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霁纭(六)
霁纭(六)
言羽淩從未見到過韓炡露出這樣的眼神,像是怨恨、委屈、渴望交織在一起,讓他完全讀不懂他的情緒。
“我就不了,你們兩個玩吧,我還有些工作要處理。”他不想掃興,尤其不想掃韓炡的興,但有些事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去做。
韓炡像是沒聽到他說的話一樣,一動不動地盯着他:“來嗎,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言羽淩總覺得韓炡的眼中閃着隐隐的淚光,這讓他心慌極了,拼命思考着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是因為他讓Liam進了門所以韓炡在怨他嗎?可既然韓炡那麽不喜歡Liam又為什麽要答應這種事呢?
就在言羽淩完全摸不着頭腦之際,一通電話及時拯救了他。
來電的是他和韓炡共同的好哥們兒,楊塵。楊塵到霁纭來出差,想約言羽淩晚上一起喝酒,聽說韓炡也在這裏,就叫兩個人務必一起出來。
這通電話打破了尴尬的局面,兩個人都暗自松了口氣,只有Liam惋惜不已。
…………
楊塵的父親楊波過去曾是韓炡父母和言羽淩養父的同事,當時楊波擔任隽州西城刑警隊的副隊長,而言羽淩的養父周易擔任隊長。後來楊波雖然調走了,但跟大家的情誼一直都在,楊塵也經常跟言羽淩和韓炡這哥倆一起玩,算是跟他們一起長大的。
楊塵比言羽淩大三歲,兩年前離了婚,之後一直單身,這次是被公司派到霁纭參加一個商務會議。言羽淩預定了一家高級餐廳,來招待楊塵。幾杯酒下肚後,楊塵和兒時舊友很快便找回了原來的熟悉感,回憶了許多往事,最後還聊起了他那段失敗的婚姻。
“你們也知道這年頭結婚生孩子的人越來越少了,好多人連戀愛都不談,還有些人跟虛拟的AI談情說愛的。我這人受我爸媽的影響,還是比較傳統的,覺得能跟一個人組建家庭是件很幸福的事。當年她答應跟我結婚的時候,我是真的奔着和她過一輩子去的。婚前我們就聊過孩子的事,她說她也是個喜歡孩子的人,也想有個自己的孩子,為此我還單獨開了個賬戶存錢,想到時候用人造子宮技術,免得她受懷孕生産的苦。其實以我的能力想要支付這筆費用還是有點勉強的,這技術說是造福女性,可其實造福的都是那些有錢人家的女性,沒錢的還是得自己懷自己生。可我就是不想委屈她,尤其是在這麽大的事上,我不想讓她吃苦。結婚第三年,我終于攢夠了胎兒九個月的全部費用,可她卻變了卦。這些年貧富差距越來越嚴重,對窮人的限制越來越多,階級也變得比以前更加難以跨越,她開始變得很悲觀,不想把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受苦。我能理解她的想法,經過一番掙紮後也同意了不要孩子,可是每當我在外面看見別人家的小朋友,還是會忍不住去羨慕。我是真的喜歡孩子,做夢都想有個孩子摟着我的脖子叫我爸爸。而且我覺得,我們雖然不是有錢人,但也算不上底層,這個世界總不能只有有錢人才生孩子吧,我們普通人也可以好好愛孩子,把他教成一個精神富足的人,讓他能夠體會到生命的快樂,這個世界不能只看錢吧?所以到最後我們還是決定和平分手了,因為我們兩個都意識到,我們的人生觀已經不一致了,再繼續下去只會互相消耗。”
楊塵講完這些,又仰頭灌了口酒,想要澆滅心頭的愁緒。
言羽淩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實你想要孩子,一個人也能要,你都已經有了使用人造子宮的錢,找個供卵不就行了。”
“這個我之前也想過,可是我向往的是一家三口的生活,我不想我的孩子連自己的媽媽是誰都不知道。不過現在無所謂了,我已經打消這個念頭了,還是我前妻說的對,誰不想有個好出身,我願意要孩子,可人家孩子還不願意要我這種階層的父親呢。我已經決定加入不婚不育族了,以後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偶爾找個對得上眼的姑娘互相安慰下,這一輩子稀裏糊塗的也就混過去了,這個破世界,以後再也不來了。”
……
晚飯過後夜生活剛剛開始,霁纭與其他地方不同,是這個時代亞洲的中心城市,第三産業極為發達,在這裏黃賭和部分毒都是合法的。楊塵第一次來霁纭,對這座城市很是好奇,強烈要求言羽淩帶他去見識見識。言羽淩想着韓炡最近心情不好,正好也一起跟着散散心,說不定看到那些燈紅酒綠人間百态,忽然就想開了呢。
毒肯定是不敢碰的,言羽淩帶着兩個人來到了市區的東南角,這裏坐落着大大小小幾家賭場和一個巨大的成人娛樂中心。與之前的購物中心不同,這裏的入口不做任何身份檢查,對所有人都開放,從貧民窟的爛賭鬼到衣冠楚楚的商業精英,每一個人都可以到這裏尋找屬于自己的快樂。
他們先去逛了最豪華的那間賭場,賭場的占地面積很大,集娛樂購物休閑美食住宿于一體,人們甚至可以在這裏住上個把月都不會覺得無聊。楊塵在娛樂區小試了幾把,輸了個血本無歸,不敢再投入,趕緊跟着言羽淩離開了。
而距離賭場不遠的成人娛樂中心相比之下功能就很單一了,它的服務目标就只有一個,為人提供最原始的愉悅。
整個娛樂中心分了很多層,按照服務的方式劃分成不同的區域。最下面的兩層是VR區,所有的服務都是由虛拟形象完成的,客人會被安排進一個個單獨的小房間,根據價格不同選擇頭戴VR或裸眼3D,顯示出客人心儀的虛拟形象,再配合以各種感官輔助設備來完成。三個人站在一個眼花缭亂的全息廣告牌前,看着上面形态各異的虛拟形象,簡直瞠目結舌。因為是虛拟的不涉及到實質接觸,因此任何東西都可以被用來服務,哪怕是現實裏不合法或不可能的也能拿來模拟,畢竟想象是不犯罪的。帥哥美女已經成為最普通的形象,什麽明星政要、古代名人、神話人物、半人半獸應有盡有,哪怕是顧客要求跟一只蟑螂,都不成問題。除了廣告牌上五花八門的這些形象外,顧客還可以私人訂制,把喜歡的人的形象上傳到系統,就可以身臨其境般體驗和自己愛慕的人在現實中無法實現的事。
就在楊塵對着廣告牌不斷發出“城裏人真會玩兒”的感嘆時,言羽淩注意到韓炡正對着屏幕上的那行“Make your dreamse true”的廣告語發呆。
“小炡,要不要進去看看?我可以帶楊塵去別的地方逛逛。”言羽淩在韓炡耳邊小聲問道。他以為韓炡心裏還放不下游江,用這種方式疏解一下也沒什麽可丢人的。
韓炡目光深邃地看向言羽淩,那眼神看得言羽淩背後有點發毛。
“不要。”韓炡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
他們搭乘電梯來到位于大廈中間兩層的仿真AI區。這些年仿真機器人一直都存在巨大的争議,有人認為這是人類前沿科技的結晶,而有人卻極力反對這種東西的出現,他們不希望将來與一個人面對面時甚至連對方是人類還是機器都分辨不出。但仿真AI還是被制造出來了,而且越來越逼真,尤其是在成人娛樂行業,被應用得如火如荼。
門口展示出的AI男人女人高矮胖瘦黑黃白棕應有盡有,它們連皮膚質感和毛發都十分逼真,楊塵試探着摸了摸,竟然是跟真人一樣的體溫。
“好家夥,這也太像了吧!不知道那種感覺一不一樣。”他不自覺的把目光向下移。
言羽淩調侃道:“你試試不就知道了?回頭記得跟我們分享一下感受。”
楊塵有一點點心動,這畢竟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可他猶豫了半天還是過不去心裏的那道坎。“還是算了吧,跟個機器還是有點兒奇怪,而且對方一點感覺都沒有,這沒辦法實現心理滿足嘛。”
言羽淩笑道:“你這要求還挺高。”
大廈最上面三層就是傳統的真人區域了,就像千百年來一樣,價格以人員的外觀和服務質量來劃分。他們路過了那些粗制濫造的霓虹,忽略了坐在櫥窗前形态各異的男男女女,順着電梯來到了位于大廈最上層的一個高檔酒吧門前。
這裏跟樓下的妖豔俗氣相比要高雅清淨許多,裏面人的衣着也都頗具品味,看起來并不像是什麽風月場所。三個人決定去裏面坐坐,倒也不為獵豔,而是真的逛累了。
進門的時候服務生把一個盛滿小徽章的托盤端到他們面前,那些小徽章制作精美,戴上之後會在衣服上投出一小塊漂亮的圖案。
“為了使每位客人都能更便捷地找到心儀的對象,本店特意提供了各種徽章,這裏有标注,請根據您的取向和偏好選擇佩戴。”
“好家夥,你們大城市的人是真不浪費時間吶!”楊塵感嘆着,在托盤上拿起一個代表異性戀的徽章別到了衣服上。
言羽淩把代表雙性戀的徽章戴好,又取了個同性戀徽章幫韓炡別在顯眼的位置。韓炡盯着言羽淩胸前的徽章,臉色不太好看。
三個人由服務生帶領來到貴賓區,這裏是由一個個玻璃牆隔出的半開放區域,每個包間的坐席數量不定,可容納四到二十人不等,每個包間內又可以在需要時按下按鈕開啓小的隔間,就像一個不透明遮罩,外面的人完全看不到裏面的情況,這種設計既可以最大程度的讓客人尋找到目标,也同時保證了私密性。他們被領到一個中型包間入座,沙發靠背上的音響設備立刻開啓,自動追随着他們的頭部,空間環繞播放着音樂。這裏的沙發可以随時變成舒适的大床,隔斷開啓後還可以看裸眼3D電影,當然內容都是限制級的。
酒吧裏的俊男美女個個打扮精致不落俗套,倒是讓人無法分辨出哪些是從業者哪些是客人。直到一個長相俊秀的男孩來到韓炡身邊,言羽淩才注意到男孩的徽章顏色和他們的不一樣,再仔細觀察了一下別的包廂的情況,才發現原來玄機就在這徽章上面。
男孩手執兩杯香槟十分自然地緊挨着韓炡坐下,把其中一杯遞到韓炡手中,然後拿捏了一個禮貌中帶着腼腆的笑容。從剛才這三位客人一進門,他就一眼看中了身型最高大的這位。他在這個地方工作已經有段時間了,遇到過很多高質量的客人,現如今那種大腹便便的土大款已經不多見了,有錢人都十分注重形象,尤其在各種新科技的幫助下,顏值與財富并存的人越來越多,但眼前的這一位與他見過的那些道貌岸然的成功人士都不同,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獨特的野性魅力,像是豹子悄悄藏起的爪牙,致命卻又迷人。
韓炡接過香槟卻不打算喝,面對男孩的寒暄也表現得十分冷淡,他一整晚都心不在焉,除了剛與楊塵見面時笑了笑之外,就再沒露出過笑容。
言羽淩和楊塵身邊很快也來了兩位妝容典雅的女人,她們穿着得體舉止優雅,與樓下那些莺莺燕燕似乎來自不同的世界,除了她們身上的徽章外,沒人能想到她們的身份。這大概就是這家酒吧想要打造的氛圍,把世界上最低俗的一件事包裝得高雅體面,讓人忘記面對面的兩個人是買與賣的關系。
楊塵本來就是第一次來這種場所,面前又是這樣端莊的美人,根本不知該如何應對,不僅完全沒有客人的倨傲,甚至慌亂得手腳都不知往哪裏安放,不清楚情況的還以為他是來相親的。
言羽淩則表現得從容不迫,他十分大方地買下了女人推薦的酒,幫她完成了一份業績,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對方聊了片刻,最後在對方提出進一步的時候委婉拒絕了。言羽淩在這件事上有着自己的原則,絕不會用金錢去換取這種服務,因為在他看來一個人的性選擇代表了他對自身的評價,一個對自己引以為傲的人只會想與那些和他同樣優秀的人上床,而一個內心深處自認無用的人才會熱衷于把這種事建立在買賣的不平等關系上,妄圖從中找到短暫的處于掌控者地位的幻覺。對言羽淩來說花錢尋歡是一件絕對不可以接受的事,這不僅是對他自身價值的否定,更是對他個人魅力的極大羞辱。當然他也不會批判那些這樣去做的人,至少表面上不會,高舉尊重他人選擇的大旗不動聲色的傲慢才是一個現代社會精英的基本操守。
韓炡的視線幾乎很少離開言羽淩,面對男孩熱情的攀談他甚至連應付一下的興趣都沒有,男孩使盡渾身解數熱場失敗後,只能找借口悻悻地離開了。
言羽淩見韓炡興致不高,拍了拍他的肩膀半開玩笑地問道:“怎麽,剛剛那個不合你的口味?”
韓炡面無表情道:“我不喜歡那種陰柔型的,也不喜歡這種方式。”
言羽淩想了想,确實游江不是這種秀氣瘦弱型的。“沒關系,不喜歡就不要勉強,反正我們今天只是陪楊哥随便逛逛。外面男人有的是,回頭我介紹我同事給你,你都喜歡什麽樣的,有什麽具體要求嗎?”
韓炡轉過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言羽淩:“我喜歡你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