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霁纭(二十七)
霁纭(二十七)
言羽淩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盯着自己剛剛沐浴過的身體出神。鏡子裏的人與過去相比略顯蒼白消瘦,眼中少了許多光彩,讓他感到十分陌生。自從韓炡離開後,他的日子就過得渾渾噩噩,最近好不容易才恢複了正常的作息,可精神上依然是一片廢墟。其實跟戴卿有這麽一晚也好,這樣能夠幫助他打破心理上的某種東西。不過就是做0而已,他從未嘗試過韓炡以外的男人,才會把韓炡給予的當成無法超越的極致,說不定試過了別人,會發現原來都一樣。
他拿起放在洗手臺上的藥盒,從鋁箔裏擠出兩顆病毒阻斷藥,它們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護他不被多種病毒感染。和韓炡在一起的日子裏,他從未吃過這種藥,這小小的藥片背後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當這種小藥片在他生活裏消失時,代表的不僅僅是互相的信任,更是內心深處最令人向往的安寧。他盯着手心裏的藥片看了一陣,感覺到心裏有什麽東西永遠地離去了,他不想去深究那種感覺,因為知道那會讓他很疼,只快速就着水把藥片吞了下去。
言羽淩打開主卧浴室的門,戴卿已經洗好澡靠在床頭出神,剛剛沐浴過的頭發柔軟地貼在前額,讓他又有了以前的書卷氣,恍然間讓言羽淩覺得,這個人其實從來都沒變。
戴卿聽到聲響立刻擡起頭,若有所思地看着言羽淩:“你覺得人類文明什麽時候會滅亡?”
言羽淩詫異了下,不明白他怎麽突然抛出這麽個問題。“你是指目前這一次文明嗎?嗯……說不好,也許明年就完蛋,也許再過幾百年甚至幾千年。文明的滅亡都是必然,但每一次文明能持續多久又要依賴很多偶然。”他來到床的另一側,以同樣的姿勢靠坐到床頭,動作略微有點不自然。“為什麽問這個?難道你掌握了毀滅人類的按鈕?”
“哈哈哈!我倒是想,那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按下去。我只是覺得,如果能趕上人類滅亡那這輩子真的值回票價,如果能跟你一起手牽手看文明毀滅,那就更值了。”戴卿捉住言羽淩的手,放在掌心裏摩挲着。
言羽淩嗤笑道:“這是什麽新型情話嗎?你就是靠這種套路玩兒百人斬的?”
戴卿笑了笑,眼神裏閃過一種深切的悲哀,然後立刻又換上一副無所謂的笑容,“是啊,很油膩嗎?”
言羽淩聳了聳肩:“還行,至少比‘上輩子見過’那種強點兒。”
“怎麽你不相信有上輩子嗎?”
“我不想相信,因為有上輩子就會有下輩子,這破地方難道你還想再來嗎?”
戴卿默默看着眼前這個讓他産生靈魂共鳴的人,發現內心依然很留戀那個曾經的幻想,在那幅畫面中他與言羽淩平靜地生活在一起,沒有華而不實的浪漫和海枯石爛的誓言,只有無時無刻不存在的靈魂纏繞。可他心裏很清楚,對方并不想要他,他們從未對等過,哪怕是眼下這種局面,其實他依然站在言羽淩看不見的下風。
戴卿擡手捏住言羽淩的下巴,換上了一副浪蕩的表情:“當然是等你‘來了’我才‘來’啊……”然後盡量克制着心裏的柔情以一種索取的姿态吻上言羽淩的唇。
言羽淩下意識地向後縮了下,這是他跟韓炡分手後第一次與別人接吻,心頭有種說不清的別扭感,他有點想問戴卿可不可以不接吻,但想到戴卿說的那句“到死都要為韓炡守住你自己”就覺得這種想法荒謬得可以。為了一個欺騙過自己的人患得患失,他真的不能再這麽可笑下去了。
戴卿一把按住他的後腦不準他逃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還有什麽仁慈可言,他們這輩子就這樣了,今夜各取所需,此生形同陌路。
言羽淩盡量讓自己放下戒備狀态,不停地給自己洗腦,不過就是一夜情沒什麽大不了。可當戴卿除掉他的浴袍時他的內心還是崩潰了,就在這個房子的這間卧室,差不多兩年前他也曾與眼前這個人雲雨,而當時韓炡就在一門之隔的地方枯坐了一整夜,帶着無盡的痛苦和絕望。
如果韓炡知道他此刻又跟戴卿在一起,知道他要把自己交給戴卿,會不會還是一樣痛苦?韓炡流淚的面孔在言羽淩的腦海裏揮之不去,讓他的心一陣陣的抽痛。韓炡現在在哪裏?會遇到危險嗎?想到他還會難過嗎?
夠了!韓炡韓炡韓炡!韓炡已經被你趕走了不會再回來了!因為你們已經不!可!能!了!
“淩!”戴卿帶着點怒意俯視着心不在焉的言羽淩,“你在想什麽?”
“沒想什麽。”
“在想他嗎?”
“沒有。”
“你把我當成他了嗎?!”
“不是!!你要幹就幹,能不提他嗎?!”
言羽淩的最後幾個字竟意外地帶了點哭腔,連他自己都驚訝住了。戴卿的眼中燃起怒火,他放棄了最後的溫柔,動作變得極為粗暴,幹脆放棄了前戲,直接抓起旁邊的小瓶子擠了許多。
言羽淩本能地抗拒起來,忽然好想念好想念那個永遠對他細心呵護顧及他感受的人,那個遠在天邊的他此生都放不下的人。戴卿徹底被激怒了,只想什麽都顧不得立刻把人給要了,可偏偏言羽淩的力量遠在他之上,只要言羽淩不願意他就根本沒有機會得手。
“言羽淩!你想反悔是嗎?!不想知道韓炡的外婆是怎麽死的了嗎?!”
言羽淩停下了反抗的動作,沉默地看着他,眼淚突然就湧了上來。他不想哭,尤其不想當着戴卿的面哭,可眼淚就是不受控制地瘋狂流淌。
“對不起……我做不到,我……”言羽淩紅着眼睛哽咽着,“我真的很想他……”
戴卿眼中的怒火被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悲傷,他放開言羽淩別過臉,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眼中的淚光。
言羽淩把身體蜷縮起來,止不住地抽泣,哭得像個受傷的孩子。
片刻後,戴卿深深地嘆了口氣,靠過來把他摟在懷裏,輕輕拍着他的背撫慰着。
……
天蒙蒙亮時外面下起了雨,言羽淩躺在昏暗的房間裏靜靜聽着雨聲。昨晚是他成年後當着外人的面哭得最慘的一次,完全不堪回首,最後他在戴卿的臂彎裏睡着了,夢裏全是韓炡的影子。戴卿在他熟睡時離開了,避免了醒來後的尴尬,對此言羽淩十分感激。
言羽淩就那麽把自己攤在床上,雙眼空洞地對着天花板,直到雨停了天亮了,他才發現床頭櫃上放着一張手寫的字條。那是張對折的A4紙,戴卿用歪歪扭扭的字在一面寫着“閱後即焚”,一看就是太久沒用過筆了。言羽淩展開字條,一瞬間上面的內容讓他無比震驚……
…………
不管日子再怎麽艱難,人們總能找到熬下去的辦法,因為這個世界容不下脆弱。歐洲的戰事在加劇,南美一片混亂,一向落後的非洲早已是人間地獄,而之前相對平穩的亞洲也再次被翻起舊帳,不同民族之間變得劍拔弩張。人們開始在恐懼中期盼戰争的到來,既然災難注定無法避免,不如讓那只靴子早一點落下,茍延殘喘的日子讓人每一分鐘都想要發瘋。
這期間言羽淩被搶劫過一次,他乘坐的無人駕駛汽車被歹徒逼停,以武器威脅讓他交出了車輛的管理員權限,幸好那些人只求財沒有傷害他,但從那之後他再也不敢坐稍微好一點的車出門了。仇富心理在這個混沌的年代被極度放大,數不清的人肆無忌憚地發洩着從出生以來就不斷累積的怨恨,針對富人的案件每天都在發生,執法機構早已不堪重負陷入癱瘓。言羽淩從未像現在這樣缺乏安全感,他所在的公寓樓被一群歹徒闖入過一次,低層的住戶遭到了嚴重破壞,幸好歹徒破解不了專屬電梯,高層住戶得以幸免。但言羽淩知道他的家被強盜光顧是早晚的事,這個世界正在失去它所有的秩序。
在這種形勢下,白熊公司開始為高層技術人員提供安保更為嚴密的統一住所,但這項舉措在言羽淩看來簡直愚蠢至極,看似安全的地方其實最危險,把高層技術人員聚集到一起就像一個活靶子,只需要一顆導彈就能把他們一鍋端。言羽淩說到底只是個打工的,沒有為公司犧牲的覺悟,于是他拒絕了公司的支援,自己在平民區買了個不起眼的公寓,這幾乎沒花掉他什麽錢,因為房地産已經完全崩塌,沒有人會把一個随時可能變成廢墟的房子當成財富。他又買了輛極為不起眼的二手車,盡可能的保持低調。
平民區的日子剛開始還算平靜,雖然公寓只有他過去房子的十分之一大小,但至少五髒俱全而且有窗,比之前韓炡準備租的那間不知要好多少。言羽淩過上了極簡的生活,才發現原來一個人生存所需的空間和物質可以如此之少。他每天窩在這方寸天地裏工作吃飯睡覺,哪怕是閑暇時也在查資料讀文獻,不準自己停下來,被填滿的時間讓他暫時自我麻痹,不再去刻意關注跟夜莺有關的新聞,也停止了去追蹤韓炡的定位。他感覺自己的心慢慢平靜下來,不再每時每刻都因失戀而疼痛,生活雖然在變糟,可他的心上的傷卻在逐漸變好。
但這種日子并沒有持續多久,他就遇到了新的問題。現代小件物流幾乎全部采用無人機配送,在大家都守規矩的年代沒有任何問題,然而在眼下這個無法無天的時期,無人機已經變成了被打劫的新目标。利用強電子信號幹擾或者幹脆物理攻擊,一架架載有生活物資的無人機被擊落,誰也不知道自己下的訂單能不能安全送達。而過多的無人機損毀又導致了物流的大塞車,原本一小時可以到達的快遞現在經常隔天才到。這讓一直靠吃外賣生活的言羽淩倍受影響,他不得不像其他人一樣親自跑到超市去采購物資。
人們花了幾十年構建起來的便利生活脆弱得不堪一擊,恐慌像野獸一樣撕咬着每一個人,越來越多的人不再信任虛拟貨幣,害怕這個由數字構成的世界會在一夜之間飛灰湮滅,人類倒回到半個世紀前,銀行門口每天都排着長長的等待支取現金的隊伍,然而實體貨幣早已被邊緣化多年,造幣廠的産量遠遠跟不上需求,銀行只好限制支取額度,這導致現金一時間變成了稀有物,甚至許多商戶都對電子貨幣和現金結算制定出了完全不同的價格。
言羽淩居住的這棟樓最開始非常擁擠嘈雜,每天都能從窗外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他在這些聲音中熟悉了一個又一個故事,一家又一家的悲歡離合。有一對夫妻每天都在為是否要低價抛售手中的股票而争吵,一戶人家為了是否應該離開霁纭搬去小城市而分歧不斷,還有一家的孩子不知是想離家去做什麽,家人強烈反對并将他關了起來,孩子每天都在砸東西發洩,鬧得四鄰不安。言羽淩以前從未住過如此有煙火氣的地方,左鄰右舍的吵鬧絲毫沒有對他造成困擾,那些未曾謀面的鄰居成了他孤獨生活的陪伴,他有時會坐在窗邊聽着他們的聲音默默想象着他們的樣子。
這天言羽淩正在心無旁骛地對着一堆屏幕工作,忽然客廳傳來一陣篤篤篤的聲音,他剛開始以為是昨晚下單的包裹被送到了快遞投送點,心裏還在想着這可真難得,可那聲音一直在持續,聽起來并不像無人機的噪音,于是他起身來到客廳查看。這一看不得了,他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快遞投送點上蹲着一個少年,正隔着玻璃朝他揮手。言羽淩住的這棟樓每戶都有一個一米見方的快遞投送艙,上面有一扇朝外的升降門,當無人機到達指定地址後艙門會收到信號自動打開,讓無人機完成投遞。此時那個少年正蹲在本該是包裹呆的位置,他身後的門洞開着,稍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言羽淩趕忙打開取包裹的窗口,把少年放進屋來。
“謝謝你啊,哥哥!”少年一邊拍打着身上的塵土,一邊笑着。
言羽淩一下子就聽出了少年的聲音,就是隔壁那個整天大鬧天宮的孩子。“叫叔叔,你這是怎麽過來的?”
“我是從我家的快遞投放點跑過來的,咱們兩家的投放點只有一牆之隔。哥哥,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麽打開你家的快遞艙門的?其實艙門和無人機之間只是一種特別簡單的密鑰系統……”
“你不要命了!這可是38樓!”言羽淩才不關心他怎麽開的門,那對他來說簡單得不值一提,但這個高度萬一掉下去可是會連全屍都落不下的。
“沒事兒的,我身手好得很,我在學校是體育隊的。哥哥,你能再幫我個忙嗎?”
“叫叔叔,你想讓我幫什麽?”
“你才多大啊讓我叫你叔叔?”
“三十,你呢?”言羽淩故意把年齡說大了一點。
“我已經十九了,我爸說只有年齡能生出我的人才能叫叔叔,哥。”
這一聲“哥”讓言羽淩心裏刺痛了下,有點不耐煩地問道:“你想讓我幫什麽忙?不會是幫你離家出走吧?”
少年咧嘴一笑:“哥你怎麽知道?我想加入夜莺,他們在霁纭有一個大本營,我想成為一名反恐戰士!可是我爸媽死活都不同意,說太危險了,非要讓我考什麽大學。”
“你父母是對的,你現在這個年紀就應該去上學。”
“可是哪還有學可上啊?我們學校都已經改成全線上AI教學了,學成什麽樣根本沒人管,而且以我的出身背景能上得了什麽像樣的大學?我爸媽還拿着他們那個年代的老黃歷指望寒門能出個貴子呢,可是時代早就變了,我再努力這輩子也只會跟他們一樣,說不定還不如他們。但是加入夜莺就不同了,他們是亂世裏的英雄,我相信他們能改變世界,改變像我這樣的人的命運!”
言羽淩不以為然的笑了下:“你真的認為夜莺可以改變世界?”
“怎麽不可以?夜莺在全世界平息了好多争端,制止了數不清的暴力犯罪,拯救了無數人,他們的宗旨是推翻這個充滿階級和仇恨的世界,讓大家回到人人平等的狀态。”
“在人類文明的歷史上從來就沒有過真正的人人平等,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
“你怎麽就知道不會?不去嘗試永遠都不會知道結果,難道你就甘心一輩子住在這種鴿子籠裏嗎?如果給你一個機會,只要足夠努力就可以過上想要的生活,難道你不願意嗎?”
言羽淩沉默地看了少年一陣,他想嘲笑少年的天真無知卻發現沒資格,因為他是階級社會的既得利益者,他沒有任何立場勸別人放棄追求平等之夢。看着少年清澈倔強的眼睛,他更加明白了韓炡的感受,韓炡的出身與這少年相當,他們從出生就只能仰望着那些注定得不到的東西,找不到一條逃離平庸的道路,韓炡加入夜莺其實不過就是想跟命運搏一把,找到自己熱烈活着的證明。
“你覺得加入夜莺就能讓你過上想要的生活嗎?”
“嗯……我不确定,但是至少他們給了我希望,我以前一直對未來特別迷茫,完全沒有前進的動力,是夜莺讓我有了理想,讓我明白了我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拯救世界被萬人追捧的超級英雄嗎?”
“才不是呢!你一點都不了解夜莺!他們的戰士都是從不露真容的無名英雄,卸下武裝的他們可以是我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可當危險來臨的時候他們就會挺身而出力挽狂瀾,這可比超級英雄酷多了!”
言羽淩苦笑了下,沒錯,确實可以是身邊的任何一個人,甚至可以是朝夕相處的枕邊人。
“行啊,那你去吧,去當你的無名英雄吧。”
少年一臉尴尬地看着他:“那個……哥,你能行行好用你的車把我送到城南邊的夜莺招募點那裏嗎?我的手環被我爸媽沒收了,我租不了共享汽車,徒步到那邊得走上一天一夜。”
言羽淩故意面露嘲諷道:“怎麽你為了你的理想連這一點點困難都不願意克服嗎?”其實他心裏清楚得很,這可不是一點點困難,現在這個季節日夜溫差可達三十度,男孩沒錢沒身份認證很難找到地方投宿,搞不好會凍出個好歹,而更有可能的是在夜幕剛降臨的時候他就被街上那些四處流竄的歹徒盯上,怕是英雄沒當成先來了個喋血街頭。
少年被他的話激到了,咬了咬牙:“不幫就算了,我自己能走,謝謝你讓我進來。”說完他就朝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