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霁纭(五)
霁纭(五)
“真的是你啊,這麽巧!”身材修長的男人走上前來,眼神裏透着驚喜。他看了看韓炡,又仔細打量了一下言羽淩。
“你怎麽在這兒。”韓炡發出的并不是一句疑問,而更像是斥責。
“我來随便逛逛,沒想到會遇見你,韓炡,好久不見!”
韓炡冷笑了下:“随便逛逛?這麽高級的地方好像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進來逛的吧?哦我忘了,您現在是有錢人家的大少爺了,跟我這種窮鬼不是一路人。”
男人對他的嘲諷略顯尴尬,帶着點讨好地看着他:“別這麽說好嗎,你知道我是迫不得已……咱們分手之後我一直都很想你,也很擔心你,你這段時間過得還好嗎?”
言羽淩在一旁不由得觀察起那個男人,原來這就是讓韓炡飽受情傷的那位?看起來跟韓炡年紀差不多,雖然沒有韓炡長得好看,但身材還可以,兩個人站在一起也算登對。
韓炡勾了勾嘴角,一把摟住言羽淩的肩膀:“我當然過得好啊,你都能在這兒遇見我,我怎麽可能過得不好呢?”
男人随即把目光轉向言羽淩:“這位是你朋友吧?不給我們介紹一下嗎?”他雖在微笑,但言羽淩卻能感受到深切的敵意。
韓炡猶豫了下,摟着言羽淩的手不自覺收緊。言羽淩感覺到他的不自然,立刻笑着對男人伸出手:“你好,我叫言羽淩。”
男人跟他握了下手:“你好,我叫游江,是韓炡的前男友,雖然我很不想承認這個‘前’字……”
“游江!”韓炡怒斥着打斷了他。
言羽淩看了看兩個人,對韓炡說道:“小炡,難得你遇到熟人,你們兩個好好聊聊吧,前面直走右轉就是咱們要去的餐廳,我先到那裏等你,你不要着急,有什麽話慢慢說。”他說完禮貌地對游江點點頭,轉身離開。
韓炡把游江拉到僻靜的角落,臉色陰沉的像要殺人,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兩個人身上,卻化不開他們之間的堅冰。
“你跟蹤我。”韓炡冷冷地看着游江。
“沒有,真的是偶遇。”
“扯淡!你家在八千多公裏外的另一個大洲,你跟我說偶遇?!你還拿我當傻子呢?!”
“我沒騙你,我爸派我回亞洲拓展業務,順利的話我以後會長駐霁纭。”
韓炡輕蔑的笑了下:“呦,這都能跨洲拓展業務了?看來你們家這真是要飛黃騰達了,也不妄你當初賣友求榮了。”
游江支吾了下:“其實是我極力勸說我爸讓我來霁纭發展的,因為我知道你來這裏了。”
“幹嘛?坑我一次還不夠,還要追着繼續坑?你這是不趕盡殺絕不善罷甘休嗎?”
游江尴尬地沉吟了片刻:“韓炡,你就這麽恨我嗎?”
“不恨,別往你自己臉上貼金,我只是惡心你。我不管你今天是真偶遇還是假偶遇,總之以後別再讓我看見你這張臉,你應該知道我現在的本事,要是再給我玩這種把戲,別怪我不留情面!”說罷韓炡轉身就要離開。
游江突然一把抓住韓炡的手腕:“剛才那個人是誰?”
“只是一個朋友。”
“你看他的眼神可不止是朋友。”
韓炡煩躁的皺起眉:“關你什麽事?!我跟你半毛錢關系都沒有了,別再給我演這種假惺惺的吃醋戲碼!”他甩開游江的手,準備離開。
“你不說我就自己去查,你根本沒權限來這裏,他能帶你進來,肯定也不是普通人,查起來應該不難。”
韓炡轉過頭一把揪起游江的領子,惡狠狠地瞪着他:“你他媽給我适可而止!我只警告你一次,你陰我可以,敢動他,我會讓你生不如死!”說完重重地把他推到牆上,頭也不回地離開。
…………
空中觀景餐廳的侍者穿着潔白的襯衫搭配領結,端着精致的餐盤步伐優雅的路過。在這個遍地都是機器人的年代,只有兩種餐廳還在由人提供服務,一種是高消費的星級餐廳,另一種則是最底層的蒼蠅小館,前者是為顧客提供由人服務的高貴感,後者是迫于買不起機器人的無奈。
韓炡穿着新買的正裝,坐在這裏與環境極為融洽,沒人看得出他是那個曾在貧民窟打黑工,為了回國在貨輪的儲藏間裏睡了個把月的人。
“小炡,這裏的菜還合你胃口嗎?”言羽淩坐在他對面問道。
“很好啊,不過就是價格太離譜了,這一頓飯比我兩個月的生活費都貴。我現在跟在你身邊能吃上新鮮的飯菜已經很滿足了,哥你以後不要再破費帶我來這麽貴的地方了,這些精致的衣服和美食給我這種糙人都糟蹋了。”
言羽淩表情嚴肅的看着他:“不許你這麽說,東西就是給人吃給人用的,沒有什麽糟蹋不糟蹋,以後不要再說這種妄自菲薄的話。”
韓炡笑道:“哥,你別這麽認真嘛,我只是開玩笑的,我能坐在這兒全都是托了你的福,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說真的,從小你就是我的榜樣,你腦子聰明讀書好,性格又穩重,要比我靠譜得多。你十六歲就上了大學,而且是首屈一指的名牌大學,二十三歲就拿到了博士學位,成了白熊公司的核心技術人員,你不知道我有你這麽個哥哥有多驕傲!”
“你太誇張了,我這個博士不過是白熊的定向培養計劃造出來的‘水貨’罷了,我學的是應用學科本來并不需要那麽高的學歷,是白熊為了擡高自己的對外形象才特設了這個培養計劃,只要在公司獨立完成創新項目就能獲得這個頭銜,本質上不過是想在民衆面前營銷一個核心技術團隊全員博士的高端形象罷了。而且白熊在全球像我這樣的員工加起來有上百人,我說到底不過就是個給人打工的,跟那些經營者和決策者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那可是九十多億人裏的一百人,你比那些什麽經營者強多了,他們經營的資本大部分都是靠繼承得來的,你可是憑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的。”
“我是憑自己嗎?”言羽淩目光裏透着自嘲,“現在早就不是咱們父母那輩可以靠學習改變命運的年代了,如今的大學不僅看成績更要看家庭背景,如果沒有兩位叔叔給我提供的條件,就憑我的出身,別說什麽名牌大學,我連九流大學的門都摸不着,大概率從初中就被淘汰了,更別提什麽白熊什麽核心技術了,我這輩子估計都要混在貧民窟。而你呢,腦子并不比我差,如果不是小學入學就要看家庭出身,如果你能接觸到跟我一樣的教育資源,何至于只能跑到國外去讀個不入流的大學?現在這個世界,一個人的出身就決定了他學歷的上限,而學歷決定了職業,職業又決定了社會地位,最後再傳給下一代如此往複。哪裏有那麽多的憑自己本事,你看看這座商場來來往往的人,有幾個不是靠着天生的優勢站在這裏的。這些人包括我,冠冕堂皇地把自己的高高在上合理化,不過是在掩飾這一切都是靠運氣得來的罷了。”
言羽淩越說心裏越氣,韓炡此番在國外的遭遇像是吹走了蓋在鴕鳥頭上的那一捧沙,讓他無法再自欺欺人的無視這些不公平。在他眼裏他這個弟弟一直都是最好的,雖然有不少小缺點,做事也有些莽撞,但瑕不掩瑜,比起他見過的那些道貌岸然的成功人士要好百倍千倍,他有多珍視韓炡身上的真實和純淨,就有多痛恨給他帶來痛苦的那些人和事。
“小炡,這個世界很不公平,我們也無力改變什麽,可是你不要因為這些不公平就看輕自己,我認為一個人的價值跟他的經濟水平沒有任何關系,兩個經濟地位懸殊的人也一樣可以很相愛,可以攜手共度一生,你覺得呢?”
韓炡驚訝地看着言羽淩,愣了一陣才拼命點頭道:“嗯!我覺得你說的特別對!”
“所以小炡,你如果真心喜歡一個人,就不要因為這些外部條件而跟他分手。”
“……啊?”
“我不知道你和游江之間發生了什麽,但既然你們這麽放不下彼此,我覺得還是可以再給這段感情一個機會。我知道你自尊心強,這對你不容易,可如果因為過強的自尊心而丢掉一份真愛,你将來可能會後悔的。”
“…………”韓炡無語到想要暴躁,他不禁懷疑自己腦子裏在想什麽,剛剛竟然會誤以為言羽淩要對他表白。
“哥,我和游江之間不是你以為的那樣,我跟他這輩子都沒可能了,因為他就是個無恥的叛徒!”
韓炡拿起桌上的酒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然後開始娓娓道來。
“我之前給你講的故事沒有講全,其實當初把我引入‘夜莺’組織的那個人就是游江,當時我們已經是情侶關系了。他家裏是做實業的,規模不大,本來他們家的經營範圍跟白熊公司是沒什麽交集的,但因為白熊在商業網絡和ERP應用上是一家獨大,沒有任何一家公司可以繞過他們正常運營,而白熊的諸多霸王條款讓很多企業都怨聲載道。正因為這個,游江在上學時加入了‘夜莺’,當時他年輕不懂事,以公開身份參加各種反對網絡壟斷的活動,以至于白熊後來輕而易舉就找到了他。白熊威脅他如果不供出他所知道的組織成員名單,就會全面停掉他們家的商業網絡,這對一個企業來說等于直接宣布死亡,因為現在沒人會跟一個沒有商業網絡的公司做生意。但如果他願意配合,把他知道的關于夜莺的一切都交代出來,他家的公司不僅不會受到牽連,甚至還能得到白熊的商業資源。面對這樣的利益誘惑,游江自然就選擇了出賣我們,其實對于他的選擇我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那關乎他整個家族的命運,但理解不代表原諒,面對這樣的背叛我是絕不可能再跟他繼續下去了。”
…………
時間緩慢地流淌,日子飛快地狂奔。從那次商場偶遇後又過去了許多天,韓炡表面上看起來跟平時無異,但不經意間卻流露出心事重重。言羽淩看在眼裏,疼在心上,他完全理解韓炡跟游江決裂的心情,如果換做是他,肯定也不會原諒那樣的背叛。可感情這回事是沒有道理可言的,腦子雖然很清楚自己絕對不會再回頭,可心卻無法停止去喜歡那個人,這種割裂感實在是一種巨大的折磨。一想到韓炡當初一臉落寞地說着“為什麽我這輩子只想得到這一個人,偏偏就是不可以”,言羽淩就止不住的嘆息,這都是做的什麽孽。
作為家人,除了想盡辦法對韓炡好,言羽淩确實沒什麽再能做的了,畢竟每個人的苦都只能自己來受,別人代替不了。言羽淩第一次見到韓炡時,韓炡才幾個月大,言羽淩一眼就喜歡上了那個奶乎乎軟萌萌的小娃娃。照顧嬰兒是一件令人心力交瘁的事,因此每當言羽淩被寄放在韓炡家裏時,他都會盡可能的乖巧懂事,當韓炡的媽媽和外婆疲憊不堪時,他就會主動去幫忙陪伴小寶寶,讓大人喘口氣。而韓炡這個高需求寶寶也很神奇的非常喜歡這個小哥哥,不管之前怎麽哭鬧,只要一被言羽淩抱着,就很快安靜下來,用胖嘟嘟的小手一直抓着小哥哥的手指,咿咿呀呀地笑。再長大一點,兩個人便自然而然地成了玩伴,言羽淩始終以哥哥的身份要求自己,寵着讓着韓炡,對他疼愛有加。這麽多年下來,對韓炡好已經成為言羽淩的一種本能,甚至可以不惜放棄原則。
言羽淩的工作性質使得他大部分時候都是居家辦公,而韓炡似乎也很習慣這種終日足不出戶的生活,完全沒有表現出無聊。自從跟吳霏分手後,言羽淩已經很久沒有過和一個人朝夕相處的日子了,他是個喜歡安靜獨處的人,而韓炡着實算不上特別安靜,可對于這個人的闖入言羽淩不但沒有絲毫的厭煩和抵觸,還時不時地就想知道韓炡在幹嘛。
這天下午言羽淩剛完成一個複雜的工作,揉着酸痛的脖子準備去看看正在健身房揮汗如雨的韓炡,卻被不請自來的Liam按響了門鈴。言羽淩有點意外,他以為前幾次的委婉拒絕已經表達了他想要就此了斷的意思,卻沒想到對方這麽執着。
對方都已經站在樓下了,言羽淩就不好再薄人面子,好聚好散才是成年人的體面。他把Liam讓進屋,韓炡聞聲從健身房走出來,Liam在見到那流淌着汗水的渾厚胸肌時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然而韓炡一見是Liam立刻臉黑賽鍋底,草草打了個招呼扭頭就回房間了。Liam也不是沒眼色的人,知道韓炡沒看上他,也不想再硬往上貼了,小狼狗雖然誘人,可強扭的瓜沒意思,更何況言羽淩也屬絕色,只是兩個人風格不同而已,如果能讓言羽淩這種心智成熟的男人為自己動情,那絕對是對虛榮心的無上滿足。
韓炡穿好衣服出來時,Liam正貼在言羽淩身上耳語,手還不安分的到處亂放。言羽淩心裏是猶豫的,掐指一算自打韓炡出現在他家門口,他都已經一個多月沒有過了,眼下被Liam這麽一撩撥,确實有點心猿意馬。然而當他擡頭看見韓炡那幾欲噴火的目光時,立刻下意識地推開了Liam,慌亂的心情就好像被人捉奸一般,這讓他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很莫名其妙。
Liam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臉不紅心不跳直言不諱地表示他就是沖着這哥倆來的,他不介意三個人一起。正當言羽淩對Liam這毫無節操的邀請感到荒誕不已時,韓炡卻出人意料地答道:“好啊。”
言羽淩的頭皮都要炸開了,兄弟再親也不能一起幹這個,看了不該看的以後他們還怎麽相處,他可以為韓炡赴湯蹈火兩肋插刀,但是這個絕對不行。
再看Liam那頭,興奮得好像中了彩票一樣,馬上就要開始脫衣服了。
言羽淩內心崩潰萬分,做夢都沒想到會遇到這種局面,而最讓他不解的是韓炡那個看起來有感情潔癖的人怎麽會答應這種提議。
就在言羽淩想要找借口退出的時候,Liam已經拉着韓炡往卧室走了。
韓炡站在卧室門口,轉過身看着言羽淩:“哥,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