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霁纭(二)
霁纭(二)
“到底出什麽事了?”言羽淩憂心忡忡地問道。
韓炡躊躇了一陣,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哥,你聽說過‘夜莺’這個組織嗎?”
“夜莺……”言羽淩沉吟了下。他當然聽說過“夜莺”,身為白熊的高級工程師,他怎會不知曉這個頻繁給公司制造麻煩的民間組織。夜莺最早是由一小群反對現代社會高度網絡化的激進分子組成的團體,意在向人們宣傳日常生活被網絡控制的潛在危險。在逐步壯大的過程中團體的宗旨開始發生改變,從反對發展網絡變成反對白熊公司對全球的網絡壟斷。組織的成員通過集會游行、散播言論、黑客攻擊等方式不斷對白熊公司進行挑釁,制造的麻煩也越來越棘手。白熊為此特意成立了一個小組來對付夜莺,只是言羽淩并不在其中,對具體的工作內容所知不多。
“我在上大學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同學,他是夜莺的成員,經常跟我講他們的理念,我發覺他們的很多想法都跟我不謀而合,一來二去的,我也就加入了。剛開始我只是參與一些宣傳活動,後來我和其他幾個人拿到了白熊公司的學生實習名額,我們就制定了個計劃,想要趁機挖出白熊的一些內幕,把它公之于衆,用以警醒世人。但是這個計劃才沒開始多久就走漏了風聲,白熊開始徹查實習生的背景,因為我那個同學當年曾實名在網絡上揭發過白熊,所以很快就被找了出來。白熊以那個同學的前途為要挾,讓他交代出參與這個計劃的實習生名單,就這樣,我被出賣了。由于我們當時還沒有機會接觸到什麽重要信息,并沒給白熊造成任何實質性損失,從法律上很難定罪,于是他們就以對公司存在潛在威脅為由,拒絕為我們‘提供網絡服務’,無限期凍結了我們幾個人的網絡權限。哥你也知道,白熊的網絡幾乎掌控着我們生活裏的一切,被凍結了權限後,所有需要實名制的事我都做不了,不能使用電子支付,沒法乘坐大型交通工具,不能住酒店也不能租房子,我連想要支取現金都因為缺乏電子認證被銀行拒絕了。他們這是在以實際行動告訴我們什麽叫只手遮天,而我們這些想要動搖它霸主地位的人不過都是蜉蝣撼樹。這還不算完,他們還給我們學校發去了‘建議’,說我們這些人在實習期間品行不端,建議學校考慮對我們采取措施。我們學校每年從白熊那裏拿那麽多的贊助費,當然不敢違背他們的意思,不僅駁回了我的研究生申請,還撤銷了原本要發放給我的本科學位……”
韓炡講到這裏停下,等着言羽淩發難。任誰聽到一個被家裏用血汗錢供出去的留學生這樣作大死搞到學業盡廢,都會想狠狠給他兩巴掌。
可言羽淩只是一動不動地盯着韓炡,眼神裏沒有憤怒只有不安。房間裏靜得落針可聞,韓炡等了許久卻并沒有等來半句責難。
“然後呢?你沒錢沒身份不能坐飛機,你是怎麽回來的?”
“然後我就離開了學校,沒有網絡權限的日子寸步難行,跟我一起的那幾個同學沒過多久就全都回家去了,我思來想去還是不敢告訴家裏,怕他們會承受不了這個打擊,就靠打黑工混過一天算一天。現在很多基礎工作都被機器取代了,機會本來就不多,我這種‘黑戶’能找到的活兒就更少,賺的那點錢只夠勉強度日。最後我實在撐不下去了,就向組織的人求助,他們也都只是一群懷抱理想的普通人,面對強權也無力招架,只能幫我湊了點錢,買通了一艘貨輪上的海員,把我送回了國。”
“然後你就到了我這裏,中間沒再發生其他事了?”
“沒有了,我用身上最後剩下的一點錢從口岸一路輾轉到了這裏,路上還算順利。哥,對不起……我知道我沒臉見你,可我實在是山窮水盡了……”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剛才在韓炡講述的過程中,言羽淩對接下來要聽到的每一句話都心驚膽戰,生怕這孩子為了生存铤而走險幹了什麽無法回頭的事。韓炡留學這幾年假期一次都沒回來過,言羽淩曾多次提出幫他買機票,都被以各自理由拒絕了,他以為是弟弟長大了,出于自尊心不願意用他的錢,便不再提,現在看來是他想簡單了。他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我就說你怎麽出國這麽多年一次都不肯回來,我說要去看你也被你用各種理由搪塞,一會兒說學業緊張一會兒說學校有活動,原來這就是你參加的‘活動’。但你是怎麽做到能瞞住你家裏人的?你不是每周都要跟他們視頻嗎?你被凍結了權限,又沒地方住,你怎麽跟家裏解釋的?”
韓炡小聲解釋道:“我在暗網買了可以嵌套賬號的通訊設備,這樣我就可以一直用我的賬號跟家裏聯系,但也只是能通訊而已,所有那些支付和身份驗證全都做不了,至于住的地方……我在視頻通話的時候用了環境模拟器……”
言羽淩聽到這裏已經哭笑不得了,誰能想到這孩子把心眼兒都用在了這上面。環境模拟器是一種廣泛用于游戲和影音制作行業的設備,可以逼真的投影出3D環境,因為成像原理問題,肉眼還是可以從一定角度分辨出是虛拟的,但在視頻通話中如果不去刻意觀察就很難發現破綻。
“怪不得我每次跟你視頻,你的背景不是宿舍就是閱讀室,我還當你多用功,其實是因為模拟這種簡單的小空間最不容易穿幫是吧?你可真是夠煞費苦心的!我就是太相信你了,以至于從來都沒懷疑過你!”言羽淩忍不住照着韓炡的腦袋戳了一手指頭。
“對不起哥,我知道錯了……”
言羽淩無奈地搖了搖頭,努力消化着負面情緒,他其實非常生氣,只要一想到韓炡的父母是怎麽含辛茹苦的供韓炡上學,他就想把這熊孩子按到地上狠狠摩擦。可他知道發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憤怒只能顯示出一個人的無能,而他恰恰有能力幫助他這個弟弟。
沉默片刻後言羽淩狠狠地嘆了口氣:“算了,我也不想再罵你了,你吃了這麽多苦,應該已經得到教訓了,我想你來投奔我也不是為了聽一些馬後炮的話。我只問你,你剛才跟我說的全部都是實話,再沒有任何隐瞞了嗎?”
韓炡拼命點頭:“都是實話,沒有隐瞞!”
“那就行,你這婁子捅得夠大,但還不至于無法收拾。你就先在我這住着,你爸媽那邊繼續瞞着,最好是一輩子別讓他們知道你被學校開除的事。我會跟叔叔阿姨說,我在這邊給你找了個內部實習的職位,所以你會暫時住在我這兒。等你該畢業的時候我再給你僞造一個畢業信息,希望他們夠信任你不會去查證吧。權限方面我來想辦法,肯定能讓你恢複正常生活,你如果願意的話,以後就一直留在霁纭吧,咱們也好有個照應,你看這樣行嗎?”
“嗯嗯行!哥你對我太好了!”韓炡激動得手腳都不知往哪放,“你……要不你打我一頓解解氣吧!”
言羽淩嗤笑道:“得了吧,就你現在這身板,打你我怕我受傷。你小子以後給我老實點兒,不要再一天到晚想着改變世界去摻合那些不靠譜的事兒,你哥我能力有限,你要是非要大鬧天宮,我可罩不住你這孫猴子。”
“我知道了哥,我以後肯定不折騰了。”
“保證?”
“我保證!”
言羽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還有,以後遇到什麽事兒必須跟我說,雖然你個兒高,但天塌下來也不用一個人頂着。我能理解你年輕熱血的那些想法,雖然很幼稚後果也很嚴重,可誰這輩子沒撞過兩回南牆呢,知道回頭就行了。只是你出事之後不第一時間聯系我讓我很生氣,你明知道我的工作性質是最能幫到你的,可你卻一個人在那死撐,你到底還把不把我當成你哥?”
“我知道你會幫我,可我當初是為了從你們公司盜取信息才落得的這個下場,怎麽說也算是對你的一種背叛,我哪來的臉再讓你幫我……”
“哪有那麽嚴重,白熊不過是我混飯吃的公司而已,又不是我的主子,它跟你怎麽能相提并論。”
“可是我怕你幫我的事萬一被你公司知道了,會影響到你的前途。”
“你操的這都是什麽沒用的心,先不說我有本事不讓人知道,就算被知道了我也不怕,為了你大不了不要這份破工作就是了,世上工作千千萬,弟弟只有你一個。”
韓炡傻笑起來,撒嬌地抱住言羽淩的腰:“哥,你對我真好,那我以後就賴着你了。”
“行了別嬉皮笑臉的了,趕緊把你這身破衣服給我扒下來去洗個澡,我多少年都沒見過你這麽髒了。”言羽淩雖然嘴上嫌棄,卻沒有推開他,而是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
……
趁着韓炡洗澡的時間,言羽淩在網上快速挑選了一些居家衣物和生活用品,不多時這些東西就被無人機送到了。
言羽淩回到卧室,只見韓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半閉着眼睛養神,一身傲人的肌肉一覽無餘,剛剛沐浴過的皮膚在暖調的燈光下散發着光澤,只是看着都能讓人感覺到這副身體所蘊含的無限力量。韓炡聽到言羽淩進來,趕忙換了個側卧的姿勢,單手撐着頭嘴角帶笑的看着他。
“給你買了幾件居家服,你先對付穿着,過兩天再帶你出門去買正裝。”言羽淩把衣服放到床邊,目光忍不住在年輕人身上逡巡了兩圈。看來吃罐頭和合成食品也什麽都沒耽誤,一別幾年這孩子出落得實在像樣,這副身材沒幾個男人見了能不自慚形穢的。
“謝謝哥!這些就夠我穿的了,不用再買了,反正我穿什麽都好看,不穿更好看。”韓炡喜滋滋地拿衣服在身上比量着,卻不打算穿上身。
“你倒是真不謙虛。”
“難道不是事實嗎?你覺得我不好看嗎?”韓炡放下衣服,對言羽淩眨了眨眼。
言羽淩笑了笑,韓炡從小就是個帥小孩,如今長大了更是男人味十足。
“好看,你最好看。我說,你今晚就打算睡這屋了?”
“不然呢?哥,你家這麽大有這麽多房間,怎麽就只有這一張床啊!”
“我就一個人住,當然只有一張床。”
韓炡愣了下神,腦子裏浮現出了Liam身穿睡袍的畫面。一個人住,但不是一個人睡,就在他進門前,這張床上還躺着另一個男人,而在那之前不知還有過多少其他人,一瞬間那些沒有面孔的男男女女讓他的心裏燃起了熊熊妒火。
言羽淩琢磨了下這家夥的身形,讓他睡沙發确實有點兒強人所難。“那今晚你就睡這兒吧,我去客廳睡沙發,明天我找人給你收拾一間卧室出來。”
“別啊哥,睡沙發多難受啊,你這床這麽大完全睡得下咱倆,今晚先湊合擠一擠呗,咱們小時候不都是一起睡的嘛,而且我還想跟你聊聊天呢!”
言羽淩有點糾結的看着他,他們小時候确實經常睡一個被窩,韓炡還是小小孩的時候特別喜歡抱着哥哥睡,每次言羽淩要回自己家的時候韓炡都會哭成個小淚人兒。可彼時大家都是心無雜念的單純孩童,如今卻已是充滿欲望的男人,再躺到一張床上總感覺不是那麽回事兒。
韓炡見他在猶豫,調笑道:“怎麽?怕我對你圖謀不軌啊?雖然我愛好男,可我還是有原則的,你不要把我當成禽獸好不好?”
“我沒有,你別瞎說。”
“那你是怕你面對我的美色把持不住嗎?”韓炡嬉皮笑臉地問道。
言羽淩嗤笑道:“我是怕你睡相太差把我給踹下床,你小時候又不是沒幹過這事!”他戳了下韓炡的腦袋,靠坐到床頭,“想聊什麽?”
韓炡趕忙拉過毯子蓋在兩個人身上,調暗了燈光,烘托出夜聊的氣氛。
“哥,你跟我說說那個人呗?你之前都沒跟我提過他,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哪個人?……哦,你說Liam啊,我跟他才剛認識沒多久,不值得一提。”
“那……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男人的?是因為吳霏姐嗎?我知道當年你們分手對你的打擊很大,畢竟你們在一起整整四年,你是從那之後開始喜歡男人的嗎?”
“當然不是,跟她沒關系,我從青春期開始喜歡的對象就不限于性別,而且吳霏也一直都知道這事,我們分手跟這個也無關。不過和她手之後我确實傾向于跟男人更多一些,因為她在我這的烙印确實也挺深的,我總是會不自覺地拿遇到的女人去跟她比較,這樣對誰都不公平。”
“青春期……你怎麽從來沒告訴過我?這麽多年我一直都以為你是異性戀。”
“我沒說過嗎?”言羽淩仔細回想了下,“好像是沒說過,我青春期的時候你還是個玩泥巴的小屁孩兒呢,我能跟你說什麽這戀那戀的啊,等你進入青春期懂這些了,我都已經跟吳霏在一起了,也沒想過再提這回事兒了。其實我中學的時候交往過男生的,不過不能算談戀愛,就是小孩子過家家。我記得你還見過他,那年暑假咱們一起去打四維游戲,結果你吃壞了東西不舒服,他和我一起輪流把你背回家的,還記得嗎?”
“那個人?當時你們在交往?!”
“對啊,只不過當時你太小了,沒看出來而已。”
韓炡無語的望着言羽淩,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己和言羽淩之間的年齡差,五歲說長也不長,卻在兒童和少年之間形成了一道鴻溝。如果他們之間的年齡差哪怕只是少兩歲,現在一切可能都會不同。
“那你跟吳霏姐分手後怎麽也從來沒對我提起過?”
“我……咱們好像從來都沒有聊到過這個話題啊,再說這事兒也沒什麽值得特意提的。”言羽淩不太明白韓炡為什麽要在他的性取向上糾結,在這個年代,什麽LGBTQIAXYZ的,早就是最稀松平常的事,別說是喜歡男人了,如今跟AI談戀愛都不是什麽新鮮事,在他看來,喜歡男人就像習慣用左手寫字一樣是一件完全不值得特意拿出來說的事。
韓炡低着頭不說話,言羽淩說的沒錯,他們這些年聊天從來沒有觸碰過這個話題,那是因為他不想看到言羽淩在提起另一個人時滿眼愛意的樣子,他在知道自己全無希望的情況下只想不再受傷,所以一直刻意回避着所有跟感情沾邊的話題。他怎會料到他的回避竟讓他錯過了這麽重要的信息,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想抽自己兩巴掌。
言羽淩見韓炡有點不高興,寵愛的揉了揉他的腦袋,別看這孩子長這麽大個子,脾氣還是跟小時候一樣。韓炡從小就對哥哥很“霸道”,總是希望哥哥只聽他說話只跟他玩,希望哥哥有什麽事情都只跟他分享。“好啦,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我的取向又不違法,你幹嘛這麽不高興?咱們別說我了,聊聊你吧,你在國外這些年,有固定的交往對象嗎?”
“嗯……有過一個。”
“哦?是什麽樣的人?從來沒聽你提起過呢。”
“我不想聊他。”陰沉的恨意在韓炡的目光裏一閃而過,他放平枕頭躺下。“哥,咱們睡覺吧,我困了。”
言羽淩不再追問,只是默默盯着韓炡緊閉着的雙眼,燈光讓韓炡的睫毛投下一道陰影,令他看着看着便出了神。原來每個人都會吃感情的苦,就連韓炡這樣如驕陽般耀眼的人也逃不過。言羽淩幫韓炡蓋好毯子,自己又去另外取了一床,躺下的時候特意朝韓炡那邊擠了擠,以防晚上被踹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