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線生機
第67章一線生機
水蘭因的精神體消散之後, 水關山帶着魏舟去了他給自己搭建的樹屋。
樹屋建在山坡上一株可以俯瞰整個山谷的松樹上。妖怪們生命太長,活着的時候有大把的時間去琢磨很細微的事,因此水蘭因的樹屋也修建得極精致。有門有窗, 窗外還用陶罐養了一株開花的植物。
看上去有些像秦時在幻境中看到過的村女年少時的家。
水蘭因的本體就在樹屋裏盤了起來, 碩大的腦袋軟綿綿地垂在一邊。它身上到處都是傷,說一句皮開肉綻也不為過, 甚至鋪在身下的草墊都被血跡染成了紅色。
它的本體與水關山相似,是濃墨一般的黑色, 光滑、冰冷。有光打在上面的時候會折射出一種頗為奇妙的虹彩,像寶石似的。
大約活的年頭太長,它的額頭兩側有鼓起的核桃大小的硬包。如果他還活着,或許有朝一日就能由蛇化蛟。
秦時始終以為自己的立場是站在妖族的對立面的,但現在, 看到水蘭因額頭上那兩個有可能長出犄角的硬包,心裏也難免生出了幾分惋惜。
他覺着水蘭因這種跟整個封妖陣去較勁的行動, 看上去就像是……自己找死。
他自爆妖丹沖擊大陣, 本體承受不住封妖陣的反噬, 妖丹就更不用說了。精神體都已經散了, 那妖丹估計都碎成渣渣了。
魏舟看到這一幕,心裏也是有點堵的。
他來這裏尋找破開封妖陣的主犯,結果主犯自己就傷重而死。鎮妖司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去陰曹地府懲罰一個死去的妖怪。至于從犯……從犯太多了, 如今鎮妖司正處于多事之秋, 實在不好擴大影響, 鬧得人盡皆知。
“虺一族那些逃出封妖陣的族衆……鎮妖司會作好記錄,”魏舟郁悶的說:“日後再有違規之處, 數罪并罰。”
暫時也只能這樣處理了。
水關山把水蘭因交代她整理好的名單都交給了魏舟和賀知年,表示自己火化了水蘭因的屍骨之後, 會将他送回年幼時生活的那個小山村去安葬。
“我們這個族類其實并不喜歡群居。”水關山眼裏含淚,“頭領陰差陽錯走上了修煉的道路之後,想方設法召集同族,将自己的修煉之法廣而授之,這才讓西北一帶幾近滅絕的虺族重新煥發生機。”
秦時之前在地洞裏的時候,還詫異這一族的大蛇們竟然成群結隊的行動。要知道,體型較大的蛇類似乎都沒有群居的習慣——原來這裏頭還有這樣的緣故。
秦時就有些佩服水蘭因,他确實是一個合格的頭領。
“虺一族在人類世界裏的名聲并不好,走到哪裏都會被欺壓。族衆也頗為寥落,要不是有頭領領着我們到處尋找合适的栖居地,西北一帶能活下來多少族衆都是個未知數。”水關山說着,又流下眼淚。
秦時和賀知年心裏都贊同這樣的說法,只有在地廣人稀的大西北,虺一族才有更廣闊的生存空間。否則要是某地出現了大量的毒蛇,這種異象不但會引起鎮妖司的注意,也會引來天敵或者其他的大妖怪。
“虺族的大頭領之前對我們不聞不問,但是等我們族群的勢力發展起來了,他又跑來占便宜,說什麽要團結一心之類的鬼話。”水關山憤憤道:“等他自己做壞事捅出了大婁子,引來了鎮妖司,他就把鍋甩給我們,自己帶着親信跑了。”
這些話水蘭因之前也講過,只是他講的時候語氣平淡,不像水關山這樣帶着濃烈的怨氣。
秦時自己在後世是知道這位有名的虺族頭領的。水虺嘛,它被封印在堯洲大陣裏,括弧:什麽年代封印的,不詳。
聽說水虺即便被封印了也依然不老實,滿肚子壞心眼。千百年來一直靠着吞噬同族的妖力來強化它自己的修行,從來不把同族的生死放在心上,簡直壞到家了。
就在秦時入職的前幾年,這個毒蛇頭頭借着一次地震的機會,聯絡了大陣裏其他的大妖,想要逃出封妖陣。最後被第六組的人堵回了大陣裏,打得魂兒都沒了。
那一仗的詳細情況都封進了檔案裏,但隊裏流傳的小道消息還有不少。據說那一仗第六組有戰友犧牲了,封妖大陣也是那個時候被發現出了問題,很多大妖的封印都松動了,于是它們動起了歪心思,暗搓搓地擰成一股繩跟第六組對着幹。
再後面的情況秦時就不知道了。他級別太低,一些涉及絕密的消息他沒有權限接觸,只知道當年的那一場動蕩之後,封妖陣裏少了好些大妖怪。後來封妖陣被技術組修複,大陣裏安穩了好一陣子。
秦時忍不住安慰水關山,“水虺這種壞心眼的東西,走到哪裏都想着利用別人來成全它自己。你放心,它沒有好下場的。”
他的語氣篤定,水關山只以為他是在安慰她。但魏舟卻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另外的一層意思。
他深深的凝視着秦時,暗暗揣測在他命盤上那個小點突然亮起來之前,他到底是哪裏的人?又怎麽會知道鎮妖司的事?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借屍還魂,覺得秦時這具身體或許是一位死去的緝妖師,生前曾經與水虺打過交道,所以才會對它的秉性這般熟悉。但也有一點說不通,這具身體真是緝妖師的話,沒理由他和賀知年以前沒見過他。
魏舟正滿腦子盤算着秦時的來歷,就聽水關山說道:“仙師,我家頭領留了話,待您這裏驗明正身,便讓我一把火燒了他,送回老家去安葬。”
秦時忍不住問了一句,“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水蘭因這樣的大妖,就這麽輕飄飄的死了,讓秦時有一種不大真實的感覺。
水關山反而有些意外,看了秦時一眼,沒有出聲。
魏舟再一次将目光投注在秦時身上,神情若有所思,“原本是沒辦法的,但換了是你……說不定……”
秦時聽的一頭霧水,他轉頭看了看賀知年,見他也是一臉聽不懂的神色。
魏舟走到水蘭因身前,擡手在碩大的蛇腦袋上比劃了兩下。秦時站在他身後,沒看清楚,依稀是畫了個字訣。
下一秒就覺眼前一花,魏舟的手已經伸到了他面前。攤開的手心裏,一枚黑色的圓珠子靜靜地躺在那裏。
秦時看呆了。他注意到這枚珠子上布滿了細碎的裂紋,就好像一堆碎渣被強力膠水給黏在一起了似的。但珠子的表面卻氲着一層柔和的寶光。
他心裏隐隐有一個猜測。
“拿着吧,”魏舟嘆了口氣,“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它已是亡者之物。唯有你……唯有在你這裏,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水關山臉上也流露出急切的神色,好像生怕秦時會拒絕,忙說:“我家首領說了要給秦兄弟一些補償。您拿着這東西,去瓊華樓就可以将我家首領寄存的謝禮取出來。”
秦時接過了水蘭因的妖丹,“一線生機……什麽意思?”
水蘭因肉身都要被火化了,總不會再活過來吧?!
魏舟擺擺手,“你以後就知道了。”
秦時,“……”
魏舟和賀知年在水關山的帶領下,用了六七天的時間把整個封妖陣走了一遍。大陣損毀的情況、被封印在這裏的大妖的情況,都要寫成文書,上交給鎮妖司。
秦時終于發現了,若說鎮妖司千百年前流傳下來什麽傳統,那就是寫報告了。
出任務的時候,不管是他們跟妖怪發生了口角,還是幾方妖怪發生矛盾讓他們做仲裁……只要是在工作中,哪怕多放了一個屁,都要寫進報告裏上交領導。
簡直苦不堪言。
秦時一想到精疲力盡下了班還要熬夜寫報告的痛苦經歷,哪怕隔着千裏萬裏,仍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作為一個旁觀者,一個臨時的勤雜工,秦時沒有參與到如何處理封妖陣後事的讨論中去。只知道不少妖怪的精神體都跑了。
對于普通妖族來說,精神力不夠強大,要跑也不能夠離開本體太遠。但被封在大陣裏的妖怪有一算一,當年都是為禍一方的惡霸。像姑獲鳥那樣能一直跑到昌馬城去,也不是什麽少見的情況。
接下來的幾天,魏舟和賀知年聯手,捕獲了幾個游離在大陣附近的精神體。它們要麽是反應比較慢,還沒來得及跑遠,要麽是在外面浪蕩了一圈,惹了禍,想把大陣當成一處合适的藏身之地,特意跑回來的。
這些被抓獲的精神體都喂了李飛天。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精神體都那麽好對付,也有殊死反抗的。甚至他們還遇見了一頭猿猴精,這家夥不知用了什麽辦法,精神力強大到了接近姑獲鳥的程度,而且他被魏舟他們找到的時候,正在試圖隔着封印煉化自己的本體。
不得不說,這個想法本身是非常聰明的,只是施行起來非常困難。首先妖族的身體是處于被封印的狀态,外圍還有大型的法陣,封印這東西發明的初衷,就是為了隔絕妖族的精神力。
大陣外圍的法陣被毀壞,給了猿猴精一個進出大陣的機會。還好魏舟早有準備,指揮李飛天三下五除二,就把這個龐然大物給捆了起來,送給李飛天做了宵夜。
秦時目睹這一幕,心裏隐隐覺得比起魏舟和李飛天,他們第六組處理妖怪的手法有些過分溫和了。
第六組是個紀律單位,做什麽事都要講究規矩。人有人權,妖也有妖權,如何對待封印中的妖怪,自有一套公開透明的流程。像魏舟這樣,直接抓住一個作亂的精神體喂給自己的法器,在第六組是絕對不行的。
秦時也不會天真的覺得魏舟的做法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他只是感慨一下時代不同了,大環境和人類本身的意識也發生了改變,紀律什麽的自然也不會遵循同樣的标準。
他這會兒要是跟魏舟提起什麽妖權,別說魏舟了,妖怪們首先就會覺得他是個大傻子——這個時代的普通百姓的命尚且如蝼蟻一般,更何況是妖呢?
再說,這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網開一面?做了錯事,傷害了別人,總得承擔相應的後果。
用魏舟的話說,“修煉不易,所以鎮妖司封印妖族的時候留有餘地。但若是放過了作惡的精神體,鎮妖司要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那些遇難的普通人,不明不白地被妖怪所害,他們在地下能魂魄安穩嗎?!”
大陣外圍已經損毀,逃去外面作惡的多是妖族的精神體。在封妖陣無法修複的情況下,毀掉這些精神體确實是最妥帖的辦法。
精神體被毀,妖核中蘊含的能量一點點被外力抽走,這相當于将大妖們的畢生修為毀于一旦。大妖們若想徹底修複妖核,再次踏上修煉之路,還不知要過多久。
但不管怎麽說,大陣裏外總算可以安穩一段時間了。
水關山無心參與鎮妖司的緝妖師們執行公務。她處理好水蘭因的後事,就帶着他的骨灰離開了封妖陣。
她要去的地方是江南的某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山村。據說那個小山村的後山有一片極美的竹海,綿延數十公裏,竹林深處甚至連最優秀的獵人也無法通行。
在祖祖輩輩口口相傳的故事裏,很多年前,曾有一條小蛇在竹海深處修煉成蛟,在某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飛上了天空。
水蘭因不會飛。他們一族是走地的妖族,天性就是離不開土地的。但他可以在草尖上禦風而行,或者在水中疾行。唯有精神體可以帶着他的靈魂一直飛到最接近月亮的地方。
如今,他終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