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霁纭(三)
霁纭(三)
被踹下床是不可能的,言羽淩此刻想下床都做不到。他都不知道這一晚上是怎麽過的,他夢見自己先是過了火焰山,然後又取了金箍棒,最後被牢牢的壓在五行山下,耳邊還有呼嘯的風吹過。
言羽淩睜開眼睛,轉過頭無奈地看向那個正對着他耳朵打鼾的人,要不是心疼這孩子之前的遭遇,他真想一巴掌呼上去。掐指一算他倆至少十年沒睡過一張床了,這人在睡相上真是沒有一絲一毫的長進。
言羽淩從五行山下擡起一只手,按了下床頭的多媒體按鍵,全息屏幕自動投在他面前,他快速查看起今天的工作日程。還好今天事不多,得趕緊找人來收拾房間,給這小子弄張超大號床随便翻筋鬥雲去,他這老胳膊老腿的奉陪不起。
屏幕發出的藍光在窗簾緊閉的房間內異常明亮,耳邊的鼾聲變成含糊不清的咕哝,似是表達着不滿,五行山把他壓得又嚴實了一點,把他抽出去的那只手給捆了回去,接着又用鼻尖在他頸間蹭了蹭。一陣酥麻感竄上脊背,言羽淩趕忙用定力壓制住那些不該有的感覺。他開始有點後悔,不該這麽大意,兩個愛好都是男的人再怎麽兄弟情深也不能随随便便睡一張床,人的本能是不可以被這樣挑戰的。
言羽淩本想在不吵醒韓炡的情況下起身,結果才剛嘗試了一下就換來了對方手腳齊上的束縛,像是怕他跑了一樣。這下該碰的不該碰的全都碰上了,言羽淩一陣頭皮發麻,忍不住在心裏罵了句髒話,然後狠狠心毅然決然的踹了韓炡一腳。
沒醒。
加大力道又踹一腳。
動了動,還沒醒。
邊踹邊肘擊。
毫無反應。
這家夥什麽材料做的?也太抗揍了吧?!
言羽淩掙紮着解放出一只手,不停推着韓炡的腦袋。“小炡,醒醒!你上一邊兒睡去,我快要被你壓死了!”
韓炡終于迷迷糊糊把眼睛睜開一條縫,聲音懶洋洋的帶着鼻音:“哥……你幹嘛呀……我這做夢夢見被人五花大綁的揍……”
言羽淩心說我謝謝你,咱倆誰更像被五花大綁的?
“你趕緊從我身上下去,我要被你壓得半身不遂了!”言羽淩忽然很懷念韓炡小的時候,香香軟軟的一個小寶寶,兩只小手緊緊抓着他拱在他懷裏睡覺的模樣讓他的心都化了,那麽可愛的一個小人兒,怎麽就長成了這個死沉死沉的人肉大棉被,歲月你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麽?!
韓炡睡眼惺忪連打哈欠帶伸懶腰的磨叽了半天才翻身釋放了言羽淩。言羽淩頓感半邊身子一陣酸麻癢痛,像無數只螞蟻在啃。
“我好久沒有睡得這麽好了,哥,從小到大只有睡在你身邊最讓我安心。”韓炡笑得心無城府,浮在空中的屏幕将他的眸子照得很亮。
言羽淩一瞬間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對他無比依賴的小人兒,再也說不出半句怨言。
……
無人機将早餐送達的時候,兩個人剛好洗漱完畢。言羽淩邊打開精致的餐盒,邊忍不住看了眼餐桌前只穿了條大褲衩的韓炡。
“你是身材太好舍不得穿衣服嗎?”
“啊?哈……不是,我習慣了,我之前住的地方條件很差,空調的歲數比我還大,根本就應付不了現在這變态的天氣,而且我打黑工經常需要從事一些戶外體力勞動,到了夏天衣服根本就穿不住。”
言羽淩一時不知說什麽好,作為一個将一切現代化便利視為理所當然的上層都市人,由發達的交通網絡連接起的一座座高樓大廈就是他的世界,大自然已經成為3D畫面中的一個影像,他都快忘了在極端天氣下外面冬天有多冷夏天有多熱了。看着韓炡那一身被太陽親吻出的小麥色,他甚至不知道他們兩個誰更可憐。
“你那段日子很辛苦吧?”言羽淩心疼地問道。
“嗯……就……我前面二十年吃過的所有苦加起來都不如那段日子的九牛一毛吧,白熊的這個懲罰分明就是想讓我們死,好達到殺雞儆猴的效果,我是全靠憋着一口氣才撐到現在的……算了,大清早的不說這些掃興的事了,哥,你也覺得我身材很好嗎?”韓炡岔開了話題,邊大口吃着早餐邊故意朝他眨眨眼。
“別說這種明知故問的話。”
韓炡笑得更燦爛了:“哥,不瞞你說,我在國外的時候,好幾次都遇到有錢的大佬想包養我,都被我給拒絕了。”
言羽淩故意調侃道:“幹嘛拒絕?這不比你在大太陽底下做苦力強多了,一般人想被包養還沒這個資本。”
“那怎麽行,我可是有原則的,到什麽時候也不能出賣色相,再說……”韓炡偷瞄着言羽淩的表情,“我心裏有喜歡的人,我可不想讓他看到我做這些。”
言羽淩頓了頓,想起了昨晚韓炡不願意提及的那個人,他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卻不想又勾起了韓炡的傷心事,于是安慰道:“沒事兒,以後哥來養你,你什麽都不用出賣,只要別再惹事兒就行。”
沒想到韓炡大言不慚地說道:“這不太好吧?我總不能什麽都不付出就白吃白住你的,最起碼也得負責個貌美如花吧?要不我就給你當個花瓶吧,你想怎麽看都行,你還要不要看更多?”說着他就站起身假裝要脫褲子。
“你快要點兒臉吧!誇你兩句還真喘上了,趕緊給我坐下吃飯!”
就在兩個人說笑之際,桌上的多媒體裝置響起提示音,随着全息投影的亮起,Liam的身影出現在眼前。言羽淩見是他,立刻按了開門鍵。
“他這麽早過來幹嘛?”韓炡的語氣裏透着不滿。
“Liam是室內設計師,我跟他說要給你布置間卧室,請他來幫忙給點意見。”
“卧室有什麽好布置的,有張床不就行了。”想到讓情敵給自己布置房間,韓炡就一陣反感。
再次見到韓炡,Liam的眼神裏透着掩飾不住的驚喜,年輕人那一身肌肉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完美,讓他甚至控制不住上揚的嘴角。而韓炡也在暗暗打量着Liam,他雖然不喜歡Liam,但不得不承認這人的衣品确實甩他好幾條街,難怪入得了言羽淩的眼。言羽淩從旁看着互相觀察的兩個人,默默笑了笑。
“現在除去主卧和淩的工作間外,有三個面積适合的房間,健身房、游戲室和家庭影院。”Liam對着屏幕給兩個人演示着平面圖。“健身房其實原本是這套房子的次卧,帶了一個獨立的浴室,按理來說把它改造成卧室是最好的。可問題是那裏有一整面牆的鏡子,如果拆掉的話需要重新裝修牆面……”
“不用麻煩了。”韓炡打斷了Liam的話,“我根本就不需要什麽卧室,我之前倉庫都睡過大半年,随便有塊地兒就能睡。哥,你那家庭影院有那麽大一塊空地,你就在那給我放個床墊就行了,我每天睡前咱倆還能一起看個電影,多好啊!”
“可這樣你就沒有自己的私人空間了,我是想給你一個單獨的房間,這樣你以後不管任何時候都有個能回來的地方。”言羽淩其實對于韓炡的未來是有很多憂慮的,在這個學歷至上的年代,韓炡被學校除名可以說是毀滅性的災難,把韓炡留在身邊,給他保留一個屬于他的房間,這些都是言羽淩想盡其所能給他實質上的幫助和心理上的安全感。
韓炡露出了比陽光更明亮的笑容:“你這整個家不就是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回來的地方嗎?”
“是這樣沒錯,但你以後帶人回家來,總不能讓人跟你一起睡電影院吧。”
韓炡的神色突然陰沉下來:“不會,我不會帶人回來的,就這麽定了,給我個床墊就行了。”
言羽淩看了他一陣,忽然覺得自己做錯了。他跟韓炡雖然從小一起長大,但其實家庭條件截然不同。他的兩位養父原生家庭很富足,給予他的生活是大部分孩子所望塵莫及的,但韓炡的家庭只是城市的普通工薪階層,衣食住行都是最平民的檔次。當他們還是孩童時,對這種差異并沒有太多認識,韓炡喜歡到言羽淩家的別墅泳池玩水,而言羽淩喜歡到韓炡的小房間一起打游戲,他們沉浸在分享的快樂當中,沒有去過多關注金錢上的差別。可如今他們都是在現實裏打滾的成年人了,階級差異明顯地擺在那裏,言羽淩所做的這一切在韓炡眼裏未嘗不是一種施舍。
“那就先這樣吧,我在影院裏給你添張床,你以後還需要什麽再跟我說。”言羽淩小心翼翼的看着韓炡,他第一次為韓炡不是他的親弟弟而感到難過。
“嗯!謝謝哥!”陽光再次浮現在大男孩的臉上。
“那我要幹什麽呢……”Liam在一旁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抱歉,讓你白跑了一趟。”言羽淩對Liam說道,“你今天還有別的安排嗎?”
Liam攤攤手:“沒了啊,我本來打算用一整天給韓炡打造卧室的,現在沒事做了。”
“那你別走了,留這兒陪小炡玩吧,他一個人在家無聊,你們倆打打游戲什麽的,我這邊還有些工作要處理,你看行嗎?”
“好啊,我正好想玩你新買的那套全體感游戲呢!”Liam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不自覺的瞄向韓炡的胸肌,很顯然讓他感興趣的不只是游戲。
…………
游戲是真的很好玩,裸眼3D配合全身體感裝置,完全打造出了身臨其境的感覺,讓人在游戲結束後甚至産生了一種恍若隔世之感。唯一讓韓炡不爽的是,Liam在整個過程中總是明裏暗裏的吃他豆腐,他當然明白Liam是什麽意思,男人要是發起情來,那真是泰迪見了都搖頭。
韓炡糾結極了,不知該如何應對才是上策,他對Liam毫無興趣,可如果他不接招,這人大概晚上就要留宿在言羽淩那裏了,畢竟那該死的現代高速物流已經把他的床送到了,他沒理由再蹭言羽淩的床了。
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了晌午,Liam點了許多外賣來吃,韓炡看了眼言羽淩緊閉的工作間房門,挑了些好吃的準備給他送進去,卻被Liam給攔住了。
“他那工作間不準別人進,有那什麽保密協議,而且他也從來不在裏面吃東西。你隔着門告訴他一聲就好,他要是有空會出來吃的。”
“哦……”韓炡依言敲響了言羽淩工作間的門,才剛叫了聲“哥”,門就被從裏面打開了。
“小炡,進來。”
言羽淩把韓炡拉進屋,回身再次鎖好房門,留下Liam在外面露出驚訝的表情。
房間很寬敞,電子遮光窗簾随着外面陽光的強度随時調整着透明度,讓房間始終保持在适合的亮度。諾大的辦公桌前開着許多個屏幕,一個個全息投影相互交錯,無數複雜的信息不斷跳躍滾動着,構成了一個龐大的數據海洋。
“我進來沒關系嗎?”韓炡局促地打量着四周。
言羽淩笑笑:“你別跟我老板告密就沒關系。”他把韓炡拉到一張椅子前,“來坐這兒,給你自己選個生日。”
“啊?選什麽?”韓炡一臉的莫名其妙,生日是能自己選擇的嗎?
言羽淩笑着解釋道:“你原來的那個身份賬戶上了白熊的黑名單,我直接在這上面動手腳太容易被發現,所以我幹脆通過拷貝給你重新建了一個身份。我們每個人的個人信息在數據庫裏都分幾個不同的等級,通常用于初級檢索的信息只有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在大部分情況下這個組合已經足夠确定一個人,所以我為了避免被系統檢索到,除了更改身份編碼外,要把你在系統裏的生日設成和之前的不同。來吧,除了列表裏這幾個跟你重名的人的生日之外,選個你喜歡的日子吧。”
韓炡對着屏幕看了一陣,擡起頭問道:“我可以跟你同一天嗎?這樣我就不用特意去記了,而且以後咱倆就可以一起過生日了。”
“可以啊,那我也好記了。”言羽淩說着就在屏幕上輸入了自己的生日,只是年份比他的晚了五年。“行了,系統身份這一塊我已經弄得差不多了,現在唯一的麻煩是銀行那邊。銀行在開戶的時候會要求錄入生物信息,可你的信息已經在他們的數據庫裏面了,這樣一來可能就會暴露,所以比起重新開戶,把你原有的賬戶改成和現在一樣的編碼和生日才更靠譜。但是你知道銀行系統的保密性比較高,而我又不是銀行的內部人員,操作起來不像在白熊的系統裏這麽簡單。為了保險起見,我準備趁着銀行系統升級的時候動手,他們每年都會有一次大的升級,你別看在外人眼裏他們表現得專業又缜密,其實這世界就是由一群技術混混搭成的草臺班子,到時候海量的日志和報錯滿天飛,老板又抱着截止時間在屁股後面拼命催,一群人焦頭爛額,我就趁亂神不知鬼不覺往他們系統裏那麽一混……”他故意神秘地笑着挑挑眉。
“這……算不算違法呀?”韓炡擔心地問道。
“可能算吧,不過無所謂,我又沒修改賬戶餘額,那個賬戶裏的錢本來就是屬于你的,可你卻因為白熊的制裁動不得一分一毫,他們這個懲罰實在是有點過分了。反正你沒為非作歹,我幫你也沒損害到任何人的利益,從道義上講我問心無愧。”
韓炡聽到這話眼神微動,小心翼翼地問道:“哥,你也不認同白熊對我的懲罰嗎?不會覺得我是罪有應得嗎?”
“你拿我當什麽人了?我可沒那麽擅長跟資本家共情。你也說了,你沒對白熊造成任何損失,否則他們早就把你送進監獄了,在我看來你犯的那點兒事兒充其量也就是取消你的實習生資格而已,可他們卻想把你逼到死路,簡直是欺人太甚。”
“誰讓白熊的網絡在全球是壟斷地位呢,他們想讓誰死就讓誰死,根本沒理可講。”韓炡悶悶地說道,眼神裏滿是委屈。
言羽淩輕輕嘆了口氣,疼惜地揉了揉他的頭發:“算了,別想這些了,你先把這個拿着。”他說着遞給韓炡一個手環,“請配戴好你的随身設備,James Li先生。”
“啊?”韓炡接過手環,上面閃爍着等待鏈接的指示燈。
“我剛才查了下日志,銀行的系統升級要在大半年以後,在這段時間裏為了讓你能便利地生活,我給你臨時做了個虛拟身份。James Li,最普通的姓加最普通的名,淹沒在茫茫的數據海洋裏,只要你不說我不說,就不會有人發現。這個手環嵌套的是我的一個私密銀行賬戶,你可以用它任意消費,只是不要進行任何形式的借款,以免被核實銀行信息。”其實言羽淩完全可以讓韓炡永久地使用這個賬號生活,反正他養活得起這個弟弟,而且創建這種虛拟身份對他來說操作更簡單風險也更小。可他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無論他再怎麽表現得慷慨,也無法避免韓炡覺得在過手心朝上受人施舍的生活,那等于是對韓炡尊嚴的慢性謀殺。所以不管再怎麽麻煩,他也要幫韓炡恢複身份,讓韓炡用原本的姓名和銀行賬戶生活,給予他作為獨立人格的安全感。
韓炡自然也明白言羽淩的這些考量,心中十分感激。他把手環遞回給言羽淩:“我用不着這個,我在你這兒有吃有喝有床睡已經超級幸福了,真的沒有額外的需求了。”
言羽淩不去接那手環,瞪着他:“你傻不傻?你這個年紀正是享受青春的時候,把自己弄得苦哈哈的幹什麽?難不成在等銀行升級的這大半年時間裏你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活成個穴居人嗎?你要是覺得不願意花我的錢,大不了把帳記上,等你徹底恢複了身份有了工作再慢慢還我就是了。算我求你了,別把自己搞得那麽慘,我看着心裏難受。”
他的最後一句話打動了韓炡,讓他撤回了手。“那好吧,這個我就先拿着,萬一有什麽事兒可能用得着。”
“這就對了,而且我這麽做也不光是為了你,也是想給自己圖個清淨。你才二十一歲,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紀,時不時找個伴兒什麽的都很正常,我給你這個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臨時的伴兒就盡量在酒店解決,真聊得來的再往家裏帶。”
韓炡聽到他這話,突然變得有點激動:“我是不會帶任何人回來的,我不需要找什麽伴兒!”
言羽淩看着韓炡的神情,忽然想起了那個他不願提及的交往對象,看來這孩子還情傷未愈呢。這方面言羽淩有點經驗,雖然找新的人并不是多麽高明的方法,但忙起來總比暗自神傷要好,在輾轉過一張又一張雙人床之後,終究會發現情也好欲也罷,人與人之間就那麽回事罷了。每個人都是特別的,而每個人最後其實又都一樣,丢掉所有期待後,世界和人生都會變得豁然開朗。
“小炡,人生有些事情該放就放,就算放不下也不要停下生活的腳步,該幹嘛就幹嘛,一個人在聽從他內心聲音的同時,也應該關注身體本能的召喚,這兩者都是對自己生命的尊重。”
韓炡被言羽淩這話弄得雲裏霧裏,他覺得言羽淩肯定是誤會了,但又沒搞明白誤會在哪兒。
言羽淩看着他那困惑的表情笑了笑:“你跟Liam玩兒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