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霁纭(二十八)
霁纭(二十八)
言羽淩不急不躁地抱臂看着少年,他家的門鎖是雙向認證,沒有他的授權除非少年把門拆了否則別想出去。
“請你幫我開一下門,我這就離開不打擾你了。”少年氣鼓鼓地站在門口。
“哦。”言羽淩悠閑地踱到少年面前,假意伸手去解鎖,卻猛然猝不及防地一把将少年推到牆上,雙手卡住他的喉嚨!
少年大驚,拼命掙紮,卻被言羽淩趁機抓住手臂扭到背後讓他動彈不得。
“你要幹什麽?!你放開我!!!”少年大叫着,用盡了全力卻怎麽都掙脫不開。
言羽淩不僅沒有放手,反而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痛得少年哇哇大叫。
“啊啊啊啊!我的胳膊要斷了!你放開我!!!”少年的聲音裏帶着驚恐,此時他才意識到擅自闖入一個陌生人的家是多麽危險的事。
言羽淩見他真的害怕了,便放開了手。少年本能地向後退了幾步,警覺地看着他:“你是什麽人?你想幹什麽?”
言羽淩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俯視着比自己矮半個頭體格纖細的少年:“不幹什麽,只是想讓你認清楚自己。”
“你什麽意思?”
“你不會以為夜莺是一群像你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屁孩兒組成的草臺班子吧?”
“我……當然不是……但是人都是可以訓練出來的,誰也不是生下來就高大威猛一身肌肉的,我才十七,我還能長高長壯,再說打仗又不是摔跤,誰力氣大誰就贏,現代戰争靠的是戰士的頭腦和對裝備的運用!”
“你剛才不是說你十九嗎?”
“呃……這個不重要,只要給我時間,我一定會蛻變的!”
“那就等你先蛻完了再說,你知不知道夜莺隊員那身裝備加起來要幾十公斤重,就你這小身板穿上怕是一步都挪不動。我這點力量跟夜莺隊員比簡直不值一提,你連我都打不過,真讓你上了戰場,當炮灰都是擡舉你,你只會成為你戰友的累贅!”
少年張大了嘴巴一動不動地盯着言羽淩,言羽淩以為是這番羞辱實在太過震撼了,讓他一時間無法接受以至大腦斷電,卻沒想到少年呆了片刻後忽然沖上來握住他的手激動地說道:“你認識夜莺的人嗎?你怎麽會知道這麽多?你一定認識夜莺的人對不對!”
言羽淩支吾了下:“不認識,我猜的。”
“騙人!你一定認識!你能不能……”
“不能!你是聽不懂人話嗎?你現在這模樣就是去送死,我拜托你稍微心疼一下你父母行不行?別讓他們的兒子未成年就夭折行不行?!”
少年低着頭不說話,把嘴唇咬得快出血。他确定言羽淩一定見過真實的夜莺成員,正因如此言羽淩陳述的這種差距才讓他格外紮心,他明白自己之前想得太簡單了,他的理想之路還很遙遠。
言羽淩看着他那頑固的模樣嘆了口氣:“那這樣,我給你個機會,你跟我掰手腕,一局定勝負,你贏了,我親自送你去找夜莺,我贏了,你乖乖回家該幹嘛幹嘛。”
“一言為定!”
一個是健身多年的成年男人,一個是尚在發育的單薄少年,比賽的結果不言而喻。言羽淩甚至耍了男孩一陣子,讓他以為雙方勢均力敵,就在男孩拼盡全力想要打破僵局之際,言羽淩突然發力瞬間結束了比賽。
面對這樣的結果男孩沮喪極了,低着頭半晌不理人,最後抽了抽鼻子擡頭勉強擠出個笑容:“我輸了,謝謝你讓我認清了自己。我知道我現在還不合格,但我不會輕易放棄我的理想,總有一天我會用實力證明我有資格成為夜莺的一員。哦對了,剛才忘了說,我叫喬伊森,就是Ethan,我爸媽總想讓我跟國際無縫接軌,請問你叫什麽名字?”
“姓言,言羽淩。”
“言大哥,咱們一年以後能再比一次嗎?”
…………
那天言羽淩把喬伊森送回了家,伊森暫時消停了不再每天跟父母對抗,隔壁不再傳來争吵聲,世界忽然安靜得讓人有點不習慣。言羽淩本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卻沒想到重獲自由的喬伊森有事沒事就往他這跑,什麽悄悄話小秘密都跟他分享,完全拿他當成了知心大哥。
喬伊森剛開始的時候是隔三差五地給言羽淩送他家裏做的飯,因為他發現言羽淩經常吃一些半成品和冷食。喬伊森父母做的飯對言羽淩來說口味偏重,但至少很有家的味道,加上他本就不喜歡花心思在做飯上,後來就幹脆付給喬伊森父母夥食費拜托他們做飯時帶他一份,這樣既幫喬伊森家提高了夥食質量,又讓他省了很多事。言羽淩換到這個小公寓的時候把原來家裏的健身器械也帶過來了一部分,尤其是那個高端智能訓練系統,讓伊森眼饞不已,混熟了之後他就常常跑過來借用言羽淩的健身設備。
叛逆期的大男孩雖然跟父母的關系有所緩和,但依然不喜歡終日面對他們,總是找各種借口往隔壁跑,慢慢的喬伊森就把言羽淩這裏當成了他另外一個家,尤其是當他知道言羽淩是博士之後,就經常以請教問題為借口帶着課業跑到言羽淩家裏,言羽淩在房間裏上班,他就在客廳健身、學習、打游戲,兩個人可以互不打擾地過上一整天。
生活裏有了這麽個粘人精,言羽淩倒是少了許多機會去傷懷,不管前一天晚上因為夢見韓炡而難受得多撕心裂肺,第二天有多麽不想面對這個世界,當喬伊森進門的時候他都照樣表現得淡定如常。喬伊森熱愛二次元,母胎單身的他從未對現實中的女孩子産生過興趣,而是對虛拟世界裏各形各色的美女有着無盡的向往,聊天時總是把話題往二次元方向拐,讓言羽淩這個活在三次元愛恨情仇裏的人經常完全無法接話。
這段時間言羽淩的日子過得挺平靜,喬伊森對他而言既像弟弟又像兒子,有時還很像寵物。那個每天都很鬧騰的少年用他的生機勃勃悄悄撫平了言羽淩的痛與悲,讓他的心不再起波瀾。
只可惜這樣的時光并沒能持續多久,又一記重磅炸彈砸向這個世界,剝奪了人們對人性僅存的幻想。當初被無數人反對的“社會撫養人口計劃”如期實施,第一批由人造子宮孕育出的新生命已經呱呱墜地,在這個人們自身難保的年代,大多數人早已忘記了他們的存在,然而最近被洩漏的一份機密文件卻把公衆的視線再次聚焦到了那些尚在襁褓的嬰兒身上。
既然是“人造人”,在制造的過程中就多出了許多發揮的空間,通過基因篩選和重組技術不僅可以杜絕遺傳病的發生,同時可以保證這些人在身高外貌和智力方面全都擁有最優良的基因,而萬一組合失敗,白熊也可以悄無聲息地“銷毀”那些殘次品,不會被任何人追責。此舉最初被揭露時就引起了社會各方的廣泛譴責,表面上是出于人道主義,內裏卻是人們對這些“完美人類”的嫉妒心,但終究也只是譴責而已,并未掀起過大的波瀾。而這一次洩露的機密文件則完全不同,它徹徹底底激起了全世界人民的集體憤怒,因為人們發現白熊公司正在那些嬰兒身上使用一項全新的基因技術。
該文件顯示白熊公司不僅挑選了一大批最優秀的基因制造這些人造人,并且秘密研制出了全新的細胞更新技術,可以讓人體永遠保持細胞更新速率,在DNA複制時不出錯,這就意味着這批人造人不僅先天擁有優越的外貌智商和不易生病的體質,他們甚至有可能是“長生不老”的,如果細胞更新技術真的如理論上那樣,那麽這些人的身體就會像一臺零部件永遠保持全新的機器,可以一直不停的運轉下去。
此消息一出立刻在全世界掀起軒然大波,盡管這項技術可能帶來的結果仍是未知數,還需要長達數十年的時間去驗證,但人們對于那些人造嬰兒已經陷入了極度的仇視。人是很可笑的生物,他們可以接受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享盡特權,卻無法接受跟自己一樣的人甚至不如自己的人得到特殊待遇。當初社會撫養計劃被強行通過的時候,大多數人對那些即将被制造出的人類是報以同情心态的,那些生來就沒爹沒媽的孩子說白了就是這個社會的工具人,他們是勞動力是消費力更是養老金,他們只是到死都要被資本吸血的可憐蟲。
可其實換個角度想一下,誰又不是呢?這些有爹有媽有來處的普通人,不也沒能逃脫被利用被榨幹的命運嗎?人造人至少從出生就不擔心自己的未來,生活有保障教育有資源,而現在他們或許連壽命都沒有了極限,生老病死不再困擾他們。人們再看看自己,一路坎坷掙紮,拼了命不被生存的洪流吞沒,賺到的微薄收入有一部分還要被強行拿去養那些人造人,結果最後自己的命卻遠不如人造人。都知道這世界不公平,可怎麽能不公平至此?!
長生不老的人造人成為壓垮人們精神的最後一根稻草,世界掀起了一場反對白熊公司的巨大浪潮。過去不管是大型信息洩漏事件還是無人駕駛車禍事件,大多數人還是抱着幸存者偏差得過且過,但這一場對死亡的不公平則完完全全刺激到了每一個人。在人類歷史上不管面對多麽殘酷的暴政,人們始終能夠找到的一個平衡點就是即便位高者也一樣會死,像這種一部分人會永生的局面還從未出現過,不甘、憎恨、惶恐,各種各樣的情緒在迅速發酵蔓延。
在這種局面下白熊公司不得不站出來澄清那份文件的內容并不完全屬實,細胞更新技術目前還在起步階段,他們僅僅是在個別實驗體上嘗試加載了這項技術,但那些嬰兒經測試後發現實驗是失敗的,他們的細胞更新速率與普通人無異。然而這并沒有打消人們的疑慮,反而坐實了白熊公司确實在研發細胞更新技術,一部分人的長生不老只是遲早的事。一個念頭一旦進入到人們的頭腦,再想消除就很難了,不論白熊再怎麽解釋,公衆都已不再相信它所說的話。人們堅信他們所願意相信的,無數荒誕乃至瘋狂的念頭不斷滋生,一時間謠言四起,全世界人都在發揮着他們的想象力讓傳聞變得越來越離譜。有人說白熊的這項技術早已成熟,很多有錢人已經用上了,再過一些年就會顯現出結果。有人說那項技術要從新生兒身上提取幹細胞,那些人造人其實就是用來給有錢人當血庫的,什麽解決人口老齡化都是幌子。還有人說白熊內部的高層員工都已經被植入了這種幹細胞,他們都已成為了“不死之身”。人們并不去追究謠言的來源,而是鹦鹉學舌地不斷重複着它們,以一種神秘的姿态向他人展示着無知,散播着恐懼。在這些謠言一次次被添油加醋中,針對白熊員工的嫉妒和仇恨在瘋狂蔓延,甚至開始出現一些極度反智的說法,傳說只要生吃那些用過幹細胞技術人的血肉就也能得到同樣的不死之身。雖然這樣毫無科學依據的說法被大部分人嗤之以鼻,但對于一部分人來說卻是寧可信其有,畢竟在這亂世之下犯罪的成本變得極低,嘗試一下也沒什麽損失。
最先遭到沖擊的就是白熊為高層技術員工提供的集體住所,那棟安保級別很高的大樓。盡管白熊調集了下屬的部隊去保護那些員工的安全,卻依然沒能阻擋住全副武裝的亡命徒,他們小看了人類在追尋永生這件事上可以有多喪心病狂。
言羽淩臉色蒼白地坐在辦公桌前,屏幕裏實時畫面傳來的瘋狂仍在繼續,他看着被打砸和縱火到面目全非的員工大樓,被炸到血肉模糊的保安和士兵,還有被人從大樓裏拖出來生生剖出內髒的他的前同事,那個同事前兩天還在跟他開視頻會議,現在卻被人像家畜一樣活活肢解,那些殘害他的人嘴角還沾着他的鮮血。言羽淩關掉屏幕不敢再看,他深知如果當初答應了公司的保護計劃,那麽現在躺在街上被人生吞活剝死無全屍的人很可能就是他。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害怕過,那不是單純對死亡的畏懼,而是對于被同類殘害的深入骨髓的恐懼。他好想逃離,可最讓他驚恐的一點是,他無處可逃。整個世界早已變成一個地獄,充滿了惡魔,不論他逃去哪裏,都有魔鬼随時準備扒他的皮、喝他的血。
言羽淩拼命思索着究竟怎樣才能在這場騷亂中保全自己,他之前已經做出了一連串正确的決定,只要他繼續保持低調冷靜思考,一定能夠找到辦法全身而退。現在這個地方肯定是不能再待下去了,當初他在入住這個公寓的時候,物業公司曾經讓他填寫過一些基本個人信息,當時他沒料到會有今日的局面,因此并未對工作單位刻意隐瞞,現在看來這是最有可能給他帶來危險的一個隐患。如果外面那些人真的瘋狂到想要揪出每一個白熊員工的話,他這間小公寓分分鐘可能變成他的葬身之地。他需要先給自己做一個假身份,然後再找一個跟這裏差不多的住處,隐藏進千百萬普通人之中。
這樣盤算着,言羽淩立刻開始動手編造身份,同時在另一個屏幕上搜索着房産信息。正當他聚精會神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砰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