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明覺厲
第68章不明覺厲
又一夜。
秦時于淩晨時分睜開眼, 看見遠處的山岚籠罩在晨霧裏,仿佛罩着一層輕柔的灰藍色的細紗。
山岚的後面,天幕正退去厚重的暗色, 透出一抹隐約的亮光來。
水聲從遠處傳來, 隔着一段距離,聽起來有些模糊, 夾雜着鳥雀早起時歡快的鳴叫,讓人油然生出了一種惬意的錯覺——其實即将來臨的白天, 并不是多麽舒服的。
對于秦時而言,又是當牛做馬的一天。
在第六組的時候,封妖陣的檢修與維護是技術組的事。技術組有一群瘋狂科學家,也有一些道門傳人,甚至還有一個專門的小組研究袁神仙和李淳風留下的各種書籍資料。
秦時在他們眼裏, 屬于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那一撥,遇到的問題也大多是“新式武器怎麽用”或者“新設備還有什麽隐藏功能”這一類的, 沒人會主動給他們講解怎麽維護封妖陣法, 而且涉及到不同部門的技術秘密, 他們自己也不會特意去問。
秦時就只知道封妖陣運轉是要依靠被封印的大妖們的精神力的, 無數的妖核,是保證封妖陣正常運轉的最主要的能源。大妖們若是停止修煉,自己會變得孱弱, 最後甚至會徹底消失。他們若是奮發圖強, 勤勤懇懇地修煉, 大陣從他們的妖核裏提走的精神力也就越多,陣法也就越加牢固。
這可真是個黑色幽默。
秦時還曾經猜疑過, 大妖們到底知不知道實情,要是知道, 大約每次修煉的時候心裏都在罵人吧。
想出這種招數的袁神仙,還真是……挺損的。
秦時不懂奇門遁甲之術,這裏面的計算太複雜了,不是學過高數物理就能學懂的。再說魏舟也不會把這些秘術講給外人聽。他只是把秦時和賀知年當成了兩個免費勞力,指揮他們把大陣裏的一些東西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比如水蘭因靠過的那塊巨大的山石,就被兩個人推着,一路推到了河邊。用魏舟的話說,水邊的空地有一個“眼”,必須要這麽大的石頭才能鎮得住。
秦時睜大眼睛也只看見一片平坦的河灘,別說“眼”,連個淺坑都沒有,于是猜測此眼非彼眼,魏舟又在說什麽宗門裏的術語了。
午間休息的時候,賀知年設套抓了幾只野雞,在河裏洗幹淨,架起火堆來做烤雞。
能在封妖陣裏出沒的都是妖怪們的精神體,精神體是用不着吃人類的飯食的,因此整個大陣裏也沒有什麽生活物資,更別提什麽油鹽醬醋了。
茶葉倒是有一包,還是水關山帶進來孝敬水蘭因的。
秦時對水蘭因抱有好感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水蘭因喝茶的習慣是十分接近後世的,都是清水泡茶飲用,而不像這個時代的茶道那般複雜,不但要搗碎,還要放鹽和調料。在秦時看來,那是湯,不是茶。
可惜水蘭因就那麽死了。秦時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那顆黑色的妖丹,無聲的嘆了口氣。他還沒來得及跟他交朋友呢。
要知道飲食習慣的接近是很能拉近兩個陌生人的距離的。
秦時捧着茶杯剛嘆了口氣,就見旁邊伸過一只手,手裏還拿着一塊烤得焦黃的雞肉。
秦時道了謝,接過烤好的肉啃了一口。雖然沒有什麽鹹淡味兒,但肉質本身還是很美味的。
至少比幹餅子好吃。
頭頂上傳來一陣焦急的啾啾啾。
秦時一擡頭,就見一團奶黃色的影子筆直地掉了下來,他連忙伸手接住,上下檢查這小東西有沒有哪裏受傷。
小黃豆沒什麽記性,每一次看見吃的,都不管不顧的往下跳,也不看看高度是多少,秦時總擔心它會扭到爪爪,或者幹脆把自己給摔瘸了。
這兩天秦時跟着魏舟幹活兒,就把小黃豆托付給了李飛天,讓它幫忙帶娃。李飛天自己吃妖怪的精神體吃得肚子滾圓,一玩起來壓根想不起小黃豆還需要吃飯這個事實。小黃豆又貪玩,玩起來就沒心沒肺,這就導致每次李飛天把它馱回來的時候,小黃豆都是一副餓死鬼的模樣。
“馬上好,馬上好,”秦時見它張着圓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手裏的烤肉,連忙替它吹了吹,“太燙。”
小黃豆被他放在地上,可憐巴巴地圍着他的腿啾啾叫。
賀知年看的有趣,又見秦時手忙腳亂地幫着它把烤肉撕碎,便也動手幫忙,将撕開的雞肉放在了一旁洗幹淨的大葉子上。
小黃豆很警惕地聞了聞,擡頭沖着秦時叫。
秦時知道這是在問他能不能吃的意思。
魏舟說這也是重明鳥的天性,它對自己的家人天生就有着極為深厚的感情。它是在秦時手中孵化,對它來說最親近的人始終都是秦時,賀知年對它來說,或許只是一個“爹爹身邊的熟人”。
秦時有些好笑,又覺得挺暖心。他拿過賀知年身邊的大葉子,把自己撕碎的雞肉放在一起,推到了小黃豆的面前,“吃吧。”
沒有調料,肉質又鮮嫩,很适合喂孩子。
小黃豆蹭蹭他的手指,開始埋頭大吃。李飛天圍着它轉悠兩圈,卻始終沒有得到小夥伴的關注,寂寞地落在了魏舟的肩膀上,自閉了。
魏舟一邊吃飯,一邊給兩個免費手下科普自己的工作進度。
秦時聽不懂什麽五行元素,聽的暈頭暈腦。但魏舟的意思他還是聽懂了,那就是留在這裏的大妖怪們死的死逃的逃,如今仍然被封在大陣裏的幾位也沒有了妖核。大陣沒有足夠的能源,最好的辦法就是徹底關閉它。
秦時有些很遲疑的問他,“大漠上有水有樹的地方太少了……”
魏舟嘆了口氣,“我懂你的意思,但這裏的山和樹更多的都是陣法本身制造的幻象。這河水,其實與外界的地下河流并不相通,它的起\點和終點都在大陣之內,消耗的是大陣本身的能量。”
秦時,“……”
沒聽懂。
不明覺厲。
賀知年見秦時用眼神向他求教,可憐巴巴的樣子簡直跟小黃豆一模一樣,不由得一笑,“大陣本身,就是一件法器。如今這件法器裏沒有厲害的大妖鎮着,威力大不如前。流落在外的話,有可能會落在心懷叵測之人的手裏。”
秦時震驚了。
對于秦時來說,妖怪的特性、精神力的特性、這些都是可以用科學來解釋分析的。第六組的研究所幹的就是這個工作。
但法術,從根本上講是違心的,是不科學的。哪怕見識過了敦煌城關外的守護陣法和李飛天的種種奇異之處,但是面對“封妖陣是一件法器”這個結論,他還是懵住了。
賀知年就覺得秦時兩眼發懵的樣子特別可愛,忍不住在他腦袋上呼嚕了一把——嗯,一段時間過去,他的和尚頭已經留長了不少,額頭上方那一撮已經可以捋到耳朵後面了。
秦時的發質偏硬,留板寸的時候都是根根直立的狀态,留長了垂下來一些,反而顯出幾分柔順。讓他整個人看上去也溫和了許多,不再是初見時棱角分明的感覺。
賀知年在他頭發上捋了一把。雖然短了點兒,但摸起來手感還是不錯的,又順又滑,秦時跑起來的時候還會來回晃動,帶着絲綢一般光滑柔潤的質感。
不知怎麽,賀知年心裏就冒出了這樣的念頭:這小子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應該不錯。但他受到的又不是普通貴族家庭那種六藝精通的培養方法,道術也不通,賀知年前兩天還問過魏舟,西域諸國可有什麽比較偏門的隐世大族?
魏舟想了半天,說了一堆什麽馴鷹、冶煉兵器之類的,但賀知年聽在耳中都覺得跟秦時有些搭不上邊。
這小子還懂得用沙漠上的藥石來配藥,可見他以前也接觸過緝妖師的工作。
在鎮妖司,退役的緝妖師都是有登記的。但一時半會兒,賀知年也想不出來有哪一位前輩退役之後跑來西北一帶隐居的。
他懷疑秦時是某個退役的緝妖師的後代。
從理論上來說,緝妖師的下一代至少有一半兒的概率也會是緝妖師。但遺傳這種事不是想要什麽就能有什麽的。通常情況下,有着神獸血統的半妖,其後代裏只有三分之一或者更小的概率會生出擁有神獸血脈的孩子。
鎮妖司選拔緝妖師的時候,也不會把一個家族裏所有的孩子都征召入伍。有些半妖家族子嗣衆多,除了上繳國家的,還會留下幾個返祖出了神獸血脈的孩子,由退役的緝妖師親自培養。
畢竟天賦難得,身為緝妖師,深知人妖之間形勢險峻,沒人會放任這樣的孩子浪費自己的天賦。他們會舉全族之力來培養他——在天賦異禀的孩子被朝廷收走之後,家族也需要有能力出衆的後輩守衛族人,光耀門楣。
賀知年覺得,秦時就是這樣一個被緝妖師家族培養起來的秘密武器,或者說未來的一家之主。
賀知年懷着深深的疑惑向魏舟打聽,魏舟卻搖了搖頭,用一種戲谑的眼神看着他,打趣他說:“那些大家族培養出來的繼承人一個一個都鬼靈精,哪有他這麽傻的?”
“傻嗎?”賀知年轉頭去看坐在遠處河灘上休息的秦時,見他放松四肢癱在一塊礁石上,枕着雙臂笑眯眯的看着小黃豆在他胸口蹦蹦跳跳,像個傻爸爸似的,時不時還哈哈笑兩聲。
賀知年,“……”
好,好像是挺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