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霁纭(二十一)
霁纭(二十一)
自從全球氣候惡化以來,春風便再與“和煦”二字無關,在這短暫到轉瞬即逝的春天裏,從牆外刮來的狂風席卷着沙塵,呼嘯在鋼筋水泥森林之中,發出陣陣尖銳的嘶吼。
韓炡窩在沙發裏對着大屏幕上的新聞眉頭緊鎖。過去的幾個月裏極不太平,Jupiter公司的無人駕駛系統接二連三的車禍才剛剛告一段落,緊接着就發生了白熊公司史上最大信息洩露事件,超過5億人受到影響。根據黑客提供的樣本資料可知,被盜取的個人信息包括姓名、生日、聯系方式、證件號碼,賬戶信息,還有相當一部分人被盜取了生物信息。黑客向白熊公司開出了天價贖金,白熊公司在經過一系列考量後決定拒絕支付,他們給予公衆的解釋是黑客是沒有信用可言的,就算他們支付了贖金也不可能真正阻止信息的洩漏,反而只會助長黑客的氣焰讓他們愈發猖獗。自白熊表态拒付贖金之後,因信息洩露導致的惡果便開始頻現,有不少民衆受到了嚴重的損失,養老金被冒領、隐私被公開、銀行賬戶被惡意凍結、被威脅告訴領養的孩子不是親生等等,各種各樣的事件層出不窮,有人夫妻反目,有人衆叛親離,有人一夜失去畢生積蓄,有人不堪羞辱選擇自殺,一時之間人心惶惶,人們對于這個由網絡掌控一切的世界出現了嚴重的抵觸心理。
屏幕裏一位年紀跟韓炡外婆差不多的老人正欲哭無淚地講述着她的遭遇,在本該頤養天年的時候忽然遭遇這飛來橫禍導致她失去了一切,讓她對這世界只剩下絕望。韓炡看着老人臉上的皺紋,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工作間的門從裏面打開,言羽淩一臉倦容地走了出來。“小炡,你上課回來啦?”他坐到韓炡身邊,枕着他的大腿躺了下來。
韓炡輕輕揉着他的太陽穴:“早就回來了,飯都做好了,就等着你一起吃呢。”
言羽淩轉頭看了眼牆上投的電子時鐘:“怎麽都這個時間了?難怪我這麽餓!”
“你中午又沒好好吃飯吧?我給你留的飯你就沒動幾口。”
“實在是沒時間,所有人都在線上等着呢,開了一整天的會,我頭都要炸了。”
“要吃飯嗎?”
“先讓我躺會兒,你再幫我按按,你比飯管用。”言羽淩閉着眼睛,享受着韓炡的按摩,手指穿過發間帶起的舒适感讓他昏昏欲睡。
“你最近的工作強度變得好大,我看着都心疼,這個信息洩露的事還沒解決嗎?”
言羽淩搖了搖頭:“每天都在忙着堵窟窿,研究補救方案,控制輿論方向,每次事态稍有平息就立刻有新的受害者站出來控訴他們的遭遇,雖然他們說的都是事實,也很值得同情,但這個節奏控制得如此之好,很明顯是背後有人在操控,這拉鋸戰讓人疲于奔命啊……”
“是誰在背後操控?他們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雖然沒有證據,但最可能的幕後黑手就是Jupiter公司,至于目的,當然是報複。”
“報複?他們為了什麽要報複白熊?”
言羽淩坐起身,沉默了片刻,拉過他的手讓他與自己十指相扣。“小炡,有件事我之前一直不敢告訴你,因為我怕你聽了之後會做出什麽過激行為,以卵擊石,更怕你心裏從此有個永遠打不敗的敵人,一輩子都活在仇恨裏,可是以現在的事态,怕是瞞不了你多久了,與其讓你從網絡上得到消息,不如我親口告訴你。”
“哥你在說什麽?到底是什麽事?”
“外婆的車禍其實是白熊造成的。白熊入侵了Jupiter的系統,故意在全球範圍随機制造了一系列的車禍,他們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讓公衆失去對無人駕駛技術的信任,以此動搖Jupiter的根本。無人駕駛技術的研發和車輛的生産一直都是Jupiter的最主要業務,如果人們對這項技術産生恐懼不敢再輕易乘坐和購買他們的車輛,這無疑會對Jupiter造成巨大的打擊。白熊從好幾年前就很想吞并Jupiter,卻苦于對方手握專利權而無法得手,之前公司內部就一直有傳聞說要對Jupiter采取行動,可沒人知道具體是什麽,我怎麽都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外婆竟然成了白熊的犧牲品……對不起小炡,我對此真的不知情,如果我知道他們的計劃,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阻止他們……”
韓炡看着兩人交握的手指,紅着眼眶搖了搖頭:“這不是你的錯,這全是白熊造的孽,他們一定會有報應!”
“白熊的報應已經開始了,最近的信息洩露事件應該就是Jupiter在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讓人們對白熊的信息安全産生懷疑,使白熊陷入危機。那些黑客應該就是Jupiter在背後指使的,而白熊面對黑客的勒索之所以拒付贖金,是因為他知道對方真正要的并不是錢,而是整個企業的命脈,就算給了錢對方也不會收手。”
“那白熊接下來打算怎麽應對?難道要繼續反過來報複,又要拉上許多無辜的人當犧牲品嗎?”
言羽淩搖了搖頭:“不是許多人,而是全部的人……小炡,你還記得白熊的那項人類社會撫養計劃嗎?”
“當然記得,你還差點在那次抗議暴亂中出事,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項計劃主旨在拯救低出生率,維護人類的存續,雖然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對,但最後還是投入實施了,第一批社會撫養的嬰兒已經由人造子宮在孕育當中,再過不久就要‘出生’了。之後他們會由指定的機構來照顧、教育,他們沒有家庭也沒有父母,就像工蜂工蟻一樣,從生到死都是資本追逐利益下的一顆螺絲釘。”
言羽淩痛苦地閉了閉眼睛,他過去從未對自己的工作産生過罪惡感,因為他一直認為這些事即便不是他做也會有別人來做,沒有人能夠阻止歷史的推進。可外婆的無辜離世讓他開始無法再冷漠地看待這一切,而與韓炡的相愛更讓他害怕被對方看到自己所做的事。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一定要保密。白熊的社會撫養計劃裏有一項從未對外提起過的重要環節,就是我現在在做的逆向腦機接口項目,我們簡稱它為RBCI。腦機接口這項技術已經發展了快三十年了,過去的方向一直是致力于人與機器的交互,最終目的都是機器為人服務。而逆向腦機接口則不同,它并不是字面意義上的把信息從機器傳輸給人腦,而是通過刺激人腦的各個神經區域,由機器強行把意識寫入人腦。這項技術是極為危險和不道德的,之前一直被禁止研究,但是随着社會撫養計劃的啓動,RBCI的研究也随之被推動起來,白熊花了大價錢打造了整個養育系統,自然會希望創造出的那些人都是忠于白熊的,可人不是物品,他們會有自己的個性和想法,因此白熊才希望通過RBCI來控制這群人的思想,讓他們畢生效忠于他們的創造者。本來這個項目只是一個嘗試,是白熊衆多長期規劃中的一部分,但由于當前形勢的改變,白熊現在打算把它應用于發動戰争。”
“什麽?白熊要發動戰争?!”
“對,我這些日子之所以這麽忙,除了在應對信息洩露事件外,其實更多是在做項目交接,公司要求我們把項目移交到白熊下屬的軍隊機密部門,他們沒有明确說明拿去做什麽,但通過跟他們技術人員的對接中我基本也摸清楚了大致情況。這個年頭大部分人都已經沒有了信仰,過去的士兵為了國家人民而戰,可現在呢,連國家的概念都模糊了,他們不過是一群拿薪水的雇傭兵而已,誰給的錢多就為誰而戰。白熊當然不喜歡這種不可控性,它要把自己變成這群士兵的信仰,讓他們為這個世界上最龐大的資本浴血奮戰。根據我所接觸到的少部分信息,他們目前的計劃可能是在每個士兵的戰術頭盔上安裝一個小裝置,通過RBCI對他們的腦電波進行幹擾和編輯,在其思想上制造出堅定不移的信念,這樣他們成了一群傀儡,為了他們本來并不存在的信仰流血犧牲。”
言羽淩說到這裏自嘲地笑了笑:“以前不管公司做什麽決策,我都對自己說那與我無關,我只是個打工的,到點上班按時領薪,這地球沒了我災難一點兒都不會少,甚至當初接手RBCI項目時,我也告訴自己我只是做研發,至于這項技術以後怎麽發展都不關我的事。可是現在,當他們真的要把它用到活生生的人身上時,我真的害怕了。不瞞你說,我以前真的覺得人類是特別劣等的生物,殘忍又陰暗,即便滅絕了也是死不足惜,可是……”他用力扣緊韓炡的手指,硌得指根生疼,“可是跟你在一起之後,我心裏開始對這個世界有了期待,我開始發現人類美好的、值得珍惜的一面。我看着我和你,想到那些要被控制思想的士兵們,他們也有自己愛的人,有他們到死都想守護的東西,如果他們就這樣被強行灌輸了信仰而走上戰場,為了資本的利益犧牲掉性命,他們流的每一滴血,他們親人的每一滴眼淚,我都難辭其咎。”
韓炡把他抱在懷裏,輕聲安慰着:“哥,謝謝你能告訴我這些,你不再把我當成不懂事的小孩兒,而是當作可以傾聽你心事和秘密的人,我真的很感動。你要記得,這些都不是你的錯,一項技術被如何應用都取決于那些手握資本的人,這不是你所能控制的,你不要為此而自責。”
言羽淩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那些研究飛機大炮槍支彈藥的人真的不知道他可能帶來的後果嗎?把自己關進名為‘科研’的象牙塔裏,就能躲得過良心的譴責嗎?那不過都是自欺欺人罷了。”
韓炡輕輕拍着他的背,試圖安撫着:“既然這份工作讓你這麽痛苦,那我們就把它辭掉好不好?你那麽厲害,外面有大把的工作等着你挑,你大可以去選擇那些不會讓你産生愧疚感的,甚至是能讓你驕傲的工作。你有着絕大部分人都沒有的能力,你是可以改變世界、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的。”他在說這些話時一直悄悄觀察着言羽淩的反應,眼神裏閃爍着異常的期待。
言羽淩痛苦地搖了搖頭:“真的能像你說的那麽簡單就好了,我何嘗不想辭掉這份工作,可RBCI是白熊的重大機密項目,在當前這種緊張的形勢下,一份離職保密協議根本不可能讓他們放心,只有死人才最能守住秘密。我如果在這個敏感時期提出離職,不僅自己無法全身而退,搞不好還會連累到你和我們的親人。小炡,請你原諒我,我現在還無法脫離白熊,我也無法改變我正在參與的這些事,我只求将來我成為千古罪人的時候,你不要恨我,不要覺得我惡心……”
言羽淩緊緊握着韓炡的手,像是害怕下一秒就被他甩開一樣。他不敢告訴韓炡他選擇繼續為白熊工作的真正原因是想要查出是哪些人做出的制造車禍來嫁禍Jupiter的決定,找出害死外婆的罪魁禍首。這對他來說應該不會太難,真正困擾他的是知道那些人是誰後該怎麽辦,他和韓炡兩個手無寸鐵的平民能拿那些高高在上的決策者怎樣,他目前還沒有任何頭緒,在這種情況下他絕不會貿然向韓炡透露半點複仇的想法,以免日後韓炡會做出與仇人同歸于盡的事。
韓炡緊緊地回握住他的手:“我怎麽可能會覺得你惡心,你不要這樣說自己,我支持你所做的一切決定,我也相信你絕不會成為什麽千古罪人。”
…………
生于21世紀的人或許從未想過,課本上描繪的世界大戰會降臨到自己頭上,人們以為經歷了上世紀兩場如同絞肉機般的殘酷戰争後,人類會得到教訓,會學會珍惜和平。然而一個世紀後,當戰争遺留的傷痛被淹沒進歷史的長河裏,重蹈覆轍便成為可以預見的必然。
恐慌、混亂、無序,籠罩着被戰争卷入的每座城市,焦慮、憤怒、無助,蔓延在每個人的心間。大部分地區依然保持着表面的繁華,然而人們的內心世界早已遍地焦土,無人生還。所有人都被迫将心髒放到一把名為戰争的刀刃上,忍受着無法掙脫的疼痛。
歷史告訴我們,每一場大戰都要有一個導火索。白熊利用其控制網絡的優勢,翻出兩個有世仇的民族間的舊賬,用一次小小的“糾紛”作為導火索,燃起仇恨的火苗,再用輿論不斷加以渲染,使仇恨之火以燎原之勢迅速蔓延。而Jupiter也不遑多讓,他的大本營是宗教廣泛傳播地,日子越是艱難人們就越信仰神明,Jupiter利用此優勢迅速形成了難以攻克的勢力。
民族相對單一又沒有宗教信仰的霁纭市是為數不多的沒有被直接卷入戰争的超級城市,但戰争帶來的副作用依然毫不示弱地影響着城市裏的每一個人,物價以每日更新的速度上漲,一部分人如同強迫症般囤積着物資,另一群人則完全放棄,過上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生。結婚率和生育率再次刷新歷史最低點,在這個連一個标點符號都能引發一場紛争的世界,人們似乎終于在同一件事上産生了共鳴,那就是:人間不值得。
言羽淩坐在工作間裏對着屏幕不知發了多久的呆,悲傷的浪潮不斷席卷着心房。屏幕上那位笑容溫厚有着一雙琥珀色眼睛的中年男人是RBCI項目組的腦神經外科專家Taylor,這位優秀的科學家、博士、教授、兩個孩子的父親,于昨天晚上在車裏飲彈自盡,他死後遺書自動發送到項目組每個成員的郵箱,裏面寫滿了對研究這個項目的愧疚和忏悔。因為害怕牽連到家人,他到死也未敢對外界透露半個字。言羽淩對于他的離去十分震驚,但卻也并不意外,白熊公司急于發動戰争執意要以活人做實驗對象,而Taylor一直堅定地持反對态度。随着戰争的爆發和推進,軍方那邊的技術組明顯不足以應對當前的情況,于是言羽淩所在的項目組就被迫成為了他們的後方技術支援,從那些被使用了RBCI的士兵的跟蹤的數據來看,長期的腦電波幹擾會對人體産生難以逆轉的破壞,使人出現間歇性認知障礙,并極大的增加患阿爾茲海默症的幾率。Taylor無數次與公司高層産生過激烈對抗,要求他們停止RBCI的使用,然而戰争機器一旦開始轉動,何來慈悲而言,一切犧牲只要将其冠以偉大之名就可以被肆意揮霍。
言羽淩能夠理解Taylor的選擇,Taylor作為兩個孩子的父親,最不願見到的就是孩子有一天以他為恥。而這也是言羽淩內心所害怕的,RBCI終有一天會被暴露在陽光下,到時候他的養父們要怎麽看他,而韓炡又真的能如他所說的那樣不會覺得他雙手沾滿鮮血嗎?
言羽淩關掉屏幕,拿起桌上的電子相框,上面顯示的是他和韓炡在結婚登記時拍的合影。照片裏的人是他這輩子發生過的最美好的事,從那個小嬰兒用肉嘟嘟的小手攥住他細小的手指開始,這個人就一直占據着他內心最柔軟的部分,如果有一天這個人以他為恥,那對他而言絕對是比淩遲更嚴重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