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霁纭(十四)
霁纭(十四)
言羽淩回到家時,在門口站了許久都沒有勇氣開門。戴卿的那句話讓他醍醐灌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得很深,他不知道韓炡贏了沒有,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輸得一塌糊塗。他跟韓炡注定再也做不回兄弟了,然而面對這份意義過于重大的感情他卻躊躇不前,怕兩個人走不到最後,怕他最珍視的人恨他一生。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打開家門。他什麽都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他此刻很想見到韓炡,或許是這段時間的相處讓他太習慣身旁有這個人了,才分別了幾個小時心裏就空落落的。
然而韓炡卻不在家,客廳的燈自動亮起,照着言羽淩落寞的身影。家裏被收拾得很幹淨,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而言羽淩分明記得韓炡小時候并不是一個多麽愛整潔的孩子,雖不至邋遢但也是不拘小節,如今住在這裏卻從不亂放任何東西,足以見得他有多用心。
言羽淩來到被韓炡當作卧室的家庭影院,坐在他的床邊發呆。當初他們兩個一起看電影看到睡着,韓炡在夢中抱住他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如今卻不知該以何種心情去回憶。他随手打開放映開關,大屏幕在眼前亮起,自動播放起之前未看完的電影,那是一部年代久遠的文藝片,畫面壓抑至極。他聽着那沉悶的音樂突然一陣心慌,自打韓炡住進這裏,不管去哪裏都會主動跟他報備,可這一次卻什麽都沒說。
言羽淩慌慌張張的調出通話界面,他第一次如此害怕韓炡會離開他的生活。
電話還未撥出,大門口就傳來電子鎖被打開的聲音,言羽淩趕忙起身跑到客廳。
韓炡一臉疲憊的進門,見到言羽淩時倍感驚訝。“哥,你怎麽回來了?”
“嗯,吃完飯就回來了。”
“我還以為你今晚不回來了。”
言羽淩沉吟了下,轉換了話題:“你出去玩了?”
“嗯……去酒吧坐了坐。”
言羽淩點了點頭,不再追問下去。如果是過去,他一定會調侃地讓韓炡講一講今晚的豔遇,可如今他卻連想都不願去想。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韓炡走上前看着言羽淩:“哥,你為什麽沒有在戴卿哥那裏留宿?”
言羽淩被他看得有點心慌,躲避着他的眼神:“我……呃……我這不是因為之前那兩個流氓的事,對這事兒有點陰影,還沒準備好麽。”
“哦,這樣……”韓炡的目光裏閃過一絲失望和許多愧疚。
“哥,你坐,我有些話想跟你說。”他拉着言羽淩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這些話憋在我心裏有一陣子了。經過這次的事,我已經徹底想通了,當你在急診室裏的時候,我通過玻璃窗看到了醫生在給你用除顫儀,當時我真的以為我就要失去你了,那一刻我才明白,對于我來說你活着就比任何事都重要。你喜不喜歡我、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這些我完全都不在乎了,我只想你好好的、開開心心的活着。可是我卻差一點搞砸了這一切,如果不是因為我瞎折騰,你就不會去看我租的那個破房子,不會遇到那些事,我差一點因為自己的任性害死了你,到現在我都不敢去回想,每一天都好後怕。”韓炡閉了閉眼睛,睜開時眼眶通紅,“哥,你把我之前做過的那些事全都忘了好不好?我保證以後再也不鬧了,我們就當兄弟,最好的兄弟。你想跟誰交往就跟誰交往,我絕不會再做那些幼稚的事了,我看得出來戴卿哥很喜歡你,你們也很聊得來,如果你要和他在一起,我保證會跟他好好相處,絕不會讓你為難。”
言羽淩聽着這些話,默默蜷起手指。全都忘了?怎麽忘得掉?你用盡一切方法硬生生把我的心鑿出個缺口現在卻讓我忘了?
韓炡見他不說話,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哥,對不起,我知道我給你帶來了很多麻煩,我确實應該搬出去,還你平靜的生活,只是我現在沒有錢,暫時還做不到,但是我今天找到一份工作,我會努力賺錢,争取能早點租得起房子。”
“你找了份工作?”言羽淩皺起眉,“你的權限都還沒恢複,用個假身份怎麽找工作?”
“哥你別着急,我知道現在大部分工作都要做背景調查,我不會冒着連累你的風險去亂投簡歷的。這個工作是老板主動找到我的,就是我剛才去的那間酒吧,老板認出了我是那天新聞裏跟幾個歹徒搏鬥的人,他覺得我身手很好想要聘用我當酒吧的保安,按周結算不需要做背景調查……”
“不行。”言羽淩打斷了他,“酒吧這種環境鬧事的太多了,萬一傷到你怎麽辦?”
韓炡笑了笑:“哥你放心,那家酒吧挺正規的,不是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再說我覺得一般人也傷不了我。”
言羽淩看着他自信的樣子,想起黑衣人被折斷的手臂和釘在小流氓手掌心的改錐,突然又開始擔心起那些鬧事的客人。
“小炡,我一直都想問你,你的身手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了?咱們從小一起學格鬥術,我知道你在這方面有天賦,但是……”言羽淩斟酌了下措辭,“但是你以前都沒有這麽強的攻擊性。”
“嗯……”韓炡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我不是之前在國外混了一段時間的貧民窟嘛,那是一個根本就沒有王法的世界,弱肉強食是唯一的生存法則,我一個流落到那的學生,如果不狠一點兒怕是被人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但是哥你相信我,我不是那種喜歡使用暴力的人,這回是因為他們想欺負你我才下狠手的。”韓炡沒說的是,假如那天言羽淩真的被侮辱了,那他一定會用最殘忍的方法殺了那兩個小混混。
“好了我相信你。”韓炡在貧民窟的經歷是言羽淩的心頭之痛,每次只要韓炡提起這個,他就什麽都會原諒。“你如果想去當保安那就去吧,反正你這段時間也沒什麽事做,等你權限恢複了再去找更好的工作。不過你不要為了賺錢去逼自己做不喜歡的事,我之前說讓你搬出去都是氣話,現在全部收回,我真的不介意你一直住在這裏,其實……其實我養你一輩子也沒關系的。”
韓炡有點訝異的凝視了他一陣,然後無奈的笑笑:“哥,我知道你對我好,這麽多年你一直都在盡自己的力量幫我,還要表現得不着痕跡,不讓我覺得是施舍,我心裏都明白。但是哪怕是親兄弟,也不能理直氣壯的去吸對方的血啊……哥你別總覺得你擁有的這些都是你運氣好,雖然周叔叔和姜叔叔家境好,可如果他們收養的是個不思進取的孩子,也不可能有你今天這樣的成就,你現在的一切都是你憑本事得來的,完全不需要有絲毫愧疚。至于我今天的一切,那都是自己作的,怨不得任何人。你不欠我的,更沒有義務幫我,從我踏進你家的大門開始,你就一直在做不是你份內的事,而我卻還得寸進尺的想要你接受我對你的感情……哥,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多到我這輩子都還不清了,我不能再這麽恬不知恥下去了。将來不管你是跟戴卿哥還是別的什麽人在一起,你總歸要有你自己的生活,放我這麽個拖油瓶在這裏太不合适了,而且退一萬步講,就算我一直住在這裏,也不能白吃白住,給你做飯整理家務這些事根本連房租的九牛一毛都抵不了,再這樣我真的沒臉繼續住下去了。”
“你不是拖油瓶,我也不會和戴卿在一起……我……”言羽淩糾結了半晌,卻始終缺乏邁出最後一步的勇氣,“算了,你要去就去吧,一定要注意安全。”
…………
韓炡第二天就開始上班了,他的工作是從傍晚到淩晨,每天吃過晚飯就要出門。言羽淩終于體會到了“獨守空房”的滋味,平時這個時候是韓炡在家裏最活躍的時間段,聊天看電影打游戲,他總能讓每一個夜晚都過得有滋有味,之前他“孔雀開屏”的那陣子,甚至為了讨言羽淩的歡心而學了幾個魔術,看着他到處露怯的笨拙表演,言羽淩是又嫌棄又開心。如今再回看那段日子,言羽淩竟發覺那是他近幾年來最快樂的時光了,不是因為有個人費盡心思地讨好他,而僅僅是因為那個人是韓炡。
那一份在危難中迸發出的情愫并沒有随着時間消失,而是在言羽淩的心中生根發芽、迅速壯大,與之相伴而來的,是猛烈到催人心肝的嫉妒。韓炡每天後半夜才到家,有時甚至要天亮才回來,而他時不時身上就會沾染上香水味,偶爾衣服上還會蹭上口紅印。言羽淩知道韓炡在酒吧工作,與客人産生交集時碰到這些在所難免,可他還是會控制不住地去遐想,以韓炡這樣的條件在酒吧那種地方被人搭讪簡直再正常不過,韓炡年輕又沒有束縛,自然可以盡情享樂。
他會像吻他那樣去吻別人嗎?當這個問題出現在言羽淩的腦海時,他就明白自己已經無藥可救了。
…………
言羽淩坐在靠近主席臺的桌邊,聽着臺上的領導一臉凝重地講着悼念詞,桌上的高腳杯晶瑩剔透,站在一旁的侍者戴着的白手套一塵不染,當領導說默哀一分鐘的時候,所有人都低下頭,靜靜等待着這一分鐘的流逝。
這是白熊公司舉辦的一場“紀念逝者和慰問傷者”慈善酒會,在之前的抗議事件中,白熊公司有一名員工在暴亂中死亡,九名員工受傷。酒會不僅請來了這些員工及其家屬,還邀請了許多同樣在沖突中受到各種損失的社會人士,白熊公司特意撥款來撫慰這些受到傷害的人們,同時還設立了捐款機制,讓所有人都有機會獻出他們的愛心。
言羽淩作為傷者之一,被安排在了顯眼的位置,接受了來自公司各級領導的親切慰問。整場保持恰到好處的笑容讓他感到身心疲憊,面對着那些無孔不入的攝像機,他甚至連偷偷翻個白眼的機會都沒有。
好不容易熬過了那些假惺惺的繁文缛節,記者該采的也都采得差不多了,言羽淩終于有機會躲到角落吃點東西填填肚子。
才塞了兩口,就有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言羽淩有點想要暴躁,今晚的木偶人他真的當夠了。轉過身,卻發現來人是他的同事Alex,心情頓時好了許多。Alex是跟言羽淩同期進公司的,都是白熊博士人才計劃裏的成員,兩個人私下關系不錯,這次抗議事件之前也是Alex偷偷告訴言羽淩近期不要出門的,只可惜言羽淩因為自己的疏忽辜負了他的好意。
Alex是典型的白高加索人,金發碧眼,二十九歲看着像四十九歲,會說一口過于地道的中文。他随手遞給言羽淩一杯香槟,熟絡地搭上他的肩膀。“哎,怎麽樣,看你恢複得好像挺好的?”
言羽淩接過香槟喝了一口,“早就沒事兒了,我這個病也是有點兒丢人,大老爺們兒差點兒中暑挂掉。”
“別這麽說,每個人體質不同,而且那天那麽熱,咱們這些長期在室內活動的人體溫調節能力都退化了,換作是我估計也一樣。”
言羽淩笑笑:“你怎麽樣?最近應該忙瘋了吧?”
Alex苦笑着:“可不是麽,我都快上吊了,早知道我就不該進什麽輿情部,像你一樣搞技術該多好,控制輿情完全就是個體力活,互聯網民工!”
“你這個民工可是全公司薪水最高的中層了,別不知足,而且你那活可不是一般人能幹的,既要懂心理學又要精通社會學,每天一百八十個對策,換做是我可能已經熬禿了。”
Alex撇撇嘴:“我這賺的完全就是辛苦錢,而且還是黑心錢,時間長了我都怕折壽。”
“呦,你們那兒也有折壽的說法嗎?”言羽淩笑道,“沒事兒,我幹的活兒也一樣折壽,反正這破事道,要那麽多壽也不是什麽好事兒,再說要折也是他們先折。”他說着用下巴暗暗指了指公司幾個高層所在的方向。
Alex朝那邊瞟了一眼,湊到言羽淩耳邊小聲說道:“哥們兒,你知道那幫砸你車的流氓是誰找的嗎?”他用眼睛掃描了下四周,确定沒人靠近他們,“是趙閻王!”
趙閻王是他們給公司的一位副總趙固起的外號,當年他們剛進公司統一培訓時就是由趙固負責,趙固采用的是純法西斯式的管理模式,讓一群實習生都對他恨之入骨。
言羽淩冷笑了下:“是他那就不奇怪了。當初你跟我說公司會針對抗議者采取一些行動的時候,我就猜到了他們是要把水攪渾轉移視線,但沒想到他們會找這麽一群亡命徒,不過這事如果是趙閻王負責,那就完全合理了,這确實是他的行事風格,心狠手辣。”
Alex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是爽了,害死了那麽多人,我們輿情部為他擦屁股都快累死了!天天忙着删帖發帖,控制導向,趙閻王找的那幫人是一個叫‘毒狼’的□□組織,你聽聽這名起的多中二!就那幫魚龍混雜的貨能有幾個嘴嚴的,他們随便在外面吹三兩句牛,就夠我手底下的人删帖删到吐血的。公司在這方面考核有多嚴你又不是不知道,但凡一個不利于公司的帖子被散播超過三千,我部門那些小崽子們就得白幹半個月,錢不好賺活兒不好幹吶哥們兒!”
言羽淩調侃道:“實在不行咱就跳槽吧,我聽說前陣子Jupiter高薪把老郝給挖走了?”
“哎別說!”Alex比了個小聲的手勢,鬼鬼祟祟的湊得更近了些,“我跟你說啊,別動去那邊兒的心思,小道消息,公司要對Jupiter出手了!”
“出什麽手?”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這個屬于高度機密,告訴我這事兒的人就說了兩點:第一少出門,第二別跳槽。就老老實實在家辦公,數好自己的錢沒事兒少撲騰,不要讓自己成為戰損。”
言羽淩瞥了他一眼:“還戰損?有點兒誇張了吧?”
Alex搖了搖頭,做出一副“不可說”的表情。
就在兩個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之際,一個高大的身影悄悄走到他們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