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霁纭(十六)
霁纭(十六)
觀景電梯緩緩下行,兩個人沉默地并肩站着,透過玻璃看着地面的夜景越來越近。
言羽淩始終拉着韓炡的手,像是害怕一松開韓炡就會跑回那間讓他厭惡的酒吧一樣。韓炡則一直在偷瞄着言羽淩的表情,等待着随時可能降臨的劈頭蓋臉的責罵。
為了能讓客人更好地觀賞夜景,電梯裏的燈光被調到暗,韓炡借着城市的霓虹看着言羽淩好看的側臉,回味着言羽淩方才說的話,那一份始終無法放下的奢望又被悄悄點燃,他感覺着手心傳來的溫度,不自覺用拇指來回摩挲了下言羽淩的手背。
那看似不經意的動作立刻被言羽淩捕捉到,心頭早已無法壓制的占有欲再次将他吞沒,他失控般的一把将韓炡推到電梯牆上,然後慢慢向他靠近。
韓炡以為自己這有失分寸的行為徹底惹惱了言羽淩,慌忙低下頭認錯:“對不起哥,我不是故意的……”
言羽淩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下,好想現在立刻回到家裏,讓這個人只屬于自己。
就在他馬上就要貼上韓炡的身體時,手環突然亮起紅色警報。
這個時代的通訊發起者是可以選擇消息的緊急程度的,接收方的設備會因緊急程度不同而顯示出綠、黃、橙、紅幾種不同顏色,根據事實選擇對應的緊急程度是這個時代人的電話禮儀,濫用紅色警報被認為是一種非常缺乏教養的行為,因此當言羽淩手環上的紅色警報亮起時,兩個人全都緊張起來。
通話界面亮起,言羽淩的養父周易的面容浮現在空中。“小淩,你跟小炡在一起嗎?”
韓炡湊到屏幕前:“我在的周叔叔,出什麽事了?”
“你們兩個聽完一定要沉住氣,小炡,你外婆出車禍了,現在在醫院,但是你不要太擔心,目前情況還算樂觀。小淩,你立刻帶小炡回隽州,我已經替你們聯系好了包機,你們直接去機場,飛機已經在等你們了,路上一定要照顧好小炡。”
“我知道了,我們馬上過去!”
言羽淩挂斷了電話,緊緊握住韓炡顫抖的雙手。
…………
暴雨瘋狂地砸在高層公寓的玻璃窗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雨水将窗外的夜景變成模糊扭曲的色塊,像一幅抽象的藝術畫。由于環境污染導致的土地資源緊張,如今既便是有錢人也沒有幾個能住上獨棟別墅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配置奢華的現代化高層建築,每一層都是一套空中別墅,每一戶都有露臺和泳池,有的人甚打造了空中花園。韓炡坐在露臺的玻璃圍牆邊,從高空俯視着下方川流不息的車河,雨水從露臺遮陽篷和圍牆的空隙飄進來,不斷打在他的身上,可他卻坐在原地紋絲未動。從隽州回來已經一個星期,他依舊如同行屍走肉,整個人像是被困在在一場噩夢裏,怎麽都走不出來。
從霁纭到隽州一共是三個多小時的航程,那天他們在飛機上的每一秒鐘都度日如年,好在那邊傳來的消息始終是還在搶救中,讓人一直保持着希望。然而當他們趕到醫院時才知道,外婆早已在一小時前離世,沒有立刻通知他們只是怕他們過度悲傷在路上出意外。
韓炡長這麽大還從未經歷過失去親人的變故,怎麽都接受不了這樣突如其來的打擊,在最後跟外婆告別時哭得像個孩子,他攥着那雙把他拉扯大的手怎麽都不肯松開,甚至跪在醫生面前求他再努力一下,幻想奇跡出現。他怎麽都想不通,前幾天還在視頻裏笑眯眯對他噓寒問暖的外婆,怎麽突然就不在了,外婆雖然已經七十歲了,但身體一直硬朗,在這個年代也不算高齡,兒孫都大了也沒什麽事要操心了,正是享受生活的年紀,卻這樣說走就走了。韓炡好後悔這些年沒有經常回家看看,外婆每次看着全息圖像上的他都會說好想抱一抱他。
言羽淩從頭到尾都表現得很冷靜,沒有一丁點失控。韓阿姨已經悲傷到支離破碎,而韓炡的父親鄭楓忙着安慰韓阿姨已分不開身,照顧安撫韓炡這件事只能由言羽淩這個哥哥來做,他絕不能允許自己倒下。他把自己當成韓家長子的身份去操持着一切,從醫院的各種手續到葬禮的全部細節,他都辦得滴水不漏,不讓韓阿姨他們跟着焦心,也算是報答外婆對他的恩情。
沒有人知道言羽淩的小秘密,那天好不容易把韓炡送回家安撫睡着後,他獨自躲進衛生間吐得昏天黑地。洶湧而來的悲傷将他整個人吞沒,過度強撐後突然放松下來讓他的身體産生了應激反應,他只感覺胃部緊縮得像一塊石頭。他抱着洗手池無聲地哭了許久,把這幾天和二十幾年前的悲痛全部發洩了出來。
當言羽淩站在外婆的病床前,看着外婆布滿傷口的面龐時,深埋在心底的痛苦記憶一下子全都湧了出來。那一年言羽淩五歲,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母親,當時他正跟母親在一起,他一輩子都忘不了母親身上那駭人的鮮血,那是他心上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如今韓炡的外婆也以同樣的方式離開了,最突然,最痛苦,也最遺憾。韓炡的外婆是一個極為溫柔又有力量的女性,對待兩個孩子從來都是一視同仁,不會因為韓炡是自己的親孫子就厚此薄彼,在言羽淩心中,她就和自己的親外婆一樣。言羽淩生命裏給予他最多母性溫暖的兩個女人全都不在了,這件事對他的打擊一點都不比韓炡小,而他卻不能像韓炡那樣大聲的哭泣,放肆的悲傷。
……
“小炡,進屋去了,你衣服都淋濕了,當心着涼。”言羽淩拿了件浴袍披在韓炡身上,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韓炡就像個木偶一樣,呆呆地被他拉着,眼神裏沒有一丁點光彩。
言羽淩幫他換了件幹爽的衣服,擦幹他的頭發,讓他窩進沙發裏,又給他蓋了條毯子。外婆的葬禮過後,言羽淩就以公司不能請太長的假為由把韓炡帶回了霁纭,他怕家裏詢問太多韓炡在他這裏“實習”的事情,最後兩個人口供對不上露出馬腳,韓阿姨剛剛失去自己的母親,如果這個時候再被她知道兒子被學校開除,怕是會承受不住這接二連三的打擊。
韓炡靠在沙發裏一動不動,像被卸掉了全身的力氣,空洞地看着前方。言羽淩心疼地揉了揉他的頭發,輕聲說道:“小炡,你要不要睡一會兒,你昨晚是不是又失眠了,看起來好疲倦。”
韓炡緩緩地把目光移向言羽淩,喃喃地說道:“哥,為什麽會這樣啊……”
言羽淩看着他,久久地無言。
外婆是跟老年社團的人一起去旅游時出的事,他們乘坐的巴士在高速行駛中與一輛大貨車發生了嚴重的碰撞,由于這些年自動駕駛技術把車禍率降到極低,車輛已不再像過去那樣追求堅固性,而是以輕便為主,以減少耗電量,如此一來車輛一旦發生碰撞後果就會非常嚴重。這種設計雖然遭到過不少诟病,但商家和消費者無法拒絕低成本和低價格的誘惑,因此一直延續着。此次事件是近年來少有的大型車輛事故,而且最讓人不解的一點是,以往的車禍往往都是因為有人擅自對車輛進行了改裝或不當操控而導致,但此次事故調查已經表明,巴士和大貨車雙方都未曾有人幹預過車輛運行,車輛也未經過任何改裝,唯一的結論只能是自動駕駛出現了故障,未能識別出障礙物。一時間自動駕駛技術再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次抗議者事件造成的全城交通癱瘓已經使人們對自動駕駛的不可掌控性發出質疑,這次又讓人們對該項技術的安全性感到擔憂,一時間人心惶惶,網絡上各種危言聳聽的言論在不停發酵。
言羽淩像哄小寶寶一樣輕輕拍着韓炡,終于把他哄睡着了,他知道韓炡這些天是整夜整夜的失眠,每天早上看到他都比前一天更加憔悴。他靠着沙發坐在地板上,聽着韓炡均勻的呼吸聲,悄悄打開電腦準備處理工作上的事,一條同事發來的重要消息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條重磅新聞,就在剛剛過去的24小時裏,全世界又接連發生了十幾起嚴重車禍,細算下來在過去半個月裏,一共已經發生了上百起,這在無人駕駛全面普及後是從未發生過的,雖然倒回到那個手動駕駛的年代這個數字微乎其微,但在這個高速計算機全面掌管交通的時代,車禍對人的震懾程度不亞于空難。所有的媒體都在瘋狂報道着這些車禍,整個網絡的頭版頭條全部被那一輛輛撞得面目全非的車輛占據着。言羽淩看着那一篇篇對罹難者的悲情報道,忽然覺得這渲染手法有點熟悉。
他悄悄站起身,蹑手蹑腳地來到工作間關好門,然後撥通了Alex的電話。
…………
時間在哀痛中流淌,轉眼間這個家已經兩個多月沒有出現過笑聲了,外婆的離世對他們并不只是一位親人的離開,同時也讓他們深切的感覺到過去的時光永遠不會再回來。這次回隽州,言羽淩看着曾經那麽光彩照人的韓阿姨臉上被歲月留下的痕跡,看着曾經那麽高大英俊的養父鬓角生出的白發,忽然好害怕他至親的人一個個被時光帶走,害怕那深不見底的孤獨。他人生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有一個人一起白頭到老的念頭。
韓炡最近幾天比之前好了一些,雖然依舊是死氣沉沉的,但至少不再長時間的失眠,也不再動不動就一整天不吃東西。言羽淩很想開導他兩句,可他真的什麽都說不出來,因為他自己的感受一點都不比韓炡好,那些節哀順變的大道理他一個字都不信,每天強打着精神一邊工作一邊照顧韓炡,已經快要把他耗盡。他們就像兩個溺水者,在漫無邊際的悲傷中一點點沉入水底。
韓炡今晚做了言羽淩最愛吃的菜,他現在每天只做兩件事,健身和做飯,不讓自己生病添麻煩和讓言羽淩吃上可口的飯菜是他現在唯一可以報答哥哥的事情。可韓炡做飯的手藝全是跟外婆學的,吃着那無比熟悉的童年味道難免又讓人觸景傷情,兩個人全程沉默着吃完飯,韓炡收拾好後就又跑回房間去發呆了。
言羽淩看着韓炡的背影,那副身軀分明是那麽高大,但是在他眼裏卻脆弱至極。韓炡雖然家庭條件一般,但卻是個在充滿愛的環境裏長大的孩子,身上一直有着言羽淩所羨慕不來的率性,如今他看着韓炡眼裏的光熄滅,那份心疼來得比他想象的更加猛烈,讓他只想盡一切努力去安慰韓炡,找回他最珍視的東西。
言羽淩拿着兩杯威士忌加冰來到韓炡的房間,家庭影院的大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部沉悶至極的文藝片,哪怕是正常人看了都會抑郁。韓炡背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光影在他的皮膚上跳動着,交織出的畫面易碎般唯美。
言羽淩坐到他身邊,關掉了電影,把其中一個杯子遞給韓炡。
“想聊聊嗎?或者大哭一場也行,別憋在心裏。”
韓炡抿了一口酒,輕輕搖了搖頭。他沒有想說的,也沒有眼淚,他現在沒學業,沒工作,沒理想,沒愛情,沒未來,又失去了摯愛的親人,他每天像個寄生蟲一樣地活着,不知道明天要做什麽,他的人生失敗至此,根本沒資格掉眼淚。如果外婆在天有靈看到他這副模樣,不知道該有多失望。
言羽淩盯着他的側臉看了一陣,擡手把杯子裏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火辣的酒精灼燒着喉嚨,給了他繼續下去的決心。
他把杯子丢到一邊,雙手捧起韓炡的臉,吻了下他的唇。
韓炡眼神茫然地看向他,似是不懂這個動作的含義。言羽淩微微笑了下,輕輕吻上他的額頭、眼睛、鼻尖、臉頰,然後無限溫柔又纏綿地再次吻上他的唇。
韓炡那顆沉寂到谷底的心像是突然複蘇了一般,狂烈地跳動起來。他伸出手想要抱住言羽淩,可半路又縮了回來,他已經失望過太多次,當夢想中的一刻終于降臨時反而不敢相信。
言羽淩的吻越來越熱烈,他在輾轉的唇齒間愈發篤定了對這個人的喜歡,無可救藥的喜歡。
韓炡在心裏瘋狂掙紮着,那是他愛了八年的人,他做夢都在期盼這個瞬間又怎麽能下得了狠心把他推開,可是……
韓炡終于還是用盡全身的力氣輕輕按住言羽淩的肩膀:“哥,你……喝醉了?”
言羽淩一把扯開自己的浴袍,任其滑落到地上,寸縷不着的面對着韓炡,把浴袍口袋裏的潤滑劑小瓶子夾在兩指之間,笑着說道:“我酒量還沒那麽差,想要我嗎?”
韓炡整個人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情感和本能一起把理智按在角落裏瘋狂痛毆,他因為激動而眼眶微微泛紅:“哥,你……你不用這樣,我……”
言羽淩不等他把話說完,一把拎起他的領子,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撲倒在床上。
“可是我想這樣。”
…………
【完整版将在有聲廣播劇中播出】
…………
窗外傳來直升機飛過夜空的聲音,離得近時連玻璃都在跟着顫動。言羽淩背對着韓炡被攬在懷裏,疲倦不堪地半閉着眼睛,卻怎麽都睡不着。即便看過千百次肥豬跑,但第一次吃豬肉的滋味仍是難以言表,像是開啓了什麽的同時又失去了什麽,歡喜與悵然交織在一起。
韓炡從背後緊緊地抱着他,兩個人嚴絲合縫的貼在一起,言羽淩能感覺到身後人每一點細微的變化,這讓他不自覺地吞了下口水,他知道韓炡這個年紀有多可怕,可他真的承受不住了,要是再來他怕今晚真的會死在這張床上。
言羽淩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挪身體,讓兩個人分開一條縫。韓炡摟着他的手臂立刻收得更緊,用顫抖的聲音在他耳邊說着:“別走,求你……我不會再做什麽,求你別走……”
言羽淩的心猛地抽痛了下,翻過身抱住他,“我不走,你乖乖睡吧,我哪裏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