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霁纭(十一)
霁纭(十一)
言羽淩皺着眉站在促狹的小公寓裏環顧着四周,整個房子的設施一覽無餘,進門左手邊是轉身都困難的淋浴間,右手邊是迷你到像過家家一樣的廚房,緊挨着廚房的是泛黃的抽水馬桶,再往裏就是睡覺的區域,沒有床,只有一個薄到不能再薄的舊床墊,整個房子連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都沒有。牆壁上到處是大片的黴斑,地板布滿深深淺淺的劃痕,與這幅破敗景象不相稱的,卻是窗外的美景。在卧室的床墊旁有一個占滿了整面牆的落地窗,窗外是碧海藍天陽光沙灘,微風吹拂着棕榈樹,海鷗在天空中自由翺翔,一眼望過去令人心馳神往。
言羽淩沉默着走到窗邊,按了下旁邊的電子屏開關。随着他的動作落地窗瞬間消失,呈現在眼前的只有一面斑駁的水泥牆。光線瞬間暗了下來,只有門口那盞忽明忽暗的小破燈把整個房間顯得愈發逼仄陰森。
“這就是你找的房子?!”他在昏暗中瞪着韓炡。
“是啊,我不太想跟人合租,單間價格又貴房源又少,這個房子是我遇見的性價比最高的了。”
“可這裏連個窗戶都沒有!”
“嗨,我要窗戶幹嘛呀,這樓跟樓之間的距離那麽近,有窗戶也只能看到別人家,還不如這電子屏呢,我可以今天睡海邊,明天睡森林,後天睡雪山,多美啊!”
“那床呢?住的地方連床都沒有嗎?”
“沒床挺好的,這種出租屋的單人床對我來說太小了,我是長度寬度都不夠,還不如睡地上呢,随便滾也不會摔着。”韓炡咧嘴笑着,似乎完全沒覺得這裏有什麽不妥。“哥你看,這裏還有個廚房呢,現在帶廚房的單人公寓可不多,因為住這種地方的人大多是吃罐頭和速成食品的。有了這個廚房你就可以放心了,我以後都會自己做飯吃的。”
言羽淩激動道:“我放心個屁!你住在這比監獄還不如的地方我能放心得了嗎?!”
韓炡趕忙比了個手勢:“哥你小聲點兒,這裏隔音不好,隔壁的人會聽到的。”他探頭往走廊看了看,然後把門關好。“監獄我沒去過,不過這裏可比我在國外住過的貧民窟要強太多了,這裏有空調有熱水,凍不着熱不着,而且我現在有你幫我,再也不會餓肚子了,我真的覺得已經非常好了。”
“好什麽好!那床墊的長度有你身高長嗎?你睡覺連腿都伸不直,你把這叫‘好’?!小炡,我讓你搬出來住,可不是想這麽虧待你,我也沒有給你任何預算限制,你幹嘛要找這麽個破地方!”
“哥你別生氣,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霁纭的房價真的太高了,你別看這裏破,房租可不怎麽便宜,我吃你的用你的不說現在還要花你的錢租房,心裏真的非常過意不去,這個房子的價格已經是我能接受的極限了。而且哥,其實咱們倆說到底不是一個階層的人,這個房子在你看來可能是破了些,但對于現在的我來說正符合我的身份,所以真的沒什麽的,你不用擔心我。”
言羽淩呆呆地看着他,突然所有的憤怒都被澆熄了。韓炡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挑明了他們之間的階級差異,這讓他覺得自己是如此荒謬,他的憤怒就像是在高高在上的問着“何不食肉糜”,這個在他口中連監獄都不如的地方,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港灣。
“我覺得你說得對,你現在不賺錢就不要再亂花我的錢了。”
“嗯。”
“不要搬出來住了。”
“啊?”
“我說不要搬出來!我不想花這個冤枉錢,用那麽高的價格租這麽個破地方,這種冤大頭誰愛當誰當,反正你必須跟我回去住,回去給我做飯抵房租!”
“可……可是我押金都交了……”
“不要了,或者你轉租給別人,随便你怎麽處理,反正你就是不準住這裏,必須跟我回家!”言羽淩說着拉起韓炡的胳膊,“現在就跟我回家!我餓了,回去給我做飯!這裏的黴味兒熏得我頭疼!”
韓炡跟在後面悄悄看着言羽淩那滿是怒氣的後腦勺,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只要言羽淩還是像從前一樣疼他,那不管他再怎樣被拒絕都不會放棄希望。
…………
車子自動行駛在街道上,兩個人并排坐着誰都沒說話。言羽淩面色陰沉的看着窗外,心情久久不能平複。童年的記憶在腦海中翻飛,很多小時候不曾明白的事情如今回看過去才發覺其中的殘忍。他記起韓炡小時候到他家來玩,在別墅的游泳池玩得樂不思蜀,怎麽都不肯回家,于是他就問韓阿姨為什麽不給韓炡也買一個帶游泳池的房子,大人當時那種尴尬又無奈的笑容他長大後才懂。他記起自己的小學畢業旅行去的是一個很遠的國家,那裏有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他回來後天真的對韓炡說以後等他小學畢業時就也可以去了,于是韓炡盼啊盼啊,最後發現他讀的那間平民小學根本就沒有畢業旅行。類似的事情還發生過很多,多到言羽淩自己也記不清楚,如今仔細想來,韓炡這麽多年跟在他身後其實承受的東西比他以為的要多得多,而那孩子卻從來都不曾怨過半分,只默默接受和消化着那些與生俱來的不公平。
言羽淩越想心裏越難受,甚至希望時光能倒流,去抱一抱那個一直被他的‘無心之過’傷害到的小韓炡。他轉過頭時,發現韓炡正用誠惶誠恐的眼神看着他,就像小時候害怕他不高興時一樣。那眼神深深地刺痛了言羽淩,他忍不住摸了摸韓炡的頭發,眼眶微微泛紅。
“小炡,對不起……”
“啊……?”韓炡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陣,然後目光黯然地笑了笑,“哥,你沒有哪兒對不起我的。”他嘆了口氣,憂傷地看向車窗外,“這些天我在找房子的過程中想明白了很多事,你看這座城市,那麽大那麽繁華,可是想要在這裏有個立錐之地,是那麽的難。你在這座城市裏有自己的家,而且是那麽豪華的房子,而我如果沒有你的幫助甚至連飯都吃不上,我們之間的差距何止是雲泥之別。如果不是我們父輩之間的關系,像我這樣的人可能一輩子都遇不上像你這樣的人,可我卻因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關系時常忽略了這一點,甚至妄想着你能喜歡我、和我在一起,簡直可笑至極。之前是我太忘乎所以,你對我好我就忘了自己是什麽身份了,真正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不是的小炡,你不要說這種話,什麽雲泥之別,你在我眼裏一直都是最好的,我只恨這世道對你太不公平。”
韓炡苦澀地搖了搖頭:“別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的水平,我就是窮盡一生努力怕是也換不來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資格,我根本就配不上你。”
“誰說你配不上!”言羽淩脫口而出,說完他自己也愣住了。“我、我的意思是……我……”他支吾一陣,在韓炡驚訝的目光中把臉轉向窗外,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意思,因為他也無法解釋此刻的心情。
就在他們陷入一片沉默之際,忽然一個急剎車,兩個人全都被慣性抛出去又被安全帶狠狠地拉回到座椅上。他們驚訝地朝前方看過去,只見一個人影從他們車前飛奔而過,穿梭在一輛輛被逼停的車輛之間,向遠處跑去。由于車輛是無人駕駛,車子在識別到障礙物時會自動剎車,為了确保行人安全和車輛運行速度,絕大部分車行路段都是全封閉的,人和動物都無法進入,因此他們對車前會出現行人感到十分疑惑。他們的車輛緩緩啓動,才沒開出多遠就又停了下來,放眼望去前面的車子已經排起了長龍,而在他們前方不遠處,路邊的隔離牆破了一個大洞,不斷有身穿黑衣的人從洞口湧上街道。
“不好,出事了。”韓炡邊說邊調出車載畫面,這一看不得了,實時交通圖上整座城市已被大片紅色覆蓋,到處都出現了嚴重的擁堵。
他們打量了下四周,前方已經徹底堵死,而後方的來車不斷停下,不一會兒工夫已經排得看不到盡頭。
“哥,我下車去看看,你留在這等我吧。”韓炡說着就要打開車門,卻被言羽淩一把拽住。
“先別下去。”他說着把車載多媒體調到了新聞界面。
白熊公司所提出的“社會撫養人口計劃”是針對人類當前的低出生率和老齡化社會做出的應對方案。雖然當今世界人口已突破90億,但其中将近30%都是65歲以上的人,而這個數字在東亞則更為嚴峻。三十年前的一場瘟疫、二十年前的一場戰争、十年前的空前經濟危機,這一切都讓人們愈發喪失對這個世界的信心,婚育成為被越來越多的人抛棄的選項,人口出現了史無前例的巨大負增長。如果這個情況得不到改善,在可預見的将來,人類社會将迎來空前絕後的大衰敗。雖然人類還不至于滅絕,但空出的房屋無人居住、建造的設施無人使用、做出的商品無人購買,這些都是資本最不想看到的事情。于是為了“可持續發展”,白熊公司聯合世界多國準備展開這項養育計劃,他們将會挑選優秀的基因,利用人造子宮技術來孕育新生兒,同時建立完善的社會撫養機制,給予這些人良好的教育,将來成為有用的人才。但這裏面存在一個巨大的問題,人造子宮的維護費用很高,而一個人從出生到完成學業所需要的投資更是十分昂貴,這麽多錢該由誰來出?這世上沒人會做賠本的買賣,資本永遠不是慈善家,既然是為了全人類的福祉,那這個錢就該全人類來出。于是多國拟定頒布法律,凡到一定年齡仍未生育的成年人都需要額外繳納一筆‘社會撫養費’,用以支持這項計劃的費用,只有有孩子的人才可以免除。
于是那些反對白熊這項計劃的人們組織了這場抗議活動。這其中大多是底層勞動者,他們在每天面對被機器取代的危機中賺取着微薄的薪水,早已把生育這件事從人生計劃裏抹去,他們只想湊合過完這卑微的一生,至于什麽人類延續他們才無力關心。可現如今資本卻要強行從他們可憐的收入裏再扣除一部分去給那些玻璃缸裏養大的嬰兒,讓那些人享受他們所不能享受的教育,長大後從事他們根本夠不上的工作,憑什麽?!
言羽淩切換着新聞頁面,這是一場規模幾乎覆蓋了全城的騷亂,畫面上抗議者高舉着各種标語橫幅占據了各個交通樞紐,正在與趕到現場的警察發生沖突。他對這一切并不感到驚訝,這次抗議活動早在醞釀之際就已被白熊公司的網絡安全部門截獲了信息,只是公司有另外的計劃,并不打算制止。言羽淩在網絡安全部的同事早就私下提醒過他最近沒事不要出門,可他卻因為韓炡的事整天心煩意亂,竟然給忘得幹幹淨淨。
“全城的主幹交通都癱瘓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恢複。”韓炡看着新聞裏抗議者在跟手持盾牌的警方發生沖撞,十分擔憂地說道。
“是啊,就算抗議終止,這麽大規模的交通癱瘓,恢複起來也得好幾個小時。”言羽淩有點焦慮地看着窗外。
“幸虧咱們車裏有水,撐上幾個小時沒問題,只是咱們都還沒吃午飯,怕是要餓上一陣了。”韓炡摸了摸癟癟的肚子。
言羽淩打開前方的儲物匣,取出幾根蛋白棒遞給他。“先頂一下吧。”
“哎哥,你車裏居然有存糧!”韓炡朝儲物匣裏看了看,“還有嗎?”
“一共就這麽幾根,我放在車裏以備不時之需的,早知道有這種情況我就該放一箱。”
韓炡笑着把蛋白棒塞回到言羽淩手裏,“那還是留給你吃吧,我特扛餓,之前一整天吃不上飯都是常事,這麽一會兒對我來說小意思。”
言羽淩剛要說什麽,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碎裂的聲響,在他們斜前方一輛亮黃色超跑的主人走下車,對着不知什麽人叫罵起來。正在此時,幾名黑衣人沖到超跑跟前,二話不說掄起手裏的鐵錘就是一頓猛砸,車主沖上去阻攔,其中一名黑衣人一把将他推倒在引擎蓋上,然後對着他的頭顱毫不猶豫地揮起鐵錘……
鮮血在明黃色的車身上綻放,噴濺在破碎的擋風玻璃上,在陽光下閃耀着點點光芒,那血的主人卻再也看不到這太陽。這一場暴力發生得太過突然,以至于周圍目睹了整個過程的人們全都驚恐到做不出反應。
黑衣人眼神兇狠又冷漠,對着車主滿是血污的臉上啐了口唾沫:“老子就是要弄死你們這幫有錢人!”他轉過身時,旁邊車裏的人全都不寒而栗。
當黑衣人的目光掃過他們的車子時,言羽淩不自覺地抓緊了韓炡的手,他的車雖然不是超跑,但也價值不菲,很容易成為仇富人群的目标。
果不其然,那個人用沾滿鮮血的鐵錘向同伴指了指他們這邊,幾個人便如同鬣狗般圍了上來。
韓炡看着他們一點點逼近,眼神裏迸發出獵豹一般的光芒。
“哥,等一下我把他們引開,你找到機會就快跑!”說完他就打開車門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