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霁纭(七)
霁纭(七)
“喜歡我這樣的?”言羽淩以為他在開玩笑,不禁笑着調侃道:“我這樣的可都是1,跟你型號不匹配啊!”
韓炡不說話,就那麽一動不動地盯着他,心裏的火越燒越旺。
言羽淩看着他的表情,突然愣住了,神情變得有點微妙。“原來我搞錯了嗎?你是……嗯……這樣的話我要介紹給你的人就不合适了,我得重新想想了。”
韓炡看着言羽淩認真思考的樣子,失望地搖了搖頭,甚至懶得去解釋了。就在言羽淩忙着在腦子裏搜索适合的人選時,一個驚喜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淩!怎麽是你!”
言羽淩擡起頭,在見到對方時立刻露出笑容:“戴卿?這麽巧!”
言羽淩起身跟戴卿擁抱了下,兩個人都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對方的徽章顏色,确認都是客人後各自在心裏松了口氣。
“小炡,這位是我的研究生同學戴卿。這是我弟,韓炡。”
韓炡默默打量了一下來人,儒雅中透着點書卷氣,溫和的面容帶着淡淡的疏離感,有着名校走出來的社會精英身上那種不着痕跡的高傲。
三個人打過招呼,言羽淩和戴卿對于在這樣的地方偶遇都有點尴尬。
戴卿強裝淡定地說道:“咱們有多少年沒見了,畢業之後好像就沒見過了吧?我今天是剛好陪國外來的同事到這兒,沒想到能碰見你!”
“我也是陪朋友來的。”
兩個人相視一笑,戴卿看着言羽淩胸前代表雙性戀的徽章時眼神微動。
“介意我加入你們這邊嗎?我那幾位同事都各自找了伴,我一個人實在很無聊。”戴卿無奈地攤了攤手。
“當然,請坐。”言羽淩給他挪了點位置,“怎麽這裏沒有你看得上的?”
戴卿搖搖頭:“不是這個問題,只是我個人不太喜歡這種方式。”
言羽淩看了他一眼,微笑着點了點頭。
戴卿與言羽淩讀研時師從同一位導師,比言羽淩大一歲,現在在Jupiter公司工作。當年戴卿是偷偷暗戀過言羽淩的,只是當時言羽淩正處于跟吳霏的穩定關系中,他便只能把這份感情藏在心裏,剛剛在看到言羽淩徽章的那一刻,那份早已深埋在記憶裏的感情忽然又被喚醒了。
就在他們相聊甚歡的時候,韓炡這邊又來了另一位搭讪者。這位與先前那個男孩是完全不同的類型,身型跟言羽淩不相上下,輪廓深邃的面龐上充滿了男性氣概。男人手裏拿的不是香槟,而是一整瓶威士忌,另一只手拿了兩個盛着冰塊的杯子。他來到韓炡身旁,二話不說倒了一杯遞了過去,那神情就仿佛兩個人是哥們兒一樣。韓炡看了眼男人,又看了眼杯子裏琥珀色的液體,一言不發接過來一口就悶掉了,然後把杯子遞回到男人面前,示意他再倒一杯。就這樣他們一個喝完一個再倒,兩個人始終沒有說一個字,直到韓炡喝得太急被酒嗆到,男人才輕輕拍着他的背說道:“慢點兒喝,別着急……”
言羽淩原本還擔心韓炡一個人會無聊,在見到他跟那個“像他這樣的男人”交談起來後,便放下心來。由于他和戴卿身上都帶着客人的徽章,時不時就會有人跑來搭讪,于是他們幹脆開啓了私密隔間,不受打擾的暢聊起來。
戴卿跟言羽淩是同一個專業的,工作性質相似,又有共同愛好,兩個人溝通起來輕松又舒服,不知不覺就聊了很久,一直到戴卿接到同事電話說那邊全都完事了叫他過去,他們才依依不舍地道別。
送走了戴卿,言羽淩回頭見到楊塵那邊也已經開啓了私密隔間,而韓炡卻穿戴整齊孤零零地躺在沙發上,周圍沒有一個人。
言羽淩來到他身旁,發現這人已經帶着一身的酒氣睡着了,旁邊桌上放着一個空了的酒瓶。
“小炡,醒醒,別這樣睡,會着涼的。”他輕輕拍了拍韓炡的臉頰。
韓炡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哥,我好難受……”
“你喝那麽多能不難受嗎?人家給你倒你就喝?傻不傻啊?你先起來一下,我幫你把這沙發弄成床,你好好睡。”還好這裏配備了完善的設施,在這裏過夜不成問題。
韓炡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神情委屈地看着他:“哥,我不要睡這裏,我想回家……”
言羽淩的心尖顫了下,小時候每次他們要分開時,這孩子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讓人心疼又為難。
“好好,不睡這兒,我帶你回家。”
言羽淩調出通訊界面,打算給楊塵留個言,正當此時那邊的隔間卻打開了,構成隔間的牆壁迅速收起,整個包間又變成了全透明狀态。楊塵和女人從裏面走出來,兩個人的眼眶都紅紅的,女人的妝都哭花了,離開時對楊塵微微笑了笑,頗有那麽點依依惜別的味道。
看着楊塵那副悵然若失的樣子,言羽淩不禁問道:“你這又是怎麽回事兒?這是副什麽表情?”
“別提了……”楊塵嘆了口氣,“我剛開始本來只是想随便聊點兒什麽來緩解一下尴尬,結果一聊發現那姑娘跟咱們是同鄉,而且好巧不巧的,她居然跟我前妻是中學同學。從她口中我才得知,我前妻有孩子了,她沒有結婚,只是給她的孩子找了個出身好的爹,她終于實現了想要寶寶的願望,孩子也不用一出生就輸別人一大截。我挺為她高興的,至少我們中有一個實現了願望,可也為自己難過,終究是我不配有孩子。我這一難受就多喝了幾杯,話也變多了,沒想到那姑娘還挺同情我的,不光安慰我還把她自己的心酸事講給我聽,這一來二去的我倆越聊越傷心,互相倒苦水,到最後還抱頭痛哭了一場,我們倆都覺得如今這個世界真他媽的操蛋。”
“所以你倆開啓隔間就是為了在裏面哭?”
楊塵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哭紅的鼻頭:“啊,我這不是覺得一個大老爺們兒抱着人家姑娘痛哭流涕挺難為情的麽。哎我不是心疼錢啊,我最後給了她小費的,咱不能讓姑娘白浪費一晚上時間不是。”
言羽淩搖着頭笑了笑:“行,挺好,咱們幾個人跑這兒來聊人生哲學來了,還喝挂了一個。”
“哎?小炡這怎麽回事兒?我還以為就憑他這模樣,那幫人不得跟餓狼撲食一樣,不榨幹了別想出這個門呢。”
言羽淩嘆了口氣:“這就是個實心眼兒的傻子,老楊,受累跟我一起把他弄上車吧,這貨非要回家睡。”
楊塵看着韓炡那一身死沉的腱子肉嘴角抽動了下:“得嘞……”
…………
楊塵幫言羽淩把韓炡送到家後就獨自回酒店去了,言羽淩把韓炡在床上安頓好,給他喂了解酒藥,然後捶着酸痛的腰準備去洗澡。這一晚上過的真是夠豐富多彩的,最後還順帶來了個大重量訓練,不過也挺開心的,陪好哥們兒開了眼界,又遇見了大學時的好友。想到戴卿,言羽淩不禁露出了笑容,他已經許久沒和人聊得如此暢快了,學生時代建立起的友誼十分珍貴,他很樂于跟戴卿繼續保持聯系,但戴卿明裏暗裏對他表示的好感又讓他很糾結,害怕兩個人無法成為真正的朋友。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現在沒力氣想那麽多。言羽淩甩了甩頭,放下繁雜的思緒,離開了韓炡的房間。就在房門被關上的一瞬間,韓炡睜開了眼睛,目光清明,沒有一絲醉酒的混沌。
自從在言羽淩家門口見到Liam的那一刻起,韓炡的心就被熊熊的烈火包圍着,是嫉妒之火也是希望之火。當他還是少年時,不記得自己曾經多少次站在言羽淩面前,感覺他們之間相隔着千山萬水,他深埋心底的那一份愛戀永遠都到達不了彼岸。然而現在不同了,從他知道言羽淩喜歡男人開始,就暗自發誓這一次哪怕是刀山火海他都一定要跨過,無論付出任何代價他都必須要得到言羽淩。
他來到言羽淩的浴室門外聽着裏面的流水聲,腦子裏不斷浮現着Liam、戴卿和酒吧裏的女人在言羽淩身邊的畫面,他以為他可以細水長流,在朝夕相處中潤物無聲地打動言羽淩,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度,也低估了言羽淩的遲鈍,這是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長路。
裏面的水聲停止了,韓炡堅定了心中的念頭,一把拉開了浴室的門。
言羽淩洗完澡,關掉水後烘幹系統自動啓動,暖暖的風柔和地帶走多餘的水分,同時又将幫助皮膚保濕的成分均勻的噴灑到全身。空氣攪動的噪音讓他沒有聽到開門聲,直到他轉身準備從淋浴間出來時才赫然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門口,吓得他一激靈。
“小炡?吓我一跳,你怎麽站在這兒?是不舒服嗎?”言羽淩邊問邊趕忙去拿衣服,無論如何也得先把自己遮上再說。
然而韓炡卻沒給他這個機會,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來,直接把他按到牆上,急切地吻了上去。
言羽淩長這麽大還從來沒被人強吻過,半天都沒反應過來,直到韓炡身上的酒氣直沖他的腦門,讓他的大腦強行開機,才開始做出反抗。然而讓言羽淩震驚的是,面對他的反抗韓炡居然紋絲未動,甚至用單手就制服了他,雖然早就知道韓炡的力量遠在他之上,但他好歹也是個常年健身的強壯男人,被像個弱雞一樣輕松制服實在是太丢臉了,韓炡這家夥發起酒瘋來簡直就是頭野獸!
言羽淩有點害怕了,他絲縷未着又遠不是韓炡的對手,韓炡現在就是個被酒精支配的怪物,指不定能幹出什麽事來,萬一……他們這兄弟以後還怎麽做?
韓炡急切的吻近乎殘暴,像是要奪走對方最後一絲氧氣般,言羽淩掙脫不了,只好狠下心咬了他一口。韓炡只皺了下眉,不但絲毫沒有躲閃,反而還變本加厲動起手來。
被觸碰到關鍵部位的一瞬間言羽淩倒吸了一口涼氣,用盡全力瘋狂掙紮起來,撕咬肘擊踢打全用上了,之前他還怕傷到韓炡,現在什麽都顧不上了,再這麽下去要出大事了。
韓炡終于在他的激烈反抗中放開了他的唇,言羽淩急促呼吸着大叫道:“小炡!你清醒一點!!你看清楚我是誰!我不是游江,我是你哥!!!”
韓炡牢牢鎖着他的雙手,眼神堅定:“我很清醒,我知道你是誰,我要的就是你,哥。”說完就再次吻了上去。
言羽淩目瞪口呆地被吻着,腦子都炸開了,這家夥在發什麽瘋!
韓炡這次沒有再像之前那樣霸道,而是極溫柔地吻着,那種眷戀讓人心疼。
言羽淩別過頭躲開了他的吻:“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麽!趕緊放開我!”
韓炡雙眼通紅地看着他:“我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麽,哥,我喜歡你,我愛你,我想要你!”
他在言羽淩無比震驚的目光中放開他的雙手,輕輕撫摸起他的臉頰:“這些話我已經憋在心裏好多年了,從一開始你對我就是特別的,我四歲的時候就知道我離不開你,十四歲就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這些年每次你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的時候,我都想大聲對你說,有,那個人就是你。”
言羽淩剛剛沐浴過的皮膚帶着清爽的香氣,讓韓炡沉醉不已,他低下頭,輕吻着他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低語。“我十一歲那年你考上大學離開家,我從來沒和你分開過那麽久,我每天都好想你,幾乎每晚都夢到你,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你對我是如此重要。後來随着青春期的到來,我開始逐漸明确了心裏對你的那一份渴望,可是我不敢告訴你,害怕你因為我還太小而拒絕我,我在心裏默默希望你能等我,等我長大變成一個真正的男人,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你。可是沒過多久我卻等來了你談戀愛的消息,看着你跟吳霏姐出雙入對,我才明白我這輩子都不可能了……你知道面對所愛的人卻永遠不能說出口那種感覺有多痛嗎?你知道這些年每次跟你見面我的心裏有多煎熬嗎?我之所以答應我媽出國留學,就是因為我想遠離你,我想放自己一條生路,我對自己說也許我見多了世面遇見更多的人,可能就不會那麽迷戀你了。可是我失敗了,我發現就算我走到世界盡頭,見過這世上所有的人,我還是忘不了你,你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用了這麽多年嘗試跟自己和解,不停地告訴自己這輩子能做你的弟弟已經非常幸運了,要珍惜要知足,我都打算把這份感情永遠藏在心裏了,結果你卻在這個時候告訴我你也喜歡男人!”
韓炡又變得激動起來,眼睛裏含着淚水:“你怎麽可以!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你讓我苦熬了這麽多年!如果你早點兒讓我知道你喜歡男人,我就不會遠赴重洋,不會跟游江在一起,不會加入夜莺,也不會遭到他的背叛,更不會落得現在這般田地,我今天的這一切全都是因為你。”
面對韓炡的這番表白和指責,言羽淩心亂如麻,紛飛的記憶一幕幕浮現在眼前,少年當初的那些眼神和舉動如今回看過去全都有了不同的含義。
“小炡,我……我不知道……”他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他以為的兄弟情深到頭來竟然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暗戀,一切全都亂了套。
韓炡捧着他的臉,把吻落在他的額頭、鼻尖、嘴唇,虔誠到令人心碎。
“哥,你可不可以也看一看我?我一點都不比你身邊的那些人差,你把我當成一個男人,一個喜歡你的男人去看待,認真的考慮一下我好嗎?”
“可是小炡……”
“求你……”韓炡把他緊緊抱在懷裏,“別急着拒絕我,答應我考慮一下,求你了哥,我真的很愛你,不要就這麽拒絕我……”
言羽淩能感覺到他全身都在顫抖,能感覺到滴落在自己肩膀上的眼淚,他的心狠狠地絞痛着,拒絕的話怎麽都說不出口。
“我……我答應你……會考慮。”終究還是敗給他,就像從小到大成千上萬次一樣,韓炡的眼淚就是他言羽淩這輩子最大的軟肋。
韓炡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抱着他的手卻絲毫沒有放松,言羽淩能通過緊緊相貼的身體明顯地感覺到韓炡的變化,這讓他緊張不已。
“小炡,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你先出去好嗎?你這樣子我沒辦法思考。”言羽淩拍了拍韓炡的背,輕聲提醒着。他還沒從剛才受到的驚吓中恢複過來,很怕韓炡會再次失控,讓事情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言羽淩連哄帶勸的安撫了半天,韓炡才終于不情願地放開他,眼神不舍中帶着猶豫,在言羽淩看來那種猶豫就像是一個捕獵者在面對到手的獵物時糾結是現在就吃還是留到明天再吃,這讓他不禁背後發涼。
“那我先出去了,哥,別讓我等太久。”韓炡最後輕輕吻了他一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浴室,離開的每一步,言羽淩都好怕他會突然撲回來。
浴室門被輕輕關上,言羽淩屏息靜氣,聽着韓炡離開卧室後,飛速沖到門邊将門反鎖,然後無力地攤坐到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