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霁纭(十三)
霁纭(十三)
言羽淩的世界一片混沌,他能聽到有人在說話,但那聲音忽遠忽近聽不清楚,他能感覺到有人在挪動他,可他睜不開眼睛。直到他的隐私部位被惡意觸碰,身體的預警機制啓動,才終于艱難地睜開雙眼。
當他看到紋身男在用什麽對着他時,屈辱和憤怒在一瞬間幾乎要把他焚燒殆盡,奮力的掙紮換來的是抽在臉上狠狠的巴掌和充滿譏諷的嘲笑,讓他僅存的最後一點體力也被耗盡。言羽淩悲憤欲絕,他好想幹脆就這樣死去,可他又不想臨死時還被人侮辱。
心髒已經嚴重超出負荷,他用生命的極限進行着最後的反抗,卻被對方毫不費力地壓制住。誰來幫幫他,誰能救救他,那個世界上唯一可以拯救他的人在哪兒?他為什麽還不出現?
小炡,救救我……
滾燙的眼淚從面頰滑落,他這輩子從未如此想念過一個人,想到絕望。
就在言羽淩馬上就要被人得手之際,按着他雙手的力道突然就松開了,他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壓着他雙腿的力量也不見了。他大口喘着氣,視線朦胧地看向那個飛奔而來的身影。
韓炡随手抄起車庫裏不知放了多少年的生鏽改錐,對着紋身男就狠狠紮了過去,把他那只摸過言羽淩的髒手死死釘在了牆上,并在他哀嚎不止的時候一拳重重砸在了他的面門上,三顆牙齒帶着鮮血在空中劃出弧線,而它們的主人已經被打暈過去。
髒辮男見勢不妙褲子都顧不上穿轉身就想逃,被韓炡一個箭步沖上前去抓着頭發一把給扯了回來,直接把人摔到牆上,髒辮男還來不及倒下,就被韓炡照準命根子用盡全力踹了上去,他感覺自己像被一輛坦克怼到了牆上,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就已痛到不省人事。
快速解決掉對方後,韓炡看都不屑看一眼那兩個雜碎,直沖到言羽淩身邊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哥!哥你撐住,我這就送你去醫院,求你一定要撐住!”
言羽淩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流着淚微弱地點了點頭,然後便迷迷糊糊閉上了眼睛。
救護車全被堵在路上,直升機沒有可降落的地點,韓炡背着言羽淩狂奔在被太陽烤到要融化的路上。他身上背着的不是随便一個什麽人,而是他此生唯一的摯愛,他就是渴死累死也不敢讓腳步慢下半分。
就這樣跑過了不知多少個街區,縱使韓炡再強壯也累到虛脫,到達醫院急診大樓時,他已全身濕透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顫抖,把言羽淩交給醫護人員時,他感覺像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別人手上。
…………
言羽淩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兩天以後。他在來醫院的路上雖然處于半昏迷狀态,但并不是全無記憶,他記得韓炡焦急的面孔,記得在他背上的颠簸,也記得韓炡帶着哭腔拜托醫生的聲音。他最後的記憶是自己在劇烈地顫抖,他隐約聽到醫生下令準備除顫儀,緊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向他的胸口,自此他便進入了無夢的昏迷。
VIP病房的一切都以病人的舒适度為優先,會自動探測病人的各項指标來調節溫度和濕度,被加熱到與體溫一致的營養液正通過靜脈注射一點點流進言羽淩的身體,不會帶來絲毫不适,系統甚至會根據他的腦電波反應來播放最能舒緩神經的音樂并自動調整音量。當然這一切配置都是根據言羽淩的消費水平來制定的,當他入院之時便被第一時間掃描了身份信息和私人保險情況,整個救治和護理的标準全都建立在這個前提之上。
言羽淩以為韓炡一定會守在他身邊,他環顧着四周迫不及待地搜尋着那個他最想見到的身影,可除了趕來的護士外,他沒有見到任何人。
“護士小姐,請問送我來的那個人呢?”言羽淩緊張地問道,他真怕韓炡為了及時把他送到醫院而拼掉了性命。
“您是說James Li先生嗎?他一直在外面等着呢,但是因為他不在您登記的親屬名單上,沒有您的授權我們不敢讓他進病房。您也知道這兩天外面發生了很多事,而您被送來時是無意識狀态,我們無法判斷他對您是否會産生威脅。”
言羽淩這才想起來韓炡現在只能以他編造的James Li身份進行活動,他在編的時候為了避免被人懷疑,故意沒有把這個身份放進自己的親屬名單裏,他怎麽能料到會出現今天這樣的局面。知道韓炡沒事,他總算松了一口氣,對護士說道:“麻煩您,可以讓他進來嗎?”
“當然,只要您簽了免責聲明,我們立刻就可以讓他進來。”護士說着按了下床頭的按鈕,調出免責聲明界面。言羽淩将手放到全系屏幕上,系統掃描了他的掌紋後簽署完成。
護士離開病房後沒多久,門被再次打開,韓炡一步步來到床前,眼神裏帶着跨越了千山萬水的思念。他沒有言羽淩預想中的激動,而是安靜地坐到床邊,拉起他的手想要給他一個微笑,可眼淚卻先掉了下來。那個面對歹徒勇猛果決的年輕人,好像在兩天之內老了十幾歲,滿臉的胡茬和熬紅的雙眼,讓本就憔悴不堪的面容更顯滄桑。他連衣服都沒換過,汗水在深色T恤上留下大片鹽漬,把點點幹涸的血跡顯得愈發清晰,也難怪醫院的人不敢放他進來。
言羽淩替他擦着不斷湧出的眼淚,輕聲問道:“害怕了?”
“吓死了。”韓炡緊緊攥住他的手,輕輕蹭着自己的臉頰,止不住地啜泣。
“我也沒想到會這麽嚴重。”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拉着你跑那麽遠,不該丢下你一個人去找水,不該回去得那麽晚,真的好險……”韓炡一想到言羽淩差一點被人侮辱就恨不得沖回去找到那兩個混混把他們給殺了。“醫生說你是熱射病,如果救治不及時後果不堪設想……我當時就應該看你不舒服立刻帶你來醫院的,我真是個混蛋……”
“好了,別再自責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現在的耐熱能力這麽差,你又怎麽會想到,這事一點兒都不怪你,怪只怪我太弱了。”
韓炡搖搖頭:“如果你不是為了去看我租的房子,根本就不會遇到這種事,歸根結底都是我的錯……”
“不許再說了,這事兒已經過去了,誰都不許再追責。”言羽淩看着他的眼睛,“小炡,是你救了我的命,你想讓我怎麽報答都行,我是說,任何事都可以。”
韓炡看着他愣了半晌,慌亂地低下頭拼命壓制着心頭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我什麽都不要,只要你好好活着。”
言羽淩盯着他的表情看了一陣,默默笑了笑。“好,那我就好好活着。”
…………
此次抗議活動最終演變成了霁纭市近年來規模最大的一場暴亂,共有八十六人在暴亂中遇難,五百多人不同程度受傷,近千個車輛遭到破壞,十幾家商場遭到□□,造成的損失難以估量。自此事件之後,人們關注的焦點便不再是白熊的社會撫養人口計劃,而是把矛頭全部指向了那些施暴者。抗議者在人們心目中全部成為了借題發揮趁機洩憤的暴徒,沒有人再去關心他們的初衷或者分辨他們的好壞。網絡上的輿論風向也産生了變化,起初大多數人都不願意繳納白熊制定的這個“社會撫養費”,但當暴亂事件發生後,許多人寧願交錢來換取平靜的生活,也不想被些所謂的抗議者強取豪奪從而蒙受更大的損失,于是越來越多的人們開始加入“支持撫養計劃、反對暴力抗議”的行列裏。
與此同時,人們對無人駕駛技術也産生了空前的質疑。當初為了确保行車的安全性、減少人為因素造成的傷亡,Jupiter公司力排衆議說服了各國同意廢除車輛的手動駕駛功能,如此一來便不再有司機,所有人都是乘客。這項提案實施後僅一年就極大程度地降低了全球車禍發生率,許多城市都創下了年度零車禍死亡記錄,這使得人們對無人駕駛技術十分的信任和依賴。然而當此次暴亂發生的時候,人們才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沒有手動駕駛權利在某些情況下是致命的。面對那些毫不留情揮舞着兇器的歹徒,很多人本該有機會駕車逃離,可那該死的車輛自動避障系統卻将他們牢牢釘在原地,讓一輛輛車變成了一個個棺材。人們當時有多驚恐,過後就有多痛恨這項技術,恢複手動駕駛功能的聲音越來越強烈,人們更希望将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把它交給愚蠢的機器。
言羽淩躺在客廳的沙發裏,一邊是大屏幕上的新聞報道,一邊是公司內部對此次事件的應對策略,還有若幹個浮動小窗口不斷閃爍着同事們發來的慰問。他醒來的第三天就出院了,雖然從鬼門關走了一遭,但他的身體機能并未遭受太大破壞,接下來只需要靜養,住院倒是不如在家裏來得舒适自在。醫院給他配備了專屬健康掃描設備,只要每天按時做全身掃描,數據便會自動上傳到醫院網絡由AI進行分析,有任何問題都可以第一時間被發現,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不菲的價格之上。
韓炡對言羽淩的照顧已經超過了無微不至的程度,飯都恨不得一口一口地喂給他吃,就差上廁所幫他扶着了。言羽淩這輩子還沒被人這麽寵過,不适應的同時心理也在一點點起着變化。他沒有對包括他的心理醫生在內的任何人提起過,他每晚都會想起韓炡把他從兩個流氓手裏救下來的那個瞬間,那一刻韓炡在他眼中就如天神降臨,整個人都閃着光輝。他在心上築起的銅牆鐵壁就這樣被輕而易舉的擊碎了,每回憶一次,心裏的悸動就多增加一分。但他表面上卻掩藏得十分好,哪怕韓炡靠近他時他的心已經狂跳不已,臉上卻是如常的平靜。他知道在危急情況下産生的情愫最不可靠,那只是一種在腎上腺素爆發中的感情錯覺,終會在歸于平靜後消失,他接受自己産生的心理變化,并默默地等待着這種感覺過去。
可那感覺卻似乎并不打算輕易過去。
他的目光會不自覺的追随着韓炡,當韓炡對他笑時他的心會控制不住的雀躍,在夜深人靜時他會對韓炡産生一些難以啓齒的念頭。這種青春年少時才會有的怦然心動他雖不陌生,卻也是久違了,而他對于暗戀這件事并不擅長,從青春期開始他就一直被人追捧着,暗戀的苦他只在書裏讀到過,如今嘗來卻也新鮮。
言羽淩向來不是個在感情方面優柔寡斷的人,可韓炡對他而言卻是個例外,在他對自己的感覺确定無疑之前,他不想輕舉妄動。他悄無聲息地體會着這一份心動,靜待時間給他一個清晰的答案,只是出院後他就格外的忙,根本無法靜下心來去思考。由于他和韓炡在街頭與暴徒發生沖突的那一幕上了新聞,他的同事朋友們紛紛聯絡表達關切,這些天他的電話和信息就沒斷過。
在所有表示關心的人當中,戴卿是聯系最頻繁的,他很緊張言羽淩的情況,不僅每天電話詢問,還三天兩頭的往家裏跑看望言羽淩。而讓言羽淩感到意外的是,韓炡對于戴卿不再表現出任何敵意,不僅從不打擾他們的談話,甚至會客氣的留戴卿吃飯。面對韓炡這樣的反應,言羽淩反倒不那麽平靜了,心裏總有一種別扭的感覺卡在那裏,但他很鴕鳥的不想去深究。
……
日子就這樣稀裏糊塗的飛逝着,言羽淩的身體已經完全恢複了,韓炡也終于停止了那些過分誇張的照料。這天戴卿打電話來約言羽淩一起共進晚餐,說是要慶祝他身體痊愈。言羽淩從出院回家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出門,他以為韓炡會加以阻攔,卻未想韓炡什麽都沒說,只是讓他好好玩。他臨出門時轉頭看了眼韓炡毫無波瀾的表情,心底止不住的失落。
餐廳是言羽淩最喜歡的那家,食物是言羽淩最喜歡的那款,燈光音樂窗外的夜景,一切都恰到好處,面前的人儒雅風趣,跟他興趣相投,是個很不錯的約會對象。可言羽淩卻一整晚都心不在焉,好像有塊石頭一直壓在胸口。韓炡在做什麽?他一個人有沒有好好吃飯?他會不會又坐在客廳裏枯等?如果今晚他不回家,韓炡會不會又徹夜難眠?言羽淩盯着桌上跳動的燭光,眼前浮現的卻是韓炡熬得通紅的雙眼。
“淩,我今晚找你出來,是有很重要的話想對你說。”戴卿放下酒杯,鄭重地看着他。
言羽淩收回紛亂的思緒,擡起頭。“什麽?”
“你要不要試着跟我正式交往?你先別急着回絕我,讓我把話說完。我承認最開始跟你接觸,我是帶着想要彌補學生時代遺憾的心情,但是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真心認為我們兩個很适合彼此。你和我的背景、學識、工作都很相似,性格又比較互補,我們相處起來很輕松,那方面也挺不錯的,我覺得我們很适合成為長期的伴侶。咱們這個年紀說老不老,但心卻也不再那麽年輕了,不管是游戲人間的身體關系,還是猜來猜去的所謂愛情,我都已經厭倦了,我想找一個像你一樣可以坦誠相待的人,兩個人在一起互相心裏有個依托。我這個人一直都很向往家庭生活,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照顧家,你的生活品質應該會有所提高,怎麽樣,要不要考慮看看?”
言羽淩沉默了一陣,他并不是在考慮戴卿的提議,只是出于給對方留面子不想拒絕得那麽痛快。“我同意你所說的‘适合’,也很感謝你選擇我,但是我真的沒有打算跟任何人開始一段正式的關系。”
“如果你覺得一對一的關系太束縛,想要開放式關系我也是可以接受的。”戴卿攤了攤手,笑容表現得很大度,眼神裏卻是藏不住的乞求。
言羽淩搖了搖頭:“我不太能接受開放式關系,在我看來那只是‘既要又要’的人給自私做的裝裱。我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麽成熟,我在這方面挺幼稚的,要麽只走腎不走心,要麽就身心合一,我如果确定要走入一段感情就會一心一意。”
“但我不是那個讓你想要走入感情的人,對嗎?”戴卿用微笑掩飾着失落。
“抱歉戴卿,‘适合’這兩個字,在我這裏并不是兩個人在一起的理由。我能理解你所說的對家庭的渴望,我的兩位養父感情非常好,我也曾經幻想過可以找到一個人組建一個像他們一樣甜蜜的小家庭,但後來的經歷讓我意識到,不是每個人都具備維系親密關系的能力。濃情蜜意都不能讓我克服人性上的弱點,‘适合’就更不能,我真的不想浪費你的時間,我無法給你你想要的那種生活。”
戴卿無聲的看了他一陣,把挽留的話都嚼碎了咽進肚子裏,事已至此,不如給自己留點體面。
“是我太唐突了,不該冒然做出這麽嚴肅的提議,咱們還像之前一樣好嗎?跟你相處真的很愉快,而且上次跟你的體驗也非常好,我訂了今晚的酒店套房,你還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言羽淩動了動嘴唇,卻什麽都沒說出來,他盯着桌上的燭火,又想起韓炡的眼睛,心裏隐隐地絞痛。
戴卿久久地望着他,最後無奈地笑了笑。
“淩,韓炡贏了,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