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霁纭(八)
霁纭(八)
言羽淩一整晚都沒能入睡,靠着床頭枯坐到天亮,直到所有腦細胞都要被紛飛的思緒糾纏死的時候才終于迷迷糊糊小憩了片刻。早上下了場冰雹,冰粒噼裏啪啦打在玻璃窗上,把他從睡夢中又帶回了現實。
他在房間裏磨蹭了很久,直到餓得頭暈眼花才決定走出房門。他不是想逃避問題,只是想确保韓炡酒醒,他害怕再次面對那個野獸般的韓炡,實在不願再體會一次像個受驚的獵物無處可逃的感覺。
言羽淩輕手輕腳地來到寬敞的客廳,韓炡正坐在沙發裏對着全息屏幕玩一款休閑小游戲。雖然言羽淩的家很大隔音也很好,韓炡還是把游戲聲音開到了最小,當言羽淩靠近他時,他立刻便回過頭來。
“哥,你醒啦?餓了吧?我去給你弄早餐,馬上就好。”韓炡關掉游戲,起身去了廚房。
言羽淩看着他忙碌的身影,面露疑惑,難不成昨晚的事是他做的一場夢?又或者是韓炡不記得酒後發生過什麽,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是不是應該假裝什麽事都沒有?
所有的幻想都在韓炡将早餐端上桌時被打碎了,言羽淩無語地看着那一桌子的“愛心”,煎蛋是愛心的形狀,吐司是愛心的形狀,咖啡上的拉花是愛心的形狀,就連草莓都被韓炡切成了一顆顆紅彤彤的愛心。言羽淩一臉惆悵地看了眼正坐在餐桌對面雙手托腮對他傻笑的韓炡,感覺像是在面對一個追求心儀姑娘卻用力過猛的直男。
“小炡……”
“哥,先吃飯吧,有什麽話吃完飯再說。”韓炡打斷了他,拿起叉子遞到他手裏。
言羽淩看着他笑盈盈的面孔,猶豫了下還是把叉子放到一旁。
“小炡,昨晚的事……你還記得嗎?”
“當然,我又沒喝醉,不僅記得,而且一輩子都不會忘。我承認我昨晚有點兒沖動了,但是我不後悔。”韓炡依舊托着腮微笑地看着他,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言羽淩有點驚訝于韓炡的理所當然,昨晚的事對他來說可謂是相當冒犯,最起碼也應該得到一個道歉,可韓炡看起來卻絲毫沒有這種打算。既然韓炡這麽不客氣,那他也不打算再繞彎子了,幹脆直接宣布結論。“小炡,我想好了,我不想改變我們原來的關系。”
“理由呢?”韓炡似是對這個結果完全不意外,十分平靜地看着他。
“我不想失去你,小炡,我保證我一定可以做一個好哥哥,但我不會是一個好情人。我們一旦踏出這一步,就再也退不回兄弟關系了,如果到頭來發現我們不适合做情侶,就會徹底失去彼此,我無法接受這種事情發生。我和你不一樣,我在這世上一共就只有兩位叔叔、你和你父母外婆這麽幾個親人,如果失去你,我會連同你的家人一起失去,我等于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二的親人,換作是你能承受嗎?”
“可是為什麽你就覺得會跟我不适合呢?你又沒試過。”
“我不想試也不需要試,我知道自己性格裏的缺點,清楚在戀愛關系中我有多糟糕,我不想到頭來我們彼此折磨,更不想你厭惡我,甚至恨我。”
“可是也有可能你的缺點在我眼裏根本就不是缺點,你在跟我的戀愛關系中一點兒都不糟糕,我們到頭來會相愛一輩子呢?”
言羽淩搖搖頭:“我不想去冒這個險,你和我都沒有過成功的戀愛經歷,我們沒資格做這種一生一世的幻想。”
韓炡撇撇嘴:“那我們中要是有一個有成功經驗的,咱們不就沒機會在一起了嘛,你這是悖論啊。而且你說了這麽多,根本就沒有說到關鍵問題嘛。”
“什麽關鍵問題?”
“你答應了我把我當成一個男人去考慮,你真的考慮了嗎?”
“我當然考慮了。”
“哦?那你現在告訴我,在你眼裏我人品如何、相貌如何、身材如何、性格如何、談吐如何,我對你是否有吸引力,你是否願意更深入的了解我,願意跟我發生親密關系?”
言羽淩抿着嘴不說話,他确實嘗試過去思考這些問題,但只開了個頭就自行亂棍打死了那些不該有的想法,他內心深處依然把韓炡當親弟弟看待,想這些會讓他覺得自己很罪惡。
韓炡笑了笑,眼神裏跳動着小雀躍:“你是沒想,還是不敢想?是怕想了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想我想到停不下來嗎?”
“小炡!”言羽淩有點生氣,因為韓炡道破了他的心思,他不得不承認韓炡作為男人有着十足吸引力的。
“抱歉哥,但是你給我的理由我全都無法接受。如果你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給出我自身條件不足的理由,哪怕只是一個地方讓你不滿意,我都接受。可是你連想都沒想就直接判了我死刑,想要把我永久釘在弟弟這個位置上,這對我來說太不公平了。我沒有要求你一定要跟我在一起,只求你把我和你所有的追求者放在一個平等的位置上去看待,給我一個機會,就這麽簡單,為什麽就不行呢?”
“不行,因為我根本就沒有談戀愛的打算,對待任何追求者最終也不過是露水情緣,我不可能把你放到這種位置上。”
“人在沒遇到那個對的人的時候都宣稱不想談戀愛,等遇上就什麽都管不了了,你就給我一次機會嘛,說不定到時候你就舍不得跟我只是露水情緣了呢?”
言羽淩固執地搖了搖頭:“絕對不行,試錯成本太高,在這件事上我輸不起。”
韓炡面對言羽淩的油鹽不進,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不給機會就不給吧。不過有句話我必須要說,你說你想維持我們原來的關系,可是你我都很清楚,從我對你表白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已經不可能退回到原來了,而且你所希望的那種單純的兄弟關系,在我十四歲第一次對你産生性幻想開始就已經不單純了,哪怕我們從現在開始全都裝傻,假裝這一切都不曾發生,也不只過是維持了個假象而已。不過既然這是你希望的,那我也只能答應,誰叫我喜歡你呢。”說完他笑着眨了眨眼:“好啦,不說這些了,你快吃飯吧,都要涼了,你餓壞了我可是會心疼的。”
言羽淩看向韓炡的表情極為複雜,他好像是說服了韓炡,但又好像壓根兒什麽都沒說。
…………
韓炡真的是說一套做一套的一把好手,接下來的幾天言羽淩真真切切地見識到了什麽叫“孔雀開屏”,韓炡這個身高197的超大號公孔雀每天以各種意想不到的姿态展示着他無可忽視的存在感,讓言羽淩頭痛不已。
時而是西裝革履的翩翩紳士,時而是一身雅痞的潮流先生,時而是低調休閑的文藝青年,時而又是荷爾蒙爆棚的運動達人,韓炡像玩變形記一樣,每天給言羽淩展示着一百零八變。言羽淩每天都要不斷的告誡自己:不要理他,對待這種挑逗最好的回應就是無視,日子久了他自然就會放棄。
可韓炡從小就是不輕易言敗的性格,越挫越勇,不達目的不罷休,在追求心上人這件事上他把這項特長發揮到了極致,如果換做是別人,可能早早就淪陷在他的猛烈攻勢裏躺平任其處置了,然而對方偏偏是性格比他更固執的言羽淩,那個認準了一條道死都不回頭的倔驢言羽淩。
韓炡每天一計不行就再施一計,搞得言羽淩眼花缭亂應接不暇。從“不經意地”洗澡忘記拿睡衣,到“不小心地”撞到言羽淩一把攔腰摟住他,然後是誠意滿滿地布置一頓浪漫燭光晚餐,再到蓄謀已久的霸道壁咚,沒看過三千集偶像劇的都玩不出這麽多花樣,搞到最後言羽淩已經不知道韓炡到底是降低誰的智商。幸虧韓炡現在是個窮鬼,只能花言羽淩的錢,作妖的範圍只能在這個家裏,這要是讓他有了錢跑到外面去搞什麽大型表白現場,估計言羽淩會臊到想當場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日子就在言羽淩的“敵不動我不動,敵動我還不動,敵翻天覆地我打死不動”中跌跌撞撞的往前走着,然而滴水亦能穿石,更何況面對的是此等驚濤駭浪,言羽淩這塊頑石終是開始産生了裂縫。每當夜深人靜時,溫柔的海水便沁入縫隙的每一絲角落,侵蝕着他心上的銅牆鐵壁。韓炡做的那些事是真弱智,換做任何其他人言羽淩都會想開窗戶把對方扔出去,可偏偏韓炡做起來就是那麽的自然不油膩,讓人只看得到他的帥氣溫柔和細心。當韓炡把他壁咚在牆角,居高臨下地彎着嘴角看他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想給他一拳,可始料未及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狂烈的心跳。
……
電子窗簾按照設定好的時間緩緩變得透明,清晨的陽光将人從睡眠中自然喚醒,言羽淩轉過頭望着窗外,惆悵地嘆了口氣,他又夢了一晚上的韓炡。昨天晚飯後韓炡再次邀請他一起看電影,并且再三保證不會有任何逾矩行為,甚至又搬出了那副可憐巴巴的眼神,搞得他只能答應。為了防止韓炡趁機耍花樣,言羽淩特意挑了一部節奏很慢畫面很寡淡的文藝片,想着把韓炡看睡着了他就可以走了。可韓炡非但沒有睡着,還在影片的結尾掉了淚,并且看完久久不能釋懷,拉着他聊到深夜。言羽淩的內心受到了無聲的暴擊,對于他而言任何外表和談吐帶來的怦然心動都只不過是一時的荷爾蒙在作祟,他都可以從容應對,唯有心靈上的共鳴才能真正打動他,而在所有的共鳴中對這個世界的痛點一致才最為致命。韓炡的眼淚狠狠地滴在了他的致命點上,讓他再也無法繼續把韓炡當成那個不懂事的孩子去看待。
昨晚言羽淩懷着滿心的愁緒回到房間,然後被韓炡占據了他的夢整整一晚上,早上醒來時他感覺糟透了,像是喪失了對自主意識的控制權。他在房間躊躇了很久才敢踏出房門,真的很怕再見到韓炡那副細膩敏感的樣子,那真的會讓他招架不住。
言羽淩來到客廳發現人不在,松了口氣,正準備去廚房,旁邊的房門被人打開。
“早啊,哥!”昨晚那張憂郁的文青臉現在又灑滿了熱情的陽光。
言羽淩看了他一眼,血壓立刻蹭的一下蹿了上去,趕忙轉過身背對着他。
“把衣服穿上!!!”
韓炡身上連一絲兒布都沒有,嬉皮笑臉地對着他說道:“我就是想給你看看,買東西不還得先驗貨再付款呢麽,哥你放心,我肯定不是那種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我哪兒哪兒都是超标準發育,保證不會讓你失望的。”
言羽淩氣到頭頂冒煙:“我用不着!你趕緊把衣服給我穿上!也不嫌丢人!”
韓炡一臉的無辜:“這有什麽可丢人的?不行的才丢人呢,哥你看看我嘛,大家都是男人,你有什麽不敢看的?是怕看了我會把持不住嘛?”
“你少給我用激将法,我不看你是嫌辣眼睛!”
韓炡笑着用調戲的口吻說道:“那你臉紅什麽?哥你害羞的樣子太可愛了!”
言羽淩着實被他的輕佻給氣着了,轉過身直視着他:“我有什麽可害羞的?我是替你臊得慌!這麽大個人了懂不懂點禮貌?!在別人家像什麽樣子!”
韓炡對他故意的指責毫不在意:“我只是想給你交個實底,好讓你不用擔心這方面嘛,現在硬件條件你也看到了,技術方面就要等你來親自檢驗了,我自信一定能讓你滿意。”
“我滿意個屁!老子是1!我早就跟你說過,咱倆不合适!”
韓炡笑得更開心了:“哥,原來你只是擔心這個嗎?那你大可放心,雖然我從來沒當過0,可是跟你我什麽都願意,你想怎樣就怎樣,不過我還是推薦你試一下我,不然我這條件有點兒浪費了。又或者,咱們也可以換着來啊,我保證咱們倆會很和諧的!”
言羽淩被他這番沒羞沒臊的話氣得天靈蓋兒都快飛出去了:“你給我閉嘴!誰跟你讨論這個了!”他的目光一直緊盯着韓炡的臉,不敢往下移半分,可餘光卻極通人性的自動丈量起尺寸,這讓他對那天晚上在浴室發生的事更加後怕,不敢想如果當時韓炡真的發起瘋來他要面對的是什麽。
言羽淩正了正神色,不讓自己露出破綻,目光冰冷地說道:“你讓我看的我已經看過了,現在把衣服穿上,我有正事要跟你說。”
韓炡撇了撇嘴,知趣的回到房間套了個大褲衩。他其實對言羽淩嚴肅的神情是有種本能的懼怕的,小時候他最怕他哥生氣,這些天的插科打诨他都在拼命克服着這種恐懼。
言羽淩讓韓炡坐下,自己坐到了他對面。
“小炡,你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