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章
第 72 章
從小男孩的夢境裏出來,面前依舊是漆黑的走廊,遠遠看着似乎沒有盡頭。
往前走了沒多久,封行突然停住腳步:“繞回來了。”
“嗯。”支曉點點頭,一縷火光從綠色的小燈上飄下來在她指尖閃了閃,是她之前留在這裏的。
這個走廊看上去沒有盡頭,卻比他們想象中的要小。
只能每個房間都進去看看了。
支曉擡手就要去碰離得最近的房門,被封行一把攥住了手腕,不滿地看着她:“說過不要走散,動手前能不能說一聲?”
“你不是抓着我肩嗎?”支曉無奈。
“……”封行手指動了動,“還不是你不讓牽,而且我也沒抓你肩膀,搭一下……”
支曉懶得去聽他的嘀咕,任他抓着手腕,擡手過去碰了門。
這次的房間裏什麽都沒有,一片漆黑,支曉進去就能大體感知到,是個空無一物的房間,沒有任何擺設,也沒有人。
封行一只手抓着她,另一只手摸索着四處去探,支曉反手抓着他的手指,帶着他從房間門出去。
出來後支曉發現封行被自己抓着手十分安靜,也很聽話,像牽着個傀儡娃娃,指東不會往西,不用應付他,支曉頓時覺得辦事效率快了不少,幹脆就把抓手指改成牽手,用風卷殘雲一樣速度連進好幾間房門。
當時她确實不是被領進來的,而是過馬路的時候發現穿着白衣服的女子身後有生靈的氣息,那女子差點就轉頭了,她提醒了一句讓她不要回頭,結果自己這邊的小黃被拐走了。
眼看着小陰靈就要被帶走,她也顧不得會被帶去哪裏了,直接跟了上去。
小家夥很信任她,而且是她把她從神山帶出來的,自然也就要遵守諾言幫她找到往生的辦法。
結果她沒跟上小黃,自己還被記憶困住,要不是封行來,不知道她會在那個記憶裏待多久。
反正幾百年來她都在那裏,再次回到那個地方,幾乎要忘記時間的流逝,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剩下的房間大部分是空的,除了小男孩那一間,還有一間裏是個小女孩,看上去比小男孩要精神不少,夢境裏也是明媚的藍天陽光。
“這裏倒像是……”封行努力搜刮了一下詞彙,“一個避難所。”
兩個小孩的記憶裏都有被病痛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時候,但大部分都是零星的碎片,唰地一下就閃過去了,更多的是他們那些好的記憶,最終也會停留在最溫馨最快樂的時刻。
“沒開智的生靈根本不懂什麽喜怒哀樂,怎麽會找到這麽個地方,再把人帶過來,還能讓他們留在好的夢境裏?”封行一只手被支曉牽着,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在走廊牆壁上敲敲打打,“這裏到底是個什麽奇怪地方。”
“生靈喜歡模仿。”支曉說,“應該不是它們把人帶過來的,而是看到有人這麽做,或者有陰靈這麽做,所以他們就跟着也做了一樣的事,所以我們才被帶進來了。”
封行摸了摸下巴:“這裏是市中醫院內部,确實會有很多人被病痛折磨,我進來的時候看到了很多餘念,倒是沒有察覺到有陰靈的氣息。”
支曉:“不一定是陰靈。”
“嗯。”封行贊同,繼續分析,“可能是比較強大的餘念,醫院裏有的是生病苦不堪言,又或者被病痛折磨去世的人,餘念相似湊在一起,會影響附近的生靈,比如那些餘念是‘不想有人跟自己一樣痛苦,希望有個躲避的地方’之類的,生靈受到影響,又不會分辨,所以就随機拉人進來。”
“晚上人的精神會比較脆弱,有個避難所一樣的地方忍過黑夜,大概有可能會再多堅持一下吧。”
支曉看向封行:“這麽說好像你有經驗?”兇獸也會有徹夜痛苦熬不過去想要避難所的時候?
“猜的。”封行漫不經心道,“不是覺得兇獸讨人厭,對我不感興趣嗎,怎麽,改主意了?”
支曉笑了笑:“關心一下,我不是不禮貌的人。”
封行:“……”搞心态他就比不過支曉這個沒心肝的女人。
封行收起了臉上漫不經心的表情,癱着張臉準備奉行自己的暴力美學,直接把這裏強拆了出去:“在這裏猜半天也沒用,先出去再說。”
“不行。”支曉捏了一下他的手指阻止他住手,“我覺得這個地方不是幻境,不能破壞。”
“那怎麽出去?不是要去找你的小黃嗎?丢了你不急?”
不知道是不是支曉的錯覺,封行說起“你的小黃”幾個字,語氣酸溜溜的,不知道又在陰陽怪氣什麽。
“等等吧。”支曉怕封行不耐煩亂來,手指插進他指縫間把他的手牢牢握住,“等再有人進來,你動作快點抓住引路的靈,讓它帶我們出去。”
封行手指僵了一下,低頭看向支曉和他緊扣的十指,支曉抓得更緊了,像是要以防他掙脫。
封行舔了舔犬齒,“唔”了一聲,倚着牆壁不動了。
走廊裏只有綠色的小燈盞在幽幽發光,支曉對于這種單獨待在黑暗中的情形已經習慣了,雖然現在也不是只有她一個人,但絲毫不影響她的态度,并不會覺得兩個人在一起不說話會尴尬,目光沒什麽焦距地看着某個地方,氣息入定,靈息順着走廊四處游走。
沒靜多久,封行開口了:“真的不收靈獸?”
支曉:“嗯。”
“絕無例外?”
“嗯。”
“……那換成鳳凰呢?”
支曉收回靈息,從入定狀态中出來,眼睛恢複了焦距,看向封行:“現在哪來的鳳凰。”
“萬一有呢。”
“……不收。”
“所以不管我怎麽做,你都絕對不會讓我留在你身邊是嗎?”封行幫她總結。
“對。”支曉本想糾正一下不收你做靈獸也并不是不讓你留在身邊的意思,但又覺得解釋了反而多餘,于是就幹脆地點了點頭。
“是嗎。”封行突然對她笑了笑,淡淡道,“好,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了?
支曉直覺他這個笑絕不是“好的被拒絕了我不會再糾纏你了”的意思,但又猜不到他背後的意圖是什麽。
她跟人打交道本就少,向來直來直去,和封行的往來總是讓她有種捉摸不透的感覺,小兇獸對她很好,但是脾氣不定,動不動生氣,有時候又有些忽遠忽近。
特別是從季節鎮回來後,她感覺面對封行沒有了以往的輕松自在,有時候下意識就會去琢磨他的心情中怎麽樣,有沒有又因為她說了什麽做了什麽突然不高興,或者心情變得很好。
她喜歡熱鬧和人群,但對于這種被牽動着一根神經的陌生感覺并不喜歡。
怪累人的。
她兀自想着自己的事,在雪域獨居久了,很容易就會忽略身旁還有人這件事。
封行微微垂眸看着支曉,她大部分時候都是這樣的神情,清冷,遙遠,像一尊不可碰觸和靠近的雪玉雕像,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敢肖想的神女。
曾經他得以用幼獸的樣子陪在她身邊,伴她一起長大,似乎就是他能接近她最近的時刻了。
他本來以為自己變得更強大,能給她更多庇護,或許就可以更加接近支曉,一開始他在神山見到她的時候想的很簡單,換回原來的樣子,讓她看到小黑現在不再是當初那只弱小的兇獸,他救了封家祖上,放下對所有人類的仇恨,當一個想象中會被支曉笑着誇贊的優秀的守域者,他以為和支曉重逢,他就可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可是支曉沒認出他,她曾經甚至根本沒有真正看見過他的樣子。
他也對自己失望至極,他以為的陪伴,原來是支曉單方面對小獸的憐憫,而他連支曉眼睛看不見都不知道,也無法去知曉她這麽多年在神山雪域中遭遇了什麽。
除了支曉給他的救命之恩,他幾乎對支曉一無所知。
走廊裏寂靜無聲,兩個人都在想自己的,氣氛也算默契和諧。
黑暗裏突然傳出腳步聲,支曉和封行同時擡眼循聲看過去。
不遠處的走廊上出現了一個的白色東西,之所以說它是個東西,而不是人,是因為它整個外形都是人的輪廓,但是沒有任何一點像人的地方,腦袋上沒有頭發也沒有五官,像個白色的球,四肢沒有粗細的區別,手掌的地方沒有五指,只有兩根像是枝芽一樣的分肢。
它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兩根枝芽手指裏還牽着一個被黑布蒙住了雙眼的人,只露出下半張臉。
“禹風?”支曉出聲喊他。
被牽着的人停住腳步,猛地擡手掀開了臉上的黑布:“支曉?!”
“抓住——”
支曉的話才開了個頭,禹風已經迅速反手牢牢鉗制住了帶他進來的生靈,生靈四肢白面團一樣扭曲着掙紮起來,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總算找到你了。”禹風捏着掙紮不息的生靈,差點迎面被打,只能站在原地盡力抓住生靈不讓它跑掉。
支曉快步走過去幫忙,剛靠近,身旁的封行已經快她一步單手把生靈掐住了。
嗚嗚亂哭和掙紮的生靈頓時一動不敢動,被禹風抓着的一只“手臂”也垂了下去。
“這是怎麽回事?”禹風顯然還沒搞清楚狀況,剛被帶進來就要出去,他有點懵。
“說來話長。”支曉說,“出去再解釋。”
她完全忘記了自己和封行還十指緊扣,也沒注意到禹風看到他們緊握在一起的手時眼神閃了一下。
支曉沒注意到這些,封行卻注意到了。
“怎麽進來的怎麽把我們帶出去,明白?”他當前一步側身擋住支曉,拎着手裏的生靈,涼飕飕的目光瞥了禹風一眼。
生靈瑟瑟發抖,吱吱點頭。
禹風這次沒有露出溫和的表情,而是鎮定的回了封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