓順着獸群的縫隙走。
小貓卻保持團成毛球的模樣,紋絲不動。
只是擡起頭,碧綠的雙眼在已經徹底昏暗的光線中仿佛比熒蚺的眼睛還要明亮。
“可以不走嗎?我、我能......”
小貓的表情逐漸空白,随即恍然大悟,貼着白獅濃密的鬃毛躍至半空,靈巧的鑽進各種猛獸之間的縫隙,眨眼的功夫就徹底沒了蹤影。
白獅收回目光,看向身側昂頭挺胸端坐,不怒自威的棕獅。
萦繞白色長毛的耳朵無聲抖動,冰藍的獅眼裏浮現類似無語的情緒,語氣平波無瀾,“牙齒碰撞的聲音很吵,滾吧。”
“哥、哥哥”棕獅僵硬的扯起嘴角,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近乎哽咽,“我能滾去哪呢?”
裏面全是幼崽和亞成年獸人,唯一的巨獸是目光犀利堅定的猞猁。
他這麽壯碩的雄獅擠進去,哪怕只是普通獸形的模樣也會被打出來。
“......”
白獅面無表情的轉過頭,狠心對棕獅眼底的求救視而不見。
威武雄壯的金虎悄無聲息的落地,身邊跟着數頭皮毛油光水滑的棕色巨虎,共同停留在距離白獅不遠的地方。
金虎擡頭咆哮,衆虎紛紛應聲,幼崽中也依稀傳來清晰的響應。
棕獅伸出舌頭,試圖以這種方式阻止牙齒發抖碰撞的聲音,含糊不清的道,“神山部落會不會也像黑石部落那樣,先是父親做首領,然後兒子做首領,子子孫孫無窮盡。”
斑斓巨虎停在獅壯面前,獸瞳冷冰冰的凝視,難得沒哭卻害怕得流口水的棕獅,“如果虎猛成為首領,肯定因為他是部落最勇猛的獸人!”
“不會,黑石部落只有狼,神山部落還有獅子。”與此同時,鬃毛全黑的巨獅,同樣剛好路過這裏。
棕獅在斑斓巨虎和黑鬃毛獅的目光中默默收回舌頭,團成毛球,恨不得能将腦袋也藏在肚子下面。
斑斓巨虎朝黑鬃毛獅和白獅矜持點頭,然後邁着優雅的步伐,走向在夕陽下皮毛更加耀眼的金色巨虎。
黑鬃毛獅停在獅白身邊,看上去憂心忡忡,“第二批鹽馬上就要送回部落,神山卻再次發怒,難道真的是獸神不允許我們繼續從海邊獲得鹽,那以後......”
白獅擡頭看向只剩最後光斑的夕陽,打斷黑鬃毛獅沒說完的話,“你應該慶幸,第二批鹽已經在路上。”
能被選去海邊,哪怕沒有巨獸形态也是野外生存經驗豐富的獸人。
這次神山發怒的威力不算大,只要他們及時躲避驚慌的野獸,在野外受到的威脅未必會比留在部落大。
無論撿鹽的地方發生什麽樣的改變,已經離開那裏的人都不會受到影響,部落至少還能有第二批鹽。
黑鬃毛獅沉思半晌,嘆了口氣,眼底的忐忑卻變成希望,“你總是比我們的想法更正确。”
陽光徹底消失之前,獸群中央點亮巨形火堆,瞬間照亮這方天地。
喧嚣的獸群陡然安靜,大部分獸人都順着明亮的火光,看向站在正中央的猛虎和猞猁,原本閉目養神的白獅卻盯向火光無法照亮的遠處。
金虎四肢蜷縮,蓄勢待發,目不轉睛的凝視前方。
獸群外圍的許多巨獸,不約而同的做出相似的動作。
枝繁葉茂的巨樹裏時不時發出被夜風吹動般的聲音,閃爍熒光的眼睛時隐時現,哪怕是守在樹下的巨豹也數不清,樹上究竟有多少貓獸人。
巨大的猛虎昂頭咆哮,聲音清晰的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神山發怒,可能會有野獸慌不擇路的跑向部落。我們需要不惜代價的殺死野獸,保護部落!”
顧九黎眨了眨眼睛,目光呆滞的看着猛虎從巨石躍下,順着獸群讓出的小路走向外圍。
這......結束了?
領導講話竟然如此言簡意赅,簡潔明了......怎麽可能!
在他固有的認知裏,每周被強制在星網聆聽領導講話的時間,總是坐立難安、滿心煩躁,明明他不是脾氣暴躁的性格,當時卻恨不得與只是留下影像的領導同歸于盡。
猞猁伸爪在表情怪異的貓耳獸人面前晃了晃,指着被貓獸人擡過來的木箱道,“這裏有止血、退熱、止疼的草藥和藥粉。”
顧九黎立刻回神,跑向木箱,只拿他認識的草藥。
除了寬葉止血草之外,神山部落大部分常用的草藥都是鮮草或幹草的模樣。
猁漁坐在顧九黎身邊,低聲道,“沒必要這麽緊張,部落裏獸人的數量遠遠超過狩獵小隊,擁有巨獸形态的獸人也是。除非有大型野獸跑到部落,否則......”
“否則不會有獸人受傷?”顧九黎擡頭,碧綠的貓眼清澈見底。
原本俯身與顧九黎交流的猁漁卻坐直身體,若無其事的擡起手臂,舔舐翹起的毛發。
獸人與野獸搏鬥,怎麽可能不受傷?
顧九黎有些生氣,放下手中的草藥站起來,順着猞猁蹲坐的腿往上爬,非要與猁漁對視,不依不饒的追問,“否則不會有獸人,因此回歸獸神的懷抱?”
猞猁毛絨絨的耳朵抖了抖,逐漸朝毛發茂密的腦殼貼近。
他低下頭,雙爪按住小貓的腰腹,将其安穩的送回丢面,重新俯身,“小貓,你要知道,獸人遲早會回歸獸神的懷抱。在神山發怒的時刻,我們只需要擔心野獸,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事。”
“......”
顧九黎沒辦法理解這樣的幸運。
幸運不應該只有勇敢,從容安定也是必不可少的情緒,不是嗎?
猞猁與貓耳獸人對視許久,主動移開目光,低聲解釋,“我知道你的決定沒有錯,每個獸人對我們都很重要。剛才、剛才我只是想要你別這麽緊張。”
他好像有些理解,為什麽采集小隊的兔白,每次在公共山洞見到顧九黎,反應都會變得很怪異。
如果她對小貓的印象是現在這樣,表情冷酷、目光犀利的模樣,然後才看見腼腆羞澀的貓耳獸人......确實情有可原。
顧九黎無聲嘆氣,拍了拍猞猁毛絨絨的爪子,小聲道,“我會盡量克服緊張,避免給獸人用錯藥,你放心。”
猞猁擔心的哪裏是這個?
可是小貓正天真的厲害,他委實不忍心再說什麽。
“好,你也要小心,不要被誤傷。”猞猁點頭,走向忽然嘈雜的方向。
顧九黎無聲嘆氣,繼續專心挑撿各種草藥。
勉強能用的獸皮袋子被留在山洞,他環顧四周,眼睛陡然明亮,朝着熟悉的身影跑去。
距離顧九黎不遠的地方,兔白低着頭,目光怔怔的望着已經徹底愈合的手心。
剛才首領順着獸群自動讓出的空隙去外圍時,她看見了那個讓她咬牙切齒的可惡花豹。
雖然天色越來越昏暗,兔獸人與獅虎豹貓獸人的視力差距也越來越大,但是花豹腹部猙獰恐怖的傷口過于顯眼,只是目光掃過就難以忽略。
說不定只是裝個樣子。
外圍有那麽多擁有巨獸形态的獸人,根本就用不上重傷未愈的花豹動爪。
明顯紅腫的唇勾起嘲諷的笑意,兔白閉上眼睛,牙齒再次狠狠的落在滿是齒痕的下唇,血珠順着備受蹂.躏的地方悄無聲息的蔓延。
同為有巨獸形态的獸人,她連裝模作樣的資格都沒有。
“兔白,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個忙?”
雀躍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陌生又熱情。
白發獸人發間立刻冒出兔耳,通紅的眼睛裏乍現驚恐,看清顧九黎的臉,突然出現,狂飛亂舞的灰色藤蔓才陡然安靜。
顧九黎愣住,後退半步,有些遲疑的開口,“那個、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對不起。”
兔白搖頭,臉色冷漠,語氣生硬的道,“沒有,要我幫你什麽事。”
“對不起,等部落恢複正常,我給你炸魚丸吃。”顧九黎再次道歉,然後立刻說出專門來找兔白的原因。
他希望兔白用灰色藤蔓臨時編織個可以挎在肩膀的軟筐,裝他專門挑揀出來的草藥,“等到天亮,我就把藤蔓還給你。”
面對貓耳獸人滿含期盼的表情,兔白手指微動,溫順垂落的灰色藤蔓,悄無聲息的抖動、生長、糾纏。
“你好厲害,這才幾天,我覺得小灰比在斷崖區變得靈動許多。”顧九黎雙眼亮晶晶的望着逐漸形成雛形的藤筐,舉起捧在懷裏的草藥,“可以現在就放進去嗎?我希望網筐不要太大,最好是只能放下它們,不留空隙。這樣我不得不奔跑的時候,它們才不會那麽容易掉出去。”
兔白點頭,“可以。”
“謝謝!”顧九黎不知道兔白和灰色藤蔓之間會不會有特殊的感應,小心翼翼的放下懷中的草藥,盡量避免觸碰灰色藤蔓。
雖然能夠做到突如其來的要求,但是用灰色藤蔓編筐,對于兔白來說還是過于......複雜。
最後她不得不改變思路,直接用手編筐,然後再通過控制灰色藤蔓,改變藤筐的大小。
思路正确,沒過多久,完全符合顧九黎要求的藤筐就徹底完成。
兔白看着顧九黎再次道謝,背起藥筐迫不及待的轉身離開,鬼使神差的抓住貓耳獸人的手腕,眼中浮現不自知的期待。
“你要做什麽?”
顧九黎回過頭,毛絨絨的耳朵抖了抖,“猁漁說可能會有野獸因為地震驚慌失措,分不清懼怕和饑餓,順着獸人本想驅逐野獸的怒吼,闖入部落。我帶些草藥過去等着,如果有獸人受傷,我可以立刻為他們處理傷口。”
兔白愣住
顧九黎只是亞成年獸人。
祭司同意了。
......
“我也去!”
兔白的另一只手也握上貓耳獸人的手腕,始終被陰郁籠罩的眉眼終于緩和。
慌不擇路的野獸如期而至,踩着貓獸人高昂的怒吼,逐漸在神山部落蓄勢待發的巨獸面前顯露身影。
第一批野獸只有三頭。
兩頭完全被狩獵欲望支配的中型野獸。
一頭純屬倒黴,剛好在那兩頭中型野獸和神山部落之間,所以被兩頭中型野獸順便追趕,稀裏糊塗的跑到這裏的小型野獸。
獅虎豹獸人輪番發出怒吼。
這次不再是為震懾驅逐,聽起來更像是争奪。
金色巨虎率先躍出,目标直指三頭野獸中最威猛的那頭,體型幾乎是金色巨虎的三倍。
兩翼盲獸。
顧名思義,雖然長了眼睛,但是和沒長眼睛幾乎沒有區別。
皮硬似堅石,通常直立行走,動作緩慢,背後有兩個展開之後可以遮擋全身的翅膀,上面沒有羽毛,只有順着骨縫突出的尖刺。
如果獸人被尖刺劃中......豹力腹部的傷口值得參考。
金虎雖然又勇又莽,但不是傻子。沒指望能對中型野獸一擊致命,只想激怒兩翼盲獸,更方便獸人圍攻。
見兩翼盲獸展開骨翼,他立刻以不符合速度的靈巧改變姿勢,銳利的爪尖直沖骨翼之間最薄弱的位置。
忽然有另一頭猛虎後發先至,狠狠撞開金虎,順勢借力改變姿勢,近乎砸在兩翼盲獸身上。四只鋒利的虎爪各自嵌入骨翼,留下深可見骨的傷痕和血肉模糊的傷口。
金虎狼狽翻轉,虎爪在空中無用揮舞,撞上滿臉驚慌的小型野獸。
變故發生的瞬間,獸群立刻響起各種嘈雜的聲音。
“哈哈哈,虎猛還是太年輕。”
“好!首領還沒老,小老虎不要急!”
“首領的角度找得好,比虎猛強太多。”
“快看獅白!”
“豹美、豹風、豹力!”
“嘶~豹力的傷是不是還沒好?真不要命,我們也不能幹看着,上!”
......
巨虎争奪獵物的時刻,藏在暗處的巨形花豹猛地沖向另一頭中型野獸,出其不意的憑借強悍的跳躍能力和敏捷的反應,直接戳瞎中型野獸的兩只眼睛。
陷入狂暴狀态的中型野獸,立刻撲向試圖逃跑的花豹,又有兩頭花豹從黑影中躍出,默契的将目标落在野獸因為憤怒,忽略的柔軟腹部。
逃離危險的第一只花豹重新藏身黑暗,蓄勢待發。
中型野獸立刻做出反應,朝着地面滾落,剛好能遮擋腹部的同時陰影完全籠罩一只花豹。
關鍵時刻,本該再次加速的花豹直接原地起跳,只求高度,不管落地的位置,剛好與野獸擦肩而過,然後在野獸砸向地面引起的灰塵中狼狽落地。
另一只花豹的動作卻更暴戾,利齒狠狠紮入野獸沒能完全護住的腹部。
與此同時,又跳出數不盡的花豹,趁着野獸倒地,源源不斷的往野獸身上撲,徹底杜絕對方再次站起來的可能。
相比圍獵兩只中型野獸的驚險刺激,熱血贲張,小型野獸死得委實有些潦草。
白獅在小型野獸被金虎撞得發懵的瞬間,如同利刃出鞘,徹底撲倒小型野獸。
下一瞬——
鮮血四濺,頭顱高飛。
金虎頂着滿臉獸血沉默的爬起來,金色的虎眼裏再也看不到任何光芒。
白毛染上猩紅的獅子擡起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徑直回到獅群中央。
立刻有幾只獅獸人靠近已經沒有氣息的野獸,撕咬最鮮嫩的肉。
因為神山發怒,他們都沒來得及吃飯。不知道會有多少野獸闖入部落,他們必須先填飽肚子。
不僅餓着肚子聞獅白山洞的香氣,還要吃這種血淋淋的肉......真是造孽!
早就私下嘗試用石板烤肉的獅子紛紛面露嫌棄,随即更加兇狠的張嘴撕咬。
兩頭中型野獸失去氣息的瞬間,巨樹上的貓獸人再次發出警惕的吼聲。
這次是三只小型野獸,一只中型野獸。
金虎依舊沖在最前面,理所當然的選中唯一的中型野獸。
親自咬斷獵物的喉嚨,以至于滿身血跡的首領虎嘯威嚴蹲坐,望着金虎的背影露出笑容。
獅藍按住正準備起身的白獅,邁着輕盈的步伐躲開金虎攻擊中型野獸飛濺的鮮血,抽空投去譴責的目光。然後起跳、騰空、重墜,不偏不倚的砸在小型野獸的背上。
小型野獸的四肢瞬間被折斷,只剩脖子還能扭動,于是獅藍又重複剛才的動作。直到這頭小型野獸脖頸松垮,徹底沒有氣息,獅藍的身上依舊幹淨清爽,連塵土都沒能沾染他的毛發。
餘下的兩只小型野獸也各自有獸人迎上,只是他們不如獅白和獅藍自信,通常都是數頭猛獸同時圍攻,盡可能保證在不受傷的前提下,清除闖入部落的野獸。
第三批
第四批
第五批
第六批
......
茂密的樹冠裏,不停有嗓子嘶啞的貓獸人離開,同樣也有經驗豐富的貓獸人源源不斷的加入。
獅虎豹獸人不再為展現能力,故意争搶獵物,默契的尋找更熟悉的身影,通常是同個狩獵小隊共同行動。
然而意義不明的争鋒依舊存在。
除非僅有一只小型野獸,遇到獅白、獅藍這樣勇猛的獸人,沒來得及看清部落的火光就徹底斷氣。否則虎豹貓獸人,人人有責,必定不會讓戰場缺少任何一種花色。
天光破曉,火堆徹底熄滅。
神山不再發怒,恢複平靜,仿佛源源不斷的野獸也不再出現。
顧九黎低頭整理藥筐,只剩下寬葉止血草藥粉。
因為過于珍貴,很多獸人哪怕受傷也不願意将其用在自己身上,更願意将寬葉止血草的藥粉省下來,留給情況更加危急的獸人。
其餘草藥的效果......純屬看臉。
新鮮草藥普遍比已經幹枯的草藥效果更好,所以藥園對于神山部落,其實是迫在眉睫的事。
顧九黎知道猁漁不想給他壓力,故意說只要移植任意植物,證明重新紮根的植物可以繼續成長,就能獲得部落的承認。
鼓勵他先用無關緊要的植物積攢經驗,等到有把握之後再種植草藥。
可是相比獸人的各種目光,他更在乎如果獅白受傷,有沒有最好的藥用。
地面出現熟悉的輪廓,滿腦子都是種植草藥的顧九黎下意識的倚靠過去,濃郁的血腥味頓時萦繞鼻間。
毛絨絨的貓耳動了動,顧九黎猛地擡起頭,正對上冰藍的獅眼。
“獅白,有沒有受傷?”
雖然他沒有為獸人處理所有傷口的時間,目光都放在獅白的身上,但是不從獅白的口中聽見答案,他就沒辦法放心。
“沒有,全是野獸的血。”白獅低頭,溫柔的舔舐顧九黎手心的傷痕,“還疼嗎?”
他知道這道傷的由來。
野獸身上鋒利的尖羽,紮進獸人的脊背,總共六根尖羽,全是小貓用雙手握緊,拔出血肉。
顧九黎下意識的想要收回手,沒有成功,指着腳邊堆積的尖羽露出燦爛的笑容,獠牙若隐若現,“你看,我找到空閑去扒拉長牙尖羽獸,所有完整的尖羽都在這裏。過幾天讓獅壯帶我去野外,做個陷阱試試能不能蹲到小型野獸。”
“為什麽要獅壯帶你去?”白獅愣住,睫毛的陰影落在眼底,如同海面驟然掀起波瀾。
“啊?”顧九黎竟然覺得心虛的厲害,手足無措的做出解釋,“我怕耽誤你狩獵,給你添麻煩。”
面對獅壯就沒有這種擔憂,無論有沒有他,獅壯都不會成功狩獵。等于獅壯不可能因為他,失去本可以得到的獵物。
“不用他,我陪你去。”
白獅學着小貓平時的模樣,輕蹭顧九黎的額頭,像是在撒嬌......
顧九黎被他的猜想逗笑,眉眼彎彎的擡起手,仔細捋順白獅打結的鬃毛,忽然覺得他好像缺個專門為白獅打理毛發的梳子。
“差不多沒事了,睡會吧。如果太陽落山之前,神山都不再發怒,晚上我們就可以回山洞。”白獅擡爪推着貓耳獸人往胸前的位置用力,想讓小貓像之前那樣,變回原型藏在他的鬃毛下面。
顧九黎環顧四周。
外圍整夜捍衛部落的巨獸已經減少大半,全都在匆匆進食之後,随便找了個安全的位置趴下休息。
僅剩的巨獸更加警惕,随時保持進攻的姿勢,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視線裏有所遮擋的地方。
在夜裏負傷的獸人已經盡數閉上眼睛,兔白正小心翼翼的給腹部正滲血的獸人上藥。
......那頭花豹有些眼熟。
顧九黎連忙拿起藤筐,狠心推醒陷入昏睡的豹力。
經過昨夜的戰鬥,花豹腹部原本只是紅腫的傷口已經開始流膿滲血,毛絨絨的腦門也熱度驚人。
為豹力的安全考慮,必須立刻抽出不屬于花豹的獸筋。
“嗯?”花豹目光懵懂,表情呆滞,突然揚起笑臉,“顧九黎,謝謝你,喜歡吃甜水粉瓜嗎?”
顧九黎頓時覺得不妙,小心翼翼的問道,“你知道我剛才說了什麽嗎?”
“什麽?”花豹歪頭,再次露出傻笑。
“......”顧九黎回過頭,看向獅白的目光比燒糊塗的花豹還要茫然可憐。
原本躺在豹力身邊的豹風見狀,眼皮狂跳,舉起爪子,毫不留情的拍在豹力的臉上,留下層層疊疊的紅印。
“別裝傻,好好說話!”
顧九黎瞪大眼睛,想要伸手阻攔又怕被打,連聲道,“清點!別打!他是病人!小心打成傻豹。”
正常狀态的豹力這麽挨打或許沒事,可是現在,豹力正高熱不退,精神狀态也不像正常的樣子,再被豹風的爪子瘋狂糊臉......
灰色蔓藤悄無聲息的出現,捆住揮出殘影的豹爪。
豹風也聽清了顧九黎的話,瞪大的豹眼滿含驚恐。
得救的豹力似乎有些暈,搖了搖頭,目光順着豹風的爪子移動到灰色藤蔓的另一端,一路向上,凝視白發獸人的臉,表情忽然嚴肅。
兔白同樣面無表情,豹風卻覺得好不容易停下的爪子突然向下降落,難以置信的看向打人上瘾的豹爪。
“不要亂跑,很危險。”豹力緩慢開口,精神狀态成迷,“謝謝你的藥。”
即将抽上豹臉的灰色藤蔓陡然停滞,兔白冷哼,起身離開。
顧九黎擦去額角的冷汗,從背在身上的藥筐裏拿出塊獸皮,因為覺得大小合适所以撿回來,沒想到真的能用上,不留縫隙的塞滿花豹的嘴。
禍從嘴出......不是,防止花豹疼得咬舌頭,還是堵上吧。
顧九黎已經能目不改色的面對,血肉模糊的野獸,但是血肉模糊的對象變成獸人,依舊是只存在于想象也會讓他害怕。
豹風若無其事藏在身下的豹爪、某顆只長出半截的牙、還有豹力臉上的巴掌印,充分的證明,他的耐心不适合做這種的事。
最适合為豹力抽出獸筋的猁漁不知道在哪,獸人中央已經沒有猞猁的影子。
獅白臨危受命,仔細聆聽顧九黎的要求。
然後坐在被豹風和顧九黎按住的花豹身邊,先用爪尖挑斷獸筋,然後捏住獸筋邊緣,猛地用力,帶出腐臭的鮮血。
無論花豹無力掙紮的模樣多麽凄慘,獅白只管鐵石心腸,冷漠無情的抽筋。
豹風不知不覺淚流滿面,嘴裏含糊不清的嘟囔別人聽不懂的話。
顧九黎直接閉上眼睛,啞聲道,“傷口裏如果有不屬于鮮血的東西,需要全部擠出來,有異味的鮮血也得擠出來。如果、如果擠不出來就将傷口劃開。”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明顯的感覺到,正被牢牢按住的花豹猛地打了個哆嗦,喉嚨發出近乎嗚咽的聲音。
同時他們按住花豹或為花豹拽出獸筋的阻力也無聲消散。
燒糊塗的花豹,疼醒了。
獅白按照顧九黎的囑咐,仔細為花豹處理傷口,然後直接從藥筐中拿出裝着寬葉止血草粉末的木罐。
等貓耳獸人小心翼翼的睜開眼睛,花豹的腹部已經糊滿藥粉,看上去比第一次縫合傷口更觸目驚心。
豹風的汗水順着眼角落下,啞聲道,“沒事了,熬過這關,你還是最幸運的獸人。”
“哈?”花豹張嘴,看上去像是個嘲笑。
顧九黎看木罐裏的寬葉止血草粉末,只剩遮擋不住木罐本色的半層,幹脆連同木罐都留給豹風,免得豹力的傷口再次掙開卻找不到藥。
回到空地更寬裕的地方,變成獸形的小貓,再次無視白獅想讓他藏進對方鬃毛裏的意圖,翻身躺下,擡爪怕打身側的草葉。
雖然藏在白獅的鬃毛裏,除了腳下是土地,四面八方都是白獅的味道能夠讓他安心,但是那樣的姿勢,白獅只能端坐。
他怎麽舍得忙碌整夜,哪怕能休息片刻也要時刻警醒的白獅繼續煎熬。
小貓眼中的執拗過于明顯,白獅只能順從的躺下,然後擡爪輕搭在小貓的身上,低聲道,“睡吧,我如果有事,會讓獅壯來守着你。”
“喵?叫醒我。”碧綠的貓眼立刻睜開。
白獅閉上眼睛,不肯應聲。小貓就倔強的睜着眼睛,不肯入睡,目光不知不覺的被白獅鬃毛的血跡吸引......越看越不順眼,鬼使神差的舔上去。
又腥又膩,味道很難評價。
小貓既心虛又嫌棄,最後屈于本能,成功的說服自己。
獅白可以給他舔毛,他為什麽不能給獅白舔?
獅白也沒嫌棄他髒,他怎麽好意思嫌棄獅白?
然而小貓艱難的下定決心,舔毛大業卻半道崩殂,又累又困,只舔幾下就閉上眼睛,在熟悉的氣息裏陷入沉睡。
正在為小貓疑似‘造反’苦惱,又覺得小貓辛苦得厲害,不忍心撥亂反正的白獅睜開眼睛,安靜的凝視已經熟睡的小貓,然後改變姿勢将小貓徹底籠罩在懷裏,仔細舔毛。
.
顧九黎在慷慨激昂的背景音中睜開眼睛,身邊已經沒有白獅的身影。觸目所及全是陌生的石壁,既不是他睡前所在的地方,也不是獅白的山洞。
可是也有熟悉的地方。
公共山洞特有的聲音。
小貓抖了抖毛絨絨的耳朵,沒有偷聽,聲音卻不受控制的飄進去。
“神山連續發怒,每次發怒的間隔越來越短,雖然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但是誰都不能保證,曾經的慘狀會不會再次發生。”
僅與顧九黎相隔薄牆的山洞裏,中間坐着虎嘯和猁漁,其餘獸人順着他們的身邊依次坐下,剛好圍成完整的圓。
猁漁沉默的看着情緒激動的老獸人。
雖然他是祭司,但是衆所周知,他是個倉促上任的祭司,經驗遠不如曾經的祭司,只能做好分內的事。
這種需要做決定的時刻,他通常都是保持沉默,然後無條件支持首領虎嘯的提議。
“神山不會無緣無故的發怒,肯定有我們沒發現的原因。”沒人應聲,老獸人非但沒有冷靜,反而更加激動,“我覺得應該重啓祭祀,詢問神山,我們做錯了什麽,導致神山如此無情的懲罰祂的孩子。”
年輕的獸人面面相觑,滿臉茫然,唯獨虎嘯臉色大變,厲聲道,“沒有祭祀,神山部落也能安然度過各種困......”
“沒有安然度過!”另一名老獸人擡起手,依次指向受傷的獸人,“可能神山的怒火就是源于取消祭祀,這是最大的錯事!”
山洞內總共五名老獸人,同時面露贊同。
頭頂彎角的女獸人打破沉默,“我不同意重啓祭祀。”
她的獸形是盤羊,在距離這裏很遠的小部落出生,後來部落覆滅,好在成年獸人不嫌棄她是累贅,願意帶着她流浪漂泊。
抵達神山部落的時,原本五十多個同伴,只剩十幾個,全部選擇留在願意接納他們的神山部落。
羊雲在神山部落,沒有見過祭祀。
可是早就覆滅的部落卻有祭祀的習慣,每次都會選擇能夠聆聽獸神教導的獸人做祭品。
部落僅有的金絲猴獸人緊随其後開口,“我也不同意重啓祭祀。”
神山部落以獅虎豹貓為主,如果要選擇祭品,肯定不會在獅虎豹貓中做選擇......
可惜山洞內包括族長和祭司在內,總共二十一名獸人,只有盤羊獸人和金絲猴獸人願意立刻堅定的表達立場。
貓獸人不約而同的看向猁漁,然後保持沉默。
同樣被衆多目光聚集的豹美面露笑容,依次與每個獸人對視,“無論做什麽選擇,我需要能夠說服我的理由。”
“神山越來越頻繁的發怒,這個理由還不夠嗎?”老獸人語氣沉痛。
另有老獸人看向虎嘯,“首領經歷過很多次神山發怒,可以讓他告訴你們,神山的怒火是不是越來越頻繁。”
虎嘯的表情沉重,指腹輕輕摩挲邊角平滑圓潤,看上去久經時光洗禮的石塊,“迄今為止,我經歷過九次神山的怒火。”
最初的兩次,虎嘯還是幼崽和亞成年獸人,只記得有這件事,具體的細節早就變得模糊。
第一次真正的對神山發怒有印象,部落因為神山的怒火,有六個獸人回歸獸神的懷抱。
因為闖入部落的野獸,有十二個獸人回歸獸神的懷抱。
......
第七次,昨天,非常幸運,既沒有獸人因為神山的怒火回歸獸神的懷抱,也沒有獸人因為闖入部落的野獸,回歸獸神的懷抱。
神山的怒火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早就是難以争辯的事實。
第一次到第三次,每次都要間隔好幾個旱季和雨季,神山才會再次發怒。
第三次到第四次,相隔兩個雨季,兩個旱季。
第五次到第六次,相隔兩個雨季,一個旱季。
第六次到第七次,相隔一個雨季,一個旱季。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麽。”獸耳毛發斑駁的老獸人站起來,“你們害怕祭祀神山,沒有得到想要的效果,導致獸人白白送命。”
其餘老手人陸續起身,站在同處,齊聲開口,“既然是我們提出重新開始祭祀,那麽就由我們來做第一批神山的祭品。我們都赤誠的信仰神山,希望部落能夠重新得到神山的庇護。”
“首領不必悲傷,我們本來就沒剩多少時間......”
“對啊,你們本來就沒剩多少時間,竟然想投機取巧,做祭品讨好神山。萬一神山也嫌棄你們老,豈不是更加生氣?”
陰陽怪氣的諷刺乍然響起,立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顧九黎本來就緊張得厲害,面對二十多雙閃爍的獸瞳,更是心跳加速,呼吸困難,腦海一片空白,說出的話完全不經過腦子。
“如果你們祭祀之後,神山照樣發怒,肯定會有獸人想到,神山是因為你們這些老白菜幫子試圖糊弄祂,所以才更加憤怒。”
“為了不讓主動做祭品的獸人,犧牲的沒有價值,依舊坐在這裏的獸人會絞盡腦汁想新的辦法,平息神山的怒火。”
“老得不行就送小得、小得不行就送亞成年、全都不行,肯定是因為神山想交.配繁殖!”
“女獸人、男獸人混着送最保險。”
“期間只要有一次成功,哪怕只是上次死十個獸人,這次死九個獸人,你們都會覺得這是神山終于肯接受你們的道歉,需要你們更加赤誠的感化神山。”
“如果反過來,上次死九個,這次死十個,那就是你們送給神山的祭品又不對勁,需要再送一次。”
“嘗試的次數越多,無辜喪命的獸人就越多。久而久之,你們根本就沒辦法接受,因為你們錯誤的決定,導致那麽多辜的獸人被害死,更不敢承認自己造成比野獸更可怕的後果。”
“無法接受沉沒成本,你們會逐漸瘋狂,變成真正吃人的‘神山’。”
貓耳獸人的控訴擲地有聲,因為老獸人主動提出願意成為神山的祭品,心生感觸、态度動搖的獸人,表情逐漸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