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王招娣、餘麟、傅恒還有另一個志願者為一組進山家訪。
很多孩子都住在半山腰或山腳下,沒有修路,山路很是難走。他們只能一人背着個大雙肩包,跟着老師的步伐爬上爬下。
最開始餘麟還覺得挺有意思的,跨過一座半山頭,饒有興致地掏出手機拍拍拍個不停。
他還拍四個絲毫不喘氣的保镖合影,拍傅恒抓着根堅韌的藤蔓下坡,拍王招娣布滿泥濘的休閑鞋,拍一身樸素、頭頂上已有白發的老師眺望遠方山頭。
“再跨過前方的這座山頭,就到小牛的家了。”老師擦擦額頭的汗,臉上帶着笑,“不好走吧?”
确實不好走。
走到一半,餘麟瞧見一根筆直的頭頂帶着分叉的木棍在坡下,開心地撿起來:“我的尚方寶劍!”
周圍人善意地笑着。
再爬十來分鐘,餘麟就不行了,一瓶水接一瓶水地往肚裏灌。他見傅恒只微微出汗,一臉羨慕:“你也練過?”
傅恒搖頭又點頭:“沒有系統練過,但會晨跑、健身。”
跨過一個高坡,傅恒率先踩上去,伸手。
餘麟粗喘着氣,将手搭上去,借他的力蹬上去站直,屈膝俯身,用尚方寶劍支撐着自己的身子:“好累啊。”
“老師……學生們每天都得走兩趟嗎?”
老師回過頭來笑:“他們習慣了。我們班上最遠的孩子,四點五十多就出門了,走近三個小時,才能坐在教室裏。”
“我剛來這邊支教的時候,第一次走山路也是這樣。覺得好遠好遠吶,怎麽會有孩子能每天早晚兩趟走這麽遙遠的山路。”
“不過走習慣之後,發現自己也能接受,也能習慣。”
餘麟沉默片刻,問:“您來這邊支教多久了?”
“今年過完年,就是第五年了。”老師繼續轉身,“等會天熱起來了,快,加把勁。”
傅恒輕拍他的肩膀,對斜前方的王招娣說:“這個志願項目有需要用錢的地方,盡管開口。”
王招娣笑成一朵花,一個勁點頭。
餘麟計劃着自己口袋裏的錢,雖然不多,但是出一份力也是可以的。
他暗暗思考着:還可以把他那些狐朋狗友都撺掇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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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一位學生叫小牛,今年12歲了,才讀5年級。這個時間點他們正在吃午飯,太熱了出門容易中暑暈倒。
見到有老師和不認識的陌生人上門,小牛的爸爸媽媽從餐桌邊站起來,顯得很局促,臉上似笑非笑,東看西瞧,手一個勁地在老舊泛黃的胸-口-摩擦。
“濃來咯?坐哈?恰點?”
一口當地特色的方言,語調有些怪異,餘麟聽得不是很懂。
一張不大的方桌坐着七個人,兩位頭發花白,臉上布滿溝壑,張嘴笑時缺了半口牙的老人,看着應該是爺爺奶奶;小牛的爸爸媽媽坐在兩邊,一個稍微大一點瞧着十五六歲的女孩坐在下方,懷裏抱着一個兩歲多的小弟弟。
小牛跟姐姐擠在一起,他臉黝黑,頭發有些雜亂,修理得不是很整齊,看着倒像是用什麽鈍器剪的。
笑起來的時候倒很可愛,普通話也還算标準。
“王老師!”
王老師跟他打了個招呼,又跟小姑娘問了好。這才跟小牛的爸媽用當地的方言交流,叽裏咕嚕的。
餘麟轉頭……他們幾個中,好像只有王招娣能聽懂。
因為很快,王招娣也跟着一起聊起來,還時不時地指着小牛說話。
餘麟無聊地用腳點地,目光從泛着灰塵的豬肝紅方桌移到正喂着弟弟吃飯的小姑娘身上,那2歲弟弟是個不省心的,緊閉着嘴巴,吃一口吐半口,但小姑娘十分耐心,用口水兜擦擦,再繼續喂稀飯。
似乎感受到目光,小姑娘轉過來,眼裏閃過好奇和羞澀,又低下頭去喂弟弟了。
餘麟心情複雜,又踱着步出門,雙手背在後面,望着碎石子路地面,和前方被竹子、樹木遮蓋住隐約可見的白色屋頂。
王老師說這塊山腳下一共住了二十多戶人家,每戶人家都相隔較遠。沒辦法,這邊的屋子都是盡量建在平坦的山腳下,不容易塌陷和掉落碎石頭。
“手怎麽了?”
餘麟正發呆着,就見蜷縮着的手心被人輕碰一下,他側眸,擡起自己的右手,已經磨出了幾個紅色的小水泡。
“疼嗎?”傅恒問,“要戳破然後敷藥膏,會好得快一些。”
“沒什麽感覺。”餘麟輕搖頭,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以前我只在電視裏見過這樣的山路和屋子。”
傅恒站在他旁邊,沉吟片刻:“我也是。”
他雖然家在農村,生活也不算太富裕,但是平原地帶的農村,家家戶戶種着水稻、小麥,路面也比較平坦,供車輛、行人通過。
不像這兒……山路崎岖,荒無人煙,家家戶戶只能靠撿些山珍、種些果樹販賣,賺不到錢,更多的人選擇離開這裏去城市打拼,但幹的也多是些苦力活。
“所以……讀書是他們的唯一出路?”餘麟輕輕嘆氣,“記憶裏我跟我爸媽吵得最厲害的一次,是他們罵我想法天真——如果我不是餘家的孩子,我什麽也不是。”
“出去得跟成千上萬的人搶奪一個月薪七八千甚至不過萬的工作,供着套30年的房貸,每日壓力不知道多大。”
“剛開始我覺得太過分了,把我想得太無能了,”餘麟面無表情地喝了口水,“現在想想,覺得他們說的很有道理。”
以前看網上有網友玩梗,說人生最大的分界線是羊水,他當時覺得家境雖然重要,但個人拼搏也很重要,但此時此刻,站在這裏……
他覺得如果是自己的話,就算走出這座大山,也很難拼搏出一套江城的房子。
“唉,”餘麟半蹲在地上,“就覺得心裏不是滋味。”
傅恒聳肩:“換個角度想想,你有好的出身,又有一顆善良的敢于實踐的心,你看到了他們的難處,也有能力幫助他們——對于他們而言難道不算是好事嗎?”
餘麟噘嘴:“我查了下資料,一般山路修建一公裏大概需要60-100萬,根據地勢、土層價格有所不同。”
他現在手裏的錢,頂多修個2公裏。
“雖然要想富先修路,修了路才能更好走出去。不過大別山這裏,現在最重要的是一條致富的點。”
傅恒也蹲下跟他讨論:“是成規模地種果樹,還是打造度假村,需要讨論一下。”
“如果能以‘無公害農産品’為噱頭,直播果樹從0到結果的全過程,并對網友實行‘領養’制度,可以自己承包适宜生長的果樹,寫下自己的名字,并雲種植、雲除害、雲授粉……等果樹成熟将果子郵寄給本人,會不會吸引人?”
餘麟托腮,将“種植果樹”這塊細化了一下。
傅恒點頭:“可以試試。如果真的要做的話,肯定得政府牽頭,你還能利用自己的熱度,為大別山形象代言噢。”
“……”
他們在這蹲下聊天,那邊老師和王招娣等人已經聊完,剛好聽到他們的想法創意。
王老師沉思:“其實真的可以。就是招商這塊比較難。”
王招娣眼睛越來越亮:“招商這塊不用擔心,諾,他們倆。”
王老師:“他們很有錢嗎?不過确實,看着就不像是窮人。”
“出行還帶着四個保镖呢。”
杵在一邊的四個保镖:“……”
诶诶,他們可聽得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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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幾天,餘麟他們都過着白天進山家訪,晚上和傅恒一起細化大別山的規劃方案的生活。
方案敲定過程中,兩人也不忘詢問有經驗的人。
比如餘麟,就将自己粗糙的方案先以權謀私,發給了餘父餘母,讓他們參考一下。
餘父餘母:“……”
雖然是公益項目,但難得這麽有幹勁,他們也貢獻了很多想法和資源。
開學當天,餘麟等志願者一起參加了他們的開學典禮,到場的小學、初中學生一共73人,其中整個初中生也才15人,更多的是讀完小學就回家照顧家庭、找個事做做,掙錢去了。
比如小牛的姐姐,就是才讀到三年級,就被家人勒令回家。
開學典禮當天,餘麟等志願者也一同為每位學生贈送了一份開學大禮包——全套的休閑鞋、內搭衣服和棉襖,因為老師說這裏的孩子基本上一件棉襖可以穿上近十年,很多哥哥姐姐淘汰不穿的衣服還會留給家裏小孩穿。所以哪怕天氣很熱,經過大家的一致商讨,棉襖還是被納入到采購計劃中。
除此之外,還有全套的學習用品、書包等。
餘麟等人又聯系教育局,從山下拖了一車的各式名著、從一年級到初三的書本、真題、學習錦囊回來,與老師們一起搬空一間閑置的雜物間,改造成了學校閱覽室。
當然,被學生和老師們誇得也有些飄飄然呢。
餘麟覺得去山上撿白色垃圾已經是他暫時不考慮的志願項目,他開始和傅恒、王招娣一起,頻繁拜訪大別山的各個政府機構,拿着他們經過多方修改的大別山旅游致富項目書,在各個小辦公室裏與各方人馬交談。
然後瘋狂砍價,試圖以理服人。
餘麟真的覺得自己找到了他喜歡的、熱愛的東西。
能夠幫助人的感覺,幫助這麽多人,甚至有可能改變他們命運的感覺,真的很棒。
所以在接到阿曉的電話時,已經曬得皮膚幹紅的餘麟,不講形象地蹲在馬路邊咬着冰棍,語重心長:“阿曉,我覺得當前談情說愛,不是我考慮的。”
研究所的趙曉:“……”
可惡!大別山究竟有什麽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