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霁纭(九)
霁纭(九)
“我會幫你找房子,錢的方面你不用擔心,之前承諾你的事也全都不會變,只是眼下的情形我覺得我們還是分開住比較好。”言羽淩平靜地把話說完,等着韓炡變臉。
可韓炡一點都不着急,甚至面帶微笑地看着他:“不要,我哪兒都不去,就要住在這裏。”
言羽淩真是氣不打一出來,這塊滾刀肉根本就是在挑戰他的底線。“這裏是我家!”
“那你報警抓我吧,說我非法入侵,到時候警察發現我不僅入侵你家,用的假賬戶花的還是你的錢,肯定會治我個重罪。不過你放心,我肯定不會承認賬戶是你給我的,不會給你惹麻煩的,到時候有什麽懲罰我一個人來扛。”
言羽淩看着他那混不吝的樣子直想抽他:“你敢威脅我?!你難道不知道我從小到大最恨被人威脅?!”
韓炡不動聲色地吞了下口水,他其實心裏怕得很,只是裝得滿不在乎。“我沒威脅你,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麽非要分開住,如果你不喜歡我,幹嘛要躲着我?”
“你說為什麽?!你現在的行為已經嚴重幹擾到我的正常生活了!就你一天到晚搞的那些花樣,你不尴尬我都替你尴尬,我忍你很久了一直給你留着面子,可換來的是你變本加厲的給臉不要臉!”
言羽淩急火攻心之下把話說重了,韓炡默默看了他一陣,神情明顯變得很受傷。
“哥,你真的就這麽讨厭我嗎……在你眼裏我真的這麽不堪嗎……”
“我……”言羽淩看着韓炡那委屈巴巴的眼神,忽然間感覺好像全是自己的錯。“我不是讨厭你,我只是不喜歡在這種尴尬的氛圍下生活。小炡,我覺得我們倆都需要好好冷靜一下,如果你就是不想離開這裏也沒關系,我搬走就好了,這個房子我可以送你。”
“哥!”韓炡突然跪下撲在言羽淩懷裏,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求你別趕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再回到一個人的生活了,在國外孤立無援的那段日子真的太難熬了,我現在好害怕一個人住,我不想再回憶起貧民窟的那些晚上了。哥我錯了,我以後都不打擾你了,我一定會安安靜靜的,絕不再折騰,你不要趕我走,也不要離開我,我現在就只有你一個人可以依靠了……”
言羽淩對韓炡這能屈能伸的本事真的是心服口服,剛才那個沒羞沒臊對他炫耀超标準發育的家夥居然轉臉就能可憐兮兮的撒起嬌來,頻道切換得迅雷不及掩耳。可是聽到韓炡提起國外的那段經歷,言羽淩又忍不住地心疼,舉在半空的手在一巴掌把人拍飛和摸摸頭安慰之間猶豫不決。
直到韓炡仰起臉,言羽淩看到他濕潤泛紅的眼眶時,立刻明白自己這一次又敗了。他無奈地揉了揉韓炡的頭發,對自己永遠會對韓炡心軟這一點也佩服得五體投地。但他還是決定不能就這麽輸得片甲不留,抓緊時機與對方談判。
“小炡,如果你非要跟我一起住,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必須要答應我幾個條件。”
“我答應你,什麽條件都答應你!”韓炡說這話的時候露出了一副準備英勇就義的神情,讓言羽淩一時間搞不清楚在割地賠款的到底是誰。
“第一,你必須保證像那晚在浴室的事絕不會再發生,我承認在力量上我不是你的對手,你想做什麽我阻止不了,但我也可以跟你保證,如果你強迫我發生了什麽,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我那晚沒想真的怎樣……”韓炡想要辯解,可看着言羽淩嚴肅的目光,還是選擇乖乖低頭:“我知道了,我保證絕不再犯。”
“第二,你不準再進我的房間,家裏其他的地方我都随你,但我的房間是我的私人領地,你要保證絕不再踏入。”
“好,我保證。”
“第三,你不準幹涉我的私生活,我和誰交往、帶誰回家、跟誰上床你都無權過問,你想留在這裏就要以我弟弟的身份,你說我自欺欺人也行,反正我已經決定我們之間只能是這樣的關系。如果以上你都能做到,就可以留在這裏。”
韓炡這次是真的難受了,因為言羽淩能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韓炡果真不作妖了。他停止了那些暧昧舉動,也不再拼命展示自己,那些或潮流或莊重的服飾全都刀槍入庫,他又穿起了言羽淩最初給他買的那幾件休閑服當起了居家好寶寶。他每天連游戲都打得少了,除了健身和做飯外,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書學習,時常安靜得仿佛不存在一樣。
日子明明恢複了平靜,可言羽淩卻感覺到自己被逼得更緊了,韓炡表面上規規矩矩,卻從不掩飾眼神中的熱切期盼,任誰都看得出他在拼命克制和壓抑自己。這讓言羽淩感到越來越窒息,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狠狠按在水底,拼命想要掙紮出水面。就在他彷徨無助之際,一個人又重新出現在了他的視線。
戴卿,當這個人的面孔出現在全息屏幕上時,言羽淩不自覺微笑起來,回想起在酒吧的那次聊天,他真的太喜歡那種輕松愉快的感覺了。言羽淩從小性格就比較孤僻,能真正聊得來的人不多,戴卿是難得跟他有共同語言的人。他給自己倒了杯酒,窩在沙發裏跟戴卿通過視頻聊到很晚,他戴着耳機,以至于韓炡從背後靠近都沒有察覺,直到屏幕裏戴卿的表情變得錯愕,他才發覺到異常。言羽淩轉過頭,韓炡正站在沙發後面只下半身圍了條浴巾,兩只手撐在他的頭兩側,彎下身子暧昧地看着他。言羽淩剛想說什麽,韓炡就笑意盈盈地摘下他的耳機,指尖若有似無地掃過他的面頰。
“哥,時間很晚了,該睡覺了。”韓炡故意眨了眨眼睛,眼神魅惑至極,然後轉頭對屏幕裏的戴卿說道:“戴卿哥,我和我哥該睡覺了,他明天還有很重要的工作呢。”
“啊……”戴卿面色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那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咱們改天再聊。”
言羽淩不想在外人面前跟韓炡吵,于是對戴卿說道:“好,改天我約你,咱們見面聊。”說完就道別結束了通話。
屏幕消失在空氣中,不等言羽淩發作,韓炡就先哀怨地問道:“哥,你還要跟他見面嗎?”
“不關你的事。”言羽淩沒好氣地答道,起身準備回房間,不想再跟他掰扯。
“哥,你喜歡他嗎?”韓炡追在後面不依不饒。
言羽淩停住腳步,眉頭緊鎖回過頭:“我說了不關你的事!”
“可是你喜歡他就關我的事!”
“韓炡!!!”言羽淩憤怒地瞪着他。他受夠了,他不想再過這種窒息的日子了,他就像一個快要溺死的人拼命想要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你答應過我,不幹涉我的私生活,如果你做不到就給我滾出去!”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進了房間,砰的一聲狠狠把門摔上。
韓炡默默站在原地看着緊閉的房門,氣得渾身發抖,一拳重重砸在了牆上。
…………
第二天一早韓炡不出意料的又變回了乖寶寶模樣,貼心地做了早餐,邊吃邊跟言羽淩聊着家常,連笑容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可是韓炡越是這樣言羽淩就越是生氣,他知道眼前這幅兄友弟恭的美好畫面背後是怎樣的波濤洶湧,知道這短暫的平靜有多脆弱。他氣韓炡為什麽要喜歡他,為什麽要把這樣的難題擺在他們之間,如果這一切都沒發生過現在兩個人該多開心。
“哥,你今晚想吃什麽?”韓炡一邊翻看着訂購食材的頁面一邊問道。
“今晚我跟人有約,不在家吃飯了,你做你自己的就好。”言羽淩頭也不擡地答道。
韓炡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暗淡了下,然後又勉強恢複了笑容:“約了誰呀?能帶我一起去嗎?”
“不能。”
韓炡沉默了片刻:“是戴卿哥嗎?”
“是。”
韓炡就那麽安靜地看着言羽淩,言羽淩就那麽一直低頭吃着飯,時間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終于韓炡小心翼翼用哀求的口吻說道:“哥……你可不可以……不去見他?”
言羽淩擡起頭,目光裏寫滿了焦躁:“然後呢?我不去見他,那等我遇見下一個人呢?你每一個都要阻止嗎?你要這樣幹涉我的生活一輩子嗎?”
韓炡低着頭不說話,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後該怎樣,他只知道看着言羽淩跟別人在一起他要發瘋了。當暗戀變成明戀,他就再也無法壓制那能将人吞噬的嫉妒,看着言羽淩和戴卿有說有笑的樣子,他的整個世界都焚燒在熊熊烈妒火當中。
“小炡,我希望你能夠明白,我和你之間沒可能,我知道你現在可能很難接受,可我們遲早都要走上各自的道路,身邊會各自有其他人,我希望我們可以彼此祝福。”
“我不會有其他人!從我向你表白那一刻開始,我就再也不會跟別人在一起!”
“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是想告訴我,如果我不答應和你在一起,你就一輩子單身嗎?”
韓炡不說話,只固執地點了點頭。
言羽淩氣得想抽他:“你這是綁架!你不要以為我是你哥就什麽都會讓着你!”
“我不是想綁架你,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對你永遠都不會變,也沒法變,但是你不必回應,你只要跟随你的心意就好。”
言羽淩對韓炡苦情戲這一套已經忍無可忍,每一次到最後都搞得他無比內疚,好像做了天大的錯事一樣。“這可是你說的,別再出爾反爾!”
韓炡紅着眼眶點了點頭。
…………
跟戴卿的約會是愉快的,他們兩個是同一專業領域的,學歷家世都差不多,話題自然多得聊不完。戴卿在席間徹底攤牌了對言羽淩的興趣,他不想理會言羽淩和韓炡之間的瓜葛,只要言羽淩說他自己是單身,那他就絕不會放過這個彌補學生時代遺憾的機會。戴卿的爽快讓言羽淩放下了猶豫,他相信戴卿不會是糾纏不休之人,而他更相信自己不會愛上這個人。
這座城市有無數間酒店,可言羽淩偏偏選擇了把戴卿帶回家,他承認他心裏有賭氣的成分,他想以此向韓炡顯示自己拒絕被綁架的決心。當他把戴卿領進家門的時候,不出意外的,韓炡正坐在客廳裏苦等,言羽淩刻意避開了韓炡那委屈裏帶着憤怒的眼神,匆匆打過招呼後就把戴卿領到了自己的卧室。
韓炡緊跟在他們身後,言羽淩讓戴卿先進去,然後轉過身用警告的眼神看向韓炡,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再往前走一步試試看!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麽!”
韓炡停住腳步,雙眼通紅一動不動地凝視着他。言羽淩攥緊了拳頭,拼命告誡自己一定不能心軟,否則他們兩個還不知道要這樣糾纏到什麽時候。
…………
城市裏沒有星星,窗外璀璨的只有永不熄滅的霓虹。時間在心上流淌,每一秒都像一把細小的刀片,在鮮血淋漓的傷口上歡騰。厚重的房門阻隔了大部分聲響,只那偶爾漏出的喘息聲如一記記重錘,将一顆心砸得血肉模糊。
清晨的暴雨在玻璃窗上彙成一道道水柱,天空烏雲滾滾,遠處傳來隆隆的雷聲。那一道房門終于被打開,春宵過後的兩個人臉上帶着暧昧的笑容。戴卿靠在言羽淩身上,湊在他耳邊低語調笑,他們一擡頭,笑容全都僵在臉上。
韓炡坐在正對言羽淩卧室的沙發裏,一動不動像尊雕像,他的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神情是無人能救贖的絕望。都不用問,言羽淩就知道他在這裏枯坐了一整個晚上。
戴卿是個聰明人,他只看了看兩個人的表情就把故事猜了個大概,也明白了自己在這裏面所處的位置。他倒也沒什麽可抱怨的,反正想要的已經得到了,感情這種随緣的東西他向來不強求,絕不會把自己搞得像韓炡這般狼狽不堪。
送走了戴卿,言羽淩來到韓炡身旁坐下。
客廳裏沒有開燈,昏暗的天光照進屋內,照着韓炡無比憔悴的面容。雨又下大了些,夾雜着冰雹,細碎的冰粒不停撞擊着玻璃,彈奏出嘈雜的樂章。
兩個人就這樣靜坐聽雨,一個悲傷,一個無奈。一直到那吵鬧的雨聲終于停歇,房間裏的光線逐漸變亮,言羽淩才深深地嘆了口氣,疼惜地揉了揉韓炡的頭發。
“你這是何苦呢……”
韓炡還未說話眼淚就先掉了下來,他看向言羽淩的眼神深情而無助:“我也不想這樣,可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沒有退路了,我已經愛你太久了,這輩子都沒有退路了。對不起,我真的不想讓你為難,可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
韓炡痛苦地抓着頭發,淡青的胡茬和猩紅的眼眶讓他看起來頹廢又凄美。“其實我之前的那些表現都是裝出來的,我知道你從小到大最不缺追求者,小心翼翼的唯命是從根本不會引起你的注意,所以我才故意表現得肆無忌憚,甚至做出一些出格的舉動,就是想吸引你的注意,讓你覺得我不同。可我還是失敗了,到頭來你還是選擇了別人。”
“但是小炡,你對我本來就是不同的啊,就是因為你跟所有人都不同,我才不能和你在一起,你能明白嗎?”
韓炡搖搖頭:“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什麽你就斷定和我不能長久,甚至連一個機會都不肯給我,我在你心裏就這麽不堪嗎?”
“不是的小炡,你真的很好,特別特別好,我拒絕你不是因為你不夠優秀,而是我自認為我沒有能力經營一段成功的感情。你也知道我和吳霏之間發生的事,我跟她開始有多甜蜜,最後就有多痛苦,以至于這麽多年過去我都不願回想。正因為我嘗過那種愛被消耗殆盡後的痛苦,才不想看到你也有同樣的經歷,我不敢想象我和你走到那步田地,那會比死更讓我難過。”
“所以,我一輩子都沒有機會了對嗎……”
韓炡喃喃地說着,像是在對自己陳述一個事實。言羽淩沒有回答,他不想再殘忍的宣布一遍死刑。
韓炡拉過他的手,讓自己與他十指相扣,眼淚滴落在兩人的指間。“我知道了,我不會再糾纏你了。哥,我聽你的,會搬出去住,我明天就去找房子。”
言羽淩聽到這話絲毫沒有如釋重負的輕松感,反倒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悲傷占據心間。
“其實……你要是想住在這裏也是可以的。”
韓炡搖了搖頭:“守在你身邊看你跟別人在一起,真的太疼了,我承受不了了,既然你已經做了決定,我再強留在這裏就是讓我們各自都受折磨。哥,等我搬走了,就不能每天給你做飯了,你要是什麽時候想吃我做的飯了,就告訴我,我來給你做,好不好?”說完他努力扯出一個微笑。
那笑容讓言羽淩的心都碎了,看着兩人相扣的手指,沒來由的疼痛在他的心中瘋狂蔓延。
“好,我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