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如果有來生
如果有來生。
華靓昏迷三天才醒,楊之涵沒日沒夜的陪着她。
她睜開眼睛,看到趴在床邊睡着的楊之涵,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楊之涵猛然驚醒。
“靓靓。”
華靓別過頭,重新閉上眼睛,沒再看他,不久後醫生來給她做檢查,楊之涵安安靜靜的在旁邊站着,兩人沒有任何溝通。
直到醫生離開,病房裏只剩他們兩個。
華靓背對着他,淡淡道:“你走,我不想見到你。”
楊之涵沒走,盯着她的後背,張了張口,發現什麽都說不出,他走到床邊,躺在她身側,從背後抱住她。
她掰着他的手臂,無奈他只緊緊箍着她的腰。
“靓靓,我哪兒都不去,就待在你身邊,永遠都在你身邊。”
“永遠。”華靓苦笑:“楊之涵,我們還有永遠嗎……”
楊之涵哽咽着:“我們會結婚,會有孩子,會有一個幸福的家,我會彌補你一輩子,一直一直愛着你。”
華靓:“不會了,都不會了。”她沒有勇氣和一個撞死她至親的人肆無忌憚的在一起過一生,就像在得知向遠洋殺了她父親後無法懷着敬重之心去參加他的葬禮一樣。
“楊之涵,我們分手吧。”
窗外下起了小雪花,天空灰蒙蒙的,不像那天的太陽雪,明亮溫柔,雪越下越大,窗戶上結了冰霜。
華靓辦理了出院,楊之涵一直跟在她身後。
他們回到臨江花苑,華靓去收拾東西,他趁機把她關在房間裏,待她收拾好行李,才發現被楊之涵鎖起來了。
她拍了拍門,“楊之涵,開門。”
楊之涵靠在門前抽煙,對華靓的話充耳不聞。
華靓的聲音再次傳來:“你非要這麽逼我嗎?”
直到晚上,他都沒有放她出來,晚飯時,他來給她送飯,門才被打開。
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沒走幾步,楊之涵放下碗筷,踹上門,攔腰抱起她,輕放在沙發上。
“吃飯吧。”
華靓冷聲道:“楊之涵,你要是還愛我,就讓我走,別讓我在這裏,生不如死。”
“那你還愛我嗎?”楊之涵問。
華靓:“我們還愛的起嗎?”她母親的命橫亘在他們之間,永遠都無法抹去。
“楊之涵,我們都有罪,相愛就是罪。”
楊之涵:“你沒有罪,是我有罪。”他不該在知道真相的情況下還去勾引她,讓她一步一步心甘情願的走向他。
“你要怎麽樣,才能原諒我。”
華靓眼眶潮濕:“這已經不是能不能原諒的問題了,你還不明白嗎。”
“不原諒也沒關系,只要你留在我身邊……讓我贖罪。”
華靓還是離開了這裏,楊之涵沒再攔着她,他知道她需要一個地方靜一靜,他會等。
他們沒再聯系,直到春節前夕。
他去了她後來租的房子找她,敲了很久的門,打電話也不接,他就站在門口等,不停地給她發消息。
房間裏,華靓坐在地上,身邊放滿了啤酒瓶,易拉罐,她抱着自己。
臨近春節,連電視機上的廣告都變喜慶了。
兜來轉去,她還是回到了原點,只剩她一個人。
她有時會想,為什麽上天總愛跟她開玩笑,見她太幸福,奪走了她的父親,好不容易适應了只有母親的生活,又帶走了她的母親,她的價值只剩下被親戚發賣,成為別人眼中的累贅,她被向遠洋買走,以為上天終于開始憐惜她,結果向家是另一個深淵,深淵裏遇到了願意拉她一把的俞晟,卻終究是一廂情願愛而不得,終于,到最後,她等來了楊之涵,可是為什麽等她把楊之涵放在心裏,等她離不開他的時候,又告訴她,一直以來,她愛的人是撞死她母親的兇手。
她是不是本就不該活着,注定得不到一份安穩的幸福。
手機不停地響,她知道是楊之涵,她起身,光着腳丫,踢開腳邊的酒瓶,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便丢在沙發上,踉跄的走向門口,打開門。
她醉醺醺的看着楊之涵,沒有請他進來的意思。
她冷聲道:“你來幹什麽?”
楊之涵扶住搖搖欲墜的她,“接你回家。”
“你走吧,不要再來找我。”華靓推開他,走進房間。
楊之涵跟着進去,看到滿地的酒瓶,華靓把他推出去,“我讓你走!”
他低頭哽咽:“你讓我去哪裏啊……”他跪在地上,抱着她,落下悔恨的淚:“我們不該是這樣,華靓,我們不該是這樣的……”
他們明明都快結婚了,就差一點。
華靓同樣跪坐在他面前,撫上他的臉,輕抵他的額頭,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淚,他們的結局不該是這樣,可偏偏天意弄人。
“之涵……如果有下輩子,幹幹淨淨的來找我,我一定,先愛你,只愛你……”
希望來生,沒有那麽多愛恨情仇,沒有那麽多的顧慮和巧合,她早一點愛上他,他早一點找到她,平平淡淡,安安穩穩,沒有那麽多複雜痛苦的經歷,有的只是我愛你剛巧你也愛我。
楊之涵紅着眼:“我不要下輩子,我要這輩子,華靓,我們說好的,要永遠在一起,你說過,不會離開我。”
華靓搖了搖頭:“之涵,我們分開吧……下輩子,我們從新來過。”
她知道來生是個不切實際的承諾,可是這一生,太苦了。
今天是除夕,辭舊迎新,萬家燈火。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他們坐在落地窗前,看煙花,看人間煙火,戴着一副耳機,聽着同一首歌,迎接屬于他們的最後一個新年。
“靓靓,新年快樂。”
“之涵,新年快樂。”
他們含淚擁吻。
淩晨一點半,楊之涵離開星風花園。
一點四十分,萬家燈火闌珊,煙花散落人間,華靓躺在浴缸裏,手腕上的手鏈染了鮮紅,血水刺目,一點五十分,萬家燈火熄,煙花易冷,星明散盡,楊之涵于江邊發生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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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
冬日末尾,白城下起了大雪,急而驟,輕而馳,很快便在地面上積了厚厚一層,人間染了一片蒼白。
風雪劃着玻璃窗,室內暖氣足,窗裏窗外溫差明顯,靜悄悄的氛圍略顯沉重,病房裏只有機器滴響的聲音,病床上的人睡的安逸。
房門被推開,傳來輕緩的腳步聲還有車輪滾動的聲音,繼而是低沉的人語。
“醫生,我兒子的情況怎麽樣?”嚴歡問道。
醫生:“問題不大,身體各項指标都正常,蘇醒只是時間問題。”
醫院裏的白色太過耀眼,楊之涵睜開眼睛時,感覺刺目,他悠悠打量着四周,白花花的一片,真以為自己來了天堂,直到嚴歡進入他的視野。
“醫生,我兒子醒了。”嚴歡的語氣難掩的激動。
楊之涵摘掉氧氣罩,啞聲問:“媽……你怎麽在這裏?”
嚴歡握住他的手,眼淚溢出:“之涵,你終于醒了。”她拿出手機,給楊琛打電話。
楊之涵的腦子還處于混沌狀态,直到楊琛來到醫院,他才徹底清醒過來。
原來他,沒死成。
跟随楊琛一并進來的還有俞晟,可是他沒能看到華靓。
為什麽華靓沒有來,是真的一點都不想再看見他了嗎?是真的不要他了嗎?
“爸,華靓呢……”
一提到華靓,在場的人都面色凝重。
嚴歡:“華靓她……”
“叔叔阿姨,我需要單獨和他聊聊。”俞晟道。
楊琛和嚴歡沒再多說,離開病房。
楊之涵看向俞晟,問道:“華靓呢?”
俞晟:“她病了,很嚴重。”
“她在哪?”楊之涵吃力的撐起身子,正要下床,被俞晟按了回去。
俞晟道:“她就在這個醫院裏,在去見她之前,你先聽我說完。”
“她跟你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新年夜那天,他也去了,知道她和楊之涵發生了矛盾,搬出了臨江花苑,想把她帶回家一起過年的。
經歷了這麽多,華靓早已成為他們的家人,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孤零零的過節。
那天,楊之涵也去了,他便沒有上去,但也沒有離開。
他在樓下待了很久,想了很長時間,煙頭都不知滅了多少,他在想如果他早一點醒悟,現在和華靓在一起的人會不會是他。
他喜歡華靓,或許很早以前就喜歡了,早到自己都忘記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在意,心動,思念,心疼,一點一點積攢成愛和喜歡。猶豫,糾結,責任,克制,一點一點促成了錯過和遺憾。
他們有很多回憶,她向他伸了很多次手,他給了她希望,卻沒能把她從深淵裏帶出來。
他想起了她曾說過的雄鷹和野馬,她向往的藍天和草原,還有她渴求的自由和安逸。
十二點的煙花,把他的思緒拉回,忽近忽遠的鞭炮聲,忽明忽暗的煙花雨,新的一年就這樣悄無聲息轟轟烈烈的來了,過去的時光皆沉寂在回憶裏。
他驅車離開,沒有回家,在白城大橋上看夜景,煙花燈火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慢慢歸于平靜,今夜的路燈一直亮着,江面結了厚厚的冰層。
淩晨一點半,他接到了楊之涵的電話。
他說:“照顧好華靓,拜托了。”
那時他尚不明确楊之涵的意思,直到二十分鐘後,他目睹了一場車禍。
這個新年夜,注定無法安眠,從救出楊之涵到送他去搶救,這段時間,他不僅聯絡了救護人員和楊琛,還聯系了華靓,但她的電話始終打不通。
楊之涵的車禍并非意外,而他是從華靓那邊出來才選擇走了這麽一條路,他們溝通的結果一定不愉快。
俞晟回到星風花園,來到華靓所在的房子,按了許久的門鈴都沒人開,他心裏沉甸甸的,楊之涵的車禍讓他越發不安,他撬開了她的門鎖。
入室便是遍地的酒瓶。
他打開燈,喚了幾聲華靓,沒有人回應,一個破碎的酒瓶吸引了他的視線,帶血的玻璃片,還有滴滴血跡。
華靓浸泡在血水中,濃重的血腥味讓他徹底慌了神。
送華靓去醫院後,醫生說再晚一點就徹底沒救了。
每每回憶起,他都心有餘悸,如果他就那樣離開了,後果不堪設想。
他慶幸着一切巧合,也疑惑接連的不幸。
華靓在一個星期後就醒了,重度抑郁,求生意識薄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一聲不吭,靠着葡萄糖續命。
楊之涵和俞晟去了華靓所在的房間。
她呆呆的坐在角落裏,看着窗外的雪花。
楊之涵靜悄悄的走到她身邊,“靓靓……”
華靓似是沒有聽到,絲毫不理會他,他握住她的手,手腕上還戴着那條手鏈,但多了一條猙獰的疤痕。
“再這樣下去,她堅持不了多久。”俞晟道。
“靓靓,你能聽到我說話的,對不對?”
楊之涵抱住她,華靓依舊沒有反應,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娃娃。
他在她身邊待了許久,窗外雪停了,華靓睡着了,靠着牆壁閉上眼睛,蜷縮成一小只。
他把她抱放在病床上,吻了吻她的眉心,悄悄退出病房。
走廊上俞晟在等他,目前最好的治療方式就是催眠治療,他在等楊之涵拿個主意,楊之涵是華靓的男朋友,這件事理應經過他的同意。
“什麽時候可以治療?”楊之涵問,他已下定了決心,他要華靓活着,好好活着,哪怕忘記他的存在。
沒關系,他會記得,他會一直記得。
俞晟:“什麽時候都可以。”
“那就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