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水墨畫卷
第66章水墨畫卷
魏舟和水蘭因後面又說了什麽, 秦時沒聽。
他也沒心情聽。
雖然以前也有所懷疑,但确切的知道自己會被困在這個陌生的時空——或許它都不是歷史上真實的時代,而是一個類似于“三千小世界”這樣的平行空間, 秦時的心情很難開懷得起來。
魏舟和水蘭因還在讨論有關封妖陣的問題, 無非就是大陣能不能修複,剩下的妖怪們又要如何處理之類的, 這些秦時不懂,他也插不上話, 只能呆呆的坐在一邊考慮自己的前途問題。
如果回不去,他得想好要怎麽在這個陌生的時空裏生活下去。
秦時掰着手指頭盤算自己都有什麽生活技能。
學歷什麽的……沒用。
會更換家裏的水龍頭、維修熱水器、洗衣機……沒用。
開車、開船、開飛機……沒用。
會拆卸槍\支、維修突擊隊裝備的儀器……也沒用。
他的所有優勢都在這裏失效了,反而短板明晃晃的暴露了出來: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野外生活的經驗也不足……
勉強能算是個練家子,會打架,會使用冷兵器, 還會一點兒暗器。但比不了土生土長,從小就開始練童子功的武人。
對了, 他還是個半文盲。繁體字只會看, 不會寫。生活常識也沒有。
無論到哪裏, 他都不認路。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不但沒錢, 還沒有掙錢的技能。
秦時很沮喪地抱住頭。
他要怎麽過生活呢?總不能真的跟着賀知年去給他做家将吧?!話說連個身份證明都沒有的人,想靠一把子力氣掙錢吃飯……行得通嗎?!
水蘭因倒是表示會作出賠償,但他一個支撐不了多久的蛇妖, 又能補償他什麽呢?!最為迫切的身份問題, 魏舟這個活神仙倒是有可能幫上點兒忙。
秦時正胡思亂想, 就聽水蘭因又咳嗽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秦時的錯覺,随着水蘭因咳嗽的越來越厲害, 他的身形也仿佛變得透明了起來。
秦時知道,妖怪所說的妖身就是精神體, 是單純的妖力,本質是一團能量。精神體是不會咳嗽的。水蘭因此刻反應出來的應該是他本體的症狀,他本體的傷勢已經很嚴重了——妖核碎裂,蓄積在妖核中的能量一絲一縷散逸出來。等這些能量散逸光了,精神體也會随之消失。
秦時打了個冷戰,“妖核碎裂,修為盡失……你還有本體啊。”
從頭修煉或許很難,但對水蘭因這樣的大妖來說,不過是重來一遍的事,或許……也不是那麽難?
水蘭因一只手放在唇邊,指尖還沾着一點嫣紅。他盯着指尖的那一點紅色,頗有些惆悵地搖了搖頭,“修煉一事,于我而言只是意外。再說我本體也受了傷,要養回來不知要多久……費那事做什麽。”
秦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
這個水蘭因,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随你們處置吧,反正老子也不想活了。
秦時可以确定了,不是自己産生了幻覺,而是水蘭因的身影真的在慢慢變淺。像墨水在清水裏化開,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雙腿都已經變成了霧蒙蒙的一團空氣。
在他們的頭頂上,清晨的光線已經被不知何時而起的烏雲遮擋住了。
烏雲擋住了太陽,卻擋不住太陽散發的光芒,反而在烏雲之上映出了一道圓環,像一道虹,卻又呈現出詭異的暗色。
魏舟嘆了口氣,“妖也是天地間的靈物。大妖隕落,天生異象。”
水蘭因靠回了山石之上,五官都已經有些模糊的臉上露出一個有些釋然的淺笑。而聚攏在他周圍的薄霧在他面前分分合合,淩亂的線條慢慢地歸攏在一起,形成了一副水墨山水的畫卷。
小橋流水,屋宇宛然,遠處是隐沒在細雨中的山巒。這似乎是一副南方山村的生活場景。
屋門被推開,一個頭挽雙髻的小丫頭蹦蹦跳跳跑了出來。
不知為什麽,明明只是煙霧缭繞中随意勾勒的畫面,秦時卻有一種每一根線條都精工細琢的感覺。小丫頭圓嘟嘟的臉蛋也顯得格外傳神。
他尋思,這大約是水蘭因記憶裏的畫面?
小丫頭的周圍出現了星星點點的黑影,她手裏捧着碗,開始往地上撒東西。
大約是在喂雞。
她像是突然間看到了什麽吓人的東西,手裏的碗一扔,轉頭蹬蹬蹬跑了。秦時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在籬笆的後面,看到細細的黑色一條。
小丫頭跑走之後,很快又跑了回來。她有些緊張地捧着另外一個碗,哆哆嗦嗦地放在了籬笆旁邊。
明明吓得要死,偏偏又心軟得不行。
秦時看到這一幕,心中都生出了一種柔軟的感覺來。
爬在竹籬笆上黑色線條繞了下來,湊近了那只小碗。
下一秒,小碗變大了,細細的小黑蛇也變得粗大了一些,喂蛇的小丫頭也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托着腮蹲在一旁看着黑蛇喝水,臉上已經沒有了懼怕的神色。
霧氣凝成了一扇窗,窗戶半開。從外面望進去,喂蛇的少女正在收拾東西,但她的動作卻慢吞吞的。她停下來,沖着窗外嘆了口氣。
“小蛇,”少女惆悵的說:“我不想嫁人。”
煙霧散開又聚攏,變成了陌生的小庭院,少女挽着婦人的發髻,正蹲在牆角的水井旁邊洗衣服。
她瘦了許多,神情也有些呆滞。唯有在夜幕降臨,她偷偷摸摸在窗外放一碗清水的時候,雙眼之中會閃動着鮮活的光彩。
秦時站在封妖大陣裏,旁觀了一個女子從小到大的半生光景。
他看到女子在婆家操持家務,到了吃飯的時候卻只能縮在院角,捧着殘破的小碗吃一口剩飯,也看到她的丈夫醉醺醺地回來,抓着她的頭發往門框上撞。
鮮血從女子的額頭流下來,她卻望着畫面之外,做一個無聲的口型:“不要過來……聽話。”
女子挨打慢慢成了家常便飯,在她丈夫的家裏,她仿佛是一個奴仆,誰都可以伸手打她。
她身上的衣服越來越破爛,人也變得越來越憔悴。
又一天,女子的婆母将她按在井臺上毆打,畫面突然間劇烈地晃動起來。面相刻毒的老妪回頭,露出驚恐的表情。
老妪的手還拖着女子的手臂,整個人卻吓得不住後退,卻在女子摔倒的瞬間站立不穩,一頭摔進了水井裏。
女子呆滞的看着這一幕,眼裏漸漸浮起了恐懼的神色。她轉頭望着畫面之外,抖着手指了指遠處,“快跑啊……”
畫面再轉。
老妪被人救出來的時候已經死去,女子卻被丈夫痛毆,然後捆着手腳,架在了村頭的柴堆上。
女子安安靜靜地看着身邊的人影來來往往,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寧靜。看到自己的丈夫站在柴堆之外聲淚俱下地哭訴,她甚至還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她的笑容卻激怒了旁觀的村民,他們憤怒地點燃了火堆,還有不少人沖着火堆裏的女子扔石頭。
畫面再一次劇烈晃動。
女子隔着火焰望了過來,眼中恐懼的神色裏慢慢滋生了一種仿佛是喜悅的亮光。她開始掙紮,聲嘶力竭地喊叫起來。
“快走啊!”
然而火焰仿佛越來越近了。畫面開始跳動,村民們神情驚恐四下逃跑,柴火堆被大力撞開,熊熊火焰跳躍着,點燃了散開的柴火,煙霧升騰,充滿了整個畫面。
煙霧散盡,畫面再一次亮起來的時候,變成了荒無人煙的山坡,山坡周圍是茂密的竹林,一道小溪從竹林中穿過,潺潺的水聲仿佛女子輕柔的嗓音。
她躺在坡地上,渾身上下都是傷痕:燒傷的痕跡、刮擦的痕跡,額頭和臉頰都有傷,頭發也亂蓬蓬地披散在身後。
她艱難地湊在溪水邊喝水,掬起清水洗去了臉上的髒污。當她回過頭來的時候,仿佛又變回了小山村裏那個笑容明媚的少女。
這一次,她沒有說“你不該來”,她只是露出自己最開心的模樣。
“我知道你會來。”她雙眼閃亮,臉上雖然笑着,眼裏卻流下淚來,“我就知道……”
一條黑色的蛇尾從她身邊閃過。
它就在她的身邊,已經有她的手臂那麽粗了,也有力氣去捕殺比它自己還要大的獵物。但在人類的面前,它仍然只是個沒什麽用的長蟲,想救人,卻只能卷着她在地上拖着走,讓她渾身上下蹭出了那麽多傷痕。
女子溫柔地摸了摸這一截黑色的蛇尾,慢慢地向後靠了過去。她似乎是想靠在竹子上,但身體卻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倒在那裏不動了。
黑色的蛇尾迅速滑開。
片刻後,一只白皙修長的半透明的手探了過來,微微顫抖着,湊近了女子的鼻端。
煙霧散開,消失在了半空中。
山石畔,水蘭因的精神體淡薄得仿佛吹一口氣就會散開。他擡起袖子擋住了半邊臉,聲音含着笑,那笑意卻更像是輕嘲,“我還很小的時候,受了傷,找不到吃的東西,又被村民追着打,奄奄一息的時候爬到了她家的籬笆外。”
“她照看我很久,我才又活了過來。再後來,每一次受了傷,我都會去找她……她有了好吃的東西,也都會留給我。”
“別人看到我都會露出厭惡恐懼的神色,會尖叫,會拿石頭砸我……唯有她,她不怕我。”
“這世界到處都是冷的,唯有她是暖的……”
“我為她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給她挖了個墳……是不是很可笑?”水蘭因笑了起來,“她甚至都沒看過我變成人形的樣子。”
秦時避開了目光,不敢再看他。不知怎麽,水蘭因臉上明明在笑,但那笑容卻給人一種他心中恸哭的感覺。
“阿葉……”
水蘭因輕嘆。
嘆息聲輕不可聞,随着最後一絲精神體緩緩散開,消失在了微涼的空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