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霁纭(十)
霁纭(十)
言羽淩坐在工作間裏,一邊屏幕上正在播放着白熊公司為成立“社會撫養人口基金”所開的發布會,另一邊是他最近剛接手的一個逆向腦機接口項目。這兩件看似并無關聯的事情,實則關乎的是人類的未來。
言羽淩時常會覺得這個世界很荒誕,那些關乎整個國家、族群乃至物種走向的決定,往往只是幾個個體做出的,而絕大部分人就只是閉着眼睛随波逐流,任時代把他們捏扁揉圓,把命運交到那些并比不自己聰明的人手中。而很多看似能改變人類未來的科技到頭來也不過是像他這樣的普通人在做,走在街上他就是最不起眼的芸芸衆生,沒有人會知道他坐在家裏寫出的一段代碼可能會讓全人類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但言羽淩從不因他的工作而産生驕傲或愧疚,他自認只是一顆資本機器的螺絲釘,既沒有決策大局的權利也沒有獨一無二的不可替代性,誰也別想把社會和歷史責任強加到他身上。
發布會一連開了幾個小時,滿篇都在扯人類存續的大旗,可誰都知道這面精致的大旗背後是怎樣巨大的利益。言羽淩聽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聽得想吐,關掉了屏幕離開了工作間。他習慣性的先看了眼客廳,又路過健身房,再到游戲房門口聽了聽,諾大的房子空蕩蕩的,靜得他想要發瘋。
自從那天韓炡說要搬出去之後,時不時就會出門去看房子,每次他從外面回來,言羽淩都在暗自害怕聽到他宣布已經找到了房子。他無法解釋自己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只能把這歸咎于自己習慣了兩個人的生活。
言羽淩走近冰箱,冰箱感應到他門自動變成透明,裏面整齊擺放的餐食一目了然。言羽淩對着那份下午茶久久地發着呆,他有下午健身的習慣,韓炡每天都會給他準備好練前餐,好讓他有充足的體力運動。明明是一份現成的食品就可以打發的事情,韓炡卻一定要親手做給他吃,這份耐心和堅持言羽淩現在終于懂了。他曾覺得韓炡在廚房忙碌的身影讓他産生了幸福的感覺,如今才明白那是因為韓炡一直是帶着愛在做這件事的。
愛,那是言羽淩曾發誓這輩子不再沾染的東西,面對韓炡的這份執着,他真的很迷茫。
就在言羽淩覺得韓炡今天出去的時間有點長,擔心會不會房子的事情有着落的時候,一通電話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看着屏幕上那個久違了的名字,愣了片刻。
…………
餐廳裏的燈光低調高雅,讓對面人的臉龐散發出柔和的光澤。幾年未見,歲月未在那個女人臉上留下絲毫痕跡,只是身上不再有當年的稚氣,如一杯醇釀的美酒令人沉醉。
直到此刻,言羽淩依然有些恍惚。他和吳霏都不相信“分手後依然是朋友”這種事,如果兩個人還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一起暢聊感興趣的話題,也不至于走到分手的地步,他們之間不需要用分手後做朋友這種虛僞的謊言去自欺欺人,他們給予對方最大的尊重就是不再相互打擾,因此當吳霏主動聯系他時,他感到非常驚訝。
當愛已成往事,時光一去不回,再次面對面就只剩下尴尬。言羽淩很少有這麽手足無措的時刻,連眼神都不知該往哪放。
相比之下吳霏倒是氣定神閑得多,她單手托腮打量着言羽淩,精致的五官被恰到好處的妝容襯托得愈發美麗,猶如一支盛放的嬌豔玫瑰。“看你的樣子,這些年過得不錯?”
“嗯,我還行,混一天算一天,你呢?過得還好嗎?”
“我前兩年結婚了。”
“哦,恭……”
“然後又離婚了。”
“…………”
吳霏覺得言羽淩被話噎到的樣子很好笑,就那麽看着他等他接話。
言羽淩一臉為難:“我……該說抱歉還是恭喜?”
吳霏笑笑:“都不用,和平分手,沒鬧劇也沒遺憾,只是告別了一段經歷而已,應該說比我們當初分手還要更平淡一些。”
“是嗎……”言羽淩實在想不明白吳霏找他的目的,他可不相信吳霏會是那種兜兜轉轉然後吃回頭草的人,但凡他們還有一丁點在一起的可能,當初都不會分開。
“你呢?這些年有沒有遇到讓你心動的人?”
言羽淩笑着搖搖頭:“沒有,都是一些過客。”
“因為我嗎?”吳霏饒有興趣地看着他。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我不适合談感情。”
“這麽着急否認幹嘛?怕我會自作多情啊?”吳霏調笑着,然後意味深長地看着言羽淩:“可是有人告訴我,你說是因為跟我的那一段才再也不想談戀愛的,你讓我背了這麽大的一口鍋,我覺得我有必要找你來說道說道。”
言羽淩沉默了片刻,問道:“是小炡對你說的嗎?”
吳霏笑道:“你的智商終于回來啦?剛才肯定糾結死了吧,不知道該怎麽拒絕我想要複合的請求?”
“我沒那麽想,我了解你,不可能會那麽想。”言羽淩無奈地嘆了口氣:“真對不起,小炡那孩子太任性了,他不應該去打擾你的。”
吳霏搖搖頭:“完全沒有打擾,我很高興他聯系我。當年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挺喜歡那孩子的,說實話跟你分手之後再沒見過他我還覺得挺遺憾的,他是個很好的小孩兒,當然,現在已經是個男人了,一個愛上你的男人。”
言羽淩面色極為尴尬,兄弟兩個搞出這種事還被前女友知道,何止丢臉二字可以形容。
吳霏卻絲毫沒有嘲笑他的意思,而是收起笑容認真地看着他:“我看得出他對你的感情很深,否則也不會跑來找我,他不是那種沒有分寸的人,能走到這一步足以見得他有多絕望。他想知道我和你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究竟是什麽原因讓你對感情敬而遠之,想知道他是否還有希望。”
“那你是怎麽跟他說的?”
“你先別管我說了什麽,你先告訴我,你覺得當初我們為什麽會分手?”
言羽淩抿着嘴不說話,他們分開的過程痛苦又漫長,他真的不想這時候再總結一遍。
吳霏笑了笑,代替他說道:“因為我們兩個太像了,我們總能從對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這是我們最初互相吸引的原因,因為相像所以步調一致,可糟糕的是我們連缺點都那麽像,誰又願意天天像照鏡子一樣去面對自己的不足呢?我們都不願意承認我們自我意識過強,每當我們産生分歧的時候,誰都不肯輕易讓步。甜蜜也好愛意也罷,就在那些日複一日微不足道的摩擦中被一點點消耗幹淨,到最後什麽都不剩。我相信你和我一樣,在決定分手的那一刻都如釋重負,對嗎?”
言羽淩沒說話,只輕輕點了下頭。
吳霏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繼續回憶道:“跟你分開後我想了很多,首先我決定再也不會找跟我很像的人,你清晰的讓我看到了自己性格裏缺陷的部分,同時也讓我意識到那有多難改變。正因為如此,才有了我的上一段婚姻,他是個對我千依百順的人,甚至一直到離婚我都想不起他何時反對過我,更不曾對我發脾氣。可我跟他還是走到了盡頭,因為,人真的很貪得無厭,他的順從只會讓我自我意識的那部分變得更加強烈更加自私,我甚至完全不需要考慮他的感受,因為我知道他就算受了傷也會自愈。直到有一天我聽到一個說法,‘愛是自由意志的沉淪’,我仔細回想了一遍跟他的兩年婚姻時光,發現我不曾有一刻為他沉淪過。他從來不曾牽動過我的神經,我對他的缺點從未耐心包容過,我只是理所當然地沉浸在他對我的好裏,縱容自己的任性。我意識到這對他太不公平,我應該也必須放過他。”
“淩,你有沒有想過,像你我這樣的人,也許只有找到一個能讓我們甘願妥協的人才能找到平衡點?至少我的經歷是這樣告訴我的。其實大部分人在骨子裏都挺賤的,只對那些需要讓自己付出巨大代價的東西趨之若鹜,對于那些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的卻不屑一顧。你我之所以一直情路不順,就是因為沒遇到那個能讓我們妥協的人。”
言羽淩不置可否地笑笑:“也許吧,可是我并不想去為誰妥協。”
“你或許不想,可你其實一直都在這樣做。你也許從來都沒意識到,你對小炡的甘願妥協和無條件包容已經到了可以放棄原則的地步。當年我從旁默默觀察你們的相處就發現,你對他的耐心和忍讓甚至超過對我,更遠超對這世上任何人。”
言羽淩搖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對他耐心只是因為我把他當親弟弟,從小習慣了讓着他。你也知道我的身世,我在這世上沒有血親,我是真的拿小炡當家人看待,沒有其他的想法。”
“可你們畢竟不是真正的親兄弟,而且你心裏其實清楚得很,當小炡表明他喜歡你的那一刻,你們就再也回不到過去了,所以我認為你應該認真思考一下這個問題,不要去逃避,更不要把我搬出來當成你不想談戀愛的擋箭牌,我真的不想變成你一輩子單身的‘罪魁禍首’。淩,我其實發自內心地覺得,如果你想要擁有一段長久的戀愛關系,小炡可能是你最合适的人選,而且可能是唯一的人選,因為你對他的包容是融進你的血液裏的,甚至不需要任何努力,這對于你來說其實是維持一段親密關系的關鍵。”
言羽淩思忖了片刻,點了點頭:“你說的我都聽進去了,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但問題是,我并不想擁有一段長久的親密關系。”
“因為你害怕再經歷一次失敗,失去小炡會讓你比上一次更痛,是嗎?”
言羽淩微笑着表示默認,他在吳霏面前不需要假裝什麽。
“可你怎麽就知道這次不會成功呢?”
“我不知道,就是因為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想冒險,你知道我最不喜歡做沒把握的事。”
吳霏笑着嘆了口氣:“你果然一點都沒有變,你知不知道其實我挺羨慕你的,我覺得如果生命裏有一個能讓我甘願妥協的人,那種感覺應該很不一樣。”
言羽淩用略帶揶揄的笑容看着她:“你确定你會喜歡那種感覺?”
吳霏會心又無奈地笑起來,這種對方對自己的所想了如指掌的感覺讓她既舒适又厭惡,他們是兩個自戀的靈魂,因相似而互相吸引,亦因相似而互相排斥。她轉頭看向窗外,都市的霓虹庸俗而嘈雜。“你知道為什麽人們對愛情如此趨之若鹜嗎?就是因為它不是必需品,它既奢侈又稀有,無緣之人即便捧着一顆真心散盡世間財富也難以換得。它就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傳說,無數的人為了得到它而麻痹自己,用虛情假意包裝出來的A貨進行着自我欺騙。如果有一天我能一睹它的真容,我想我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
晚上當言羽淩回到家的時候,韓炡已經在家裏等了。韓炡很明顯知道他去見了誰,表情看起來有些不自然,像是害怕被指責的同時又透着些許好奇和期待。言羽淩卻完全沒提跟吳霏見面的事,只問韓炡有沒有夜宵可以吃。他其實并不餓,只是想吃韓炡做的東西,因為也許過不了多久就吃不到了。
韓炡只用了十來分鐘就做出了一頓快手夜宵,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前默默吃着。夜宵很好吃,暖暖的下肚整個人都滿足起來,言羽淩忍不住去看韓炡的手,那雙手很大,骨節分明手背上血管凸起,掌心還有很多老繭,就是這樣一雙手做出來的飯不僅好吃而且賣相十分精致,完全不輸給外面的高級餐廳。言羽淩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忽然腦子裏就浮現出那晚在浴室的那一幕,當時這雙手是如何壓制他又如何放在不該放的地方,最後又如何溫柔輕撫他的臉頰,全都清晰如昨日。一陣沒來由的心跳加速讓他血液上湧,只得慌忙低下頭以防被看見紅了的耳根。
韓炡一直心不在焉的,完全沒有注意到言羽淩的異常,他食不知味地吃掉了自己那份夜宵,然後看着空碗發了陣呆,最後終于鼓足勇氣擡起了頭。
“哥,我房子找好了。”
言羽淩的手頓了下,強裝鎮定地說道:“這麽快?”
“嗯,剛好有房子空出來,前面的租客意外去世了,中介就第一時間聯系了我,最快後天就能搬進去。”
“你不介意前面的租客嗎?”
“這有什麽可介意的,我又不信鬼神之說。哥你不知道,像霁纭這樣的大城市房子太難找了,但凡空出個房源就要立刻下手,晚一步就被別人給搶走了,我看了這麽多天房子,前面好幾次都是只比別人慢了一點點就沒有了,這次終于輪到我了。”
言羽淩笑笑:“我怎麽會不知道,我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也是租房住的,确實不容易找。這樣,你明天帶我去看看你的房子,有什麽缺的我幫你置辦。”
“不用麻煩了,我這麽大個人了,又不是小孩兒,有什麽事做不了的。”
“你在我眼裏永遠是孩子,正好我明天沒事,就當去認個門,以後我想你的時候可以去看你啊。”
韓炡聽到最後一句話露出了這麽多天來久違的笑容:“好,那我明天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