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變生
變生
三月陽春,天氣未暖,鬼切一個人呆在家裏撥着吉他,聽到門鈴響動。
他透過貓眼看,生面孔,一男一女,四五十左右的年紀,珠光寶氣的,上流社會的裝束。再仔細一瞧,還有那位源賴光口中的A先生,穿得人五人六的,站在那對男女之後。
他心髒一下子就跳的很快,隐隐覺得似乎有些自己不可控的事情潛移默化發聲着,他多想源賴光在身邊。
細細一琢磨,鬼切突然想起先前懸而未解的認親問題,門外該不會是自己的生父生母吧。
他害怕起來,與此同時,門鈴催促般響了第二遍。
趕鴨子上架般,鬼切滿手是汗,最終還是理智和惱火占了上風,他推開了門。
四人靜靜立着,良久還是女人先開的口,“寶貝,我是你母親。”似乎比鬼切本人還要畏懼,聲線顫抖着。
真是肉麻的開場,鬼切捏緊了門把手。
“A先生告知我你有了新的名字,叫鬼切。倒也悅耳。”女人頓了頓,四顧打量,“聽說你寄宿在源先生家裏也很久了,感恩好心人的收留,你也該回家了。”女人把“寄宿”一詞咬得很重。
“找了我十多年終于找到了?”鬼切嘲弄般笑出來,“恐怕不是遺失,是遺棄吧。”
戲谑的語氣,鬼切似乎也沒想到自己這麽大膽子。
“鬼切,”一旁男人似乎有些愠色,“她是你母親。”
母親又如何,說離去不還是只留十餘年音訊全無。
“之前便看出你家孩子天賦異禀,音樂才能出衆,”A先生附和,“可不能讓這般生活泯滅才華啊,這地方明顯不利于他生長。”
“是啊鬼切,你回到爸爸媽媽這裏來,我們都非常非常愛你,都希望你能有光明的前景。我們雖不是大財閥,也沒那麽多錢,但我們能為你提供的絕對是最好的機遇,”女人換成了央求的語氣,“跟着A先生發展,就是走花路的命,大筆大筆財産,萬人目光焦聚,這不比現在這般冷清好太多。”
如果自己不喜歡走花路的命呢,鬼切心底冷笑。
大抵把無語當猶豫是現代很多人的通病,男人見鬼切沒說話,見風使舵起來,“爸爸媽媽這裏才是你的真正的家,現在這樣頂多叫寄人籬下,”一對丹鳳眼被他演成了狐貍面貌,“再說了,資本家唯利是圖,見利忘義,天知道他什麽時候就把你拒之門外,這樣生活終究沒有保障。”
鬼切阖目,不堪入耳的言辭。
他們什麽都沒錯,錯只錯在始亂終棄見錢眼開,錯在強人所難自以為是,錯在盲目讴歌虛情假意。
他們連自己喜歡什麽向往什麽都不知道,還高傲到拿自身去攀比自己心中的那束光。
他們不配。
于是鬼切徹底爆發,說自己可以,何苦牽扯源賴光。
幾乎是吼出來的,他撕裂着嗓音,歇斯底裏,“給我死走!”
言罷不顧三人錯愣,徑直砸上了門。
“你父母來找你了?”源賴光那天回來得格外早,推開門後看到鬼切一對秀氣的鳳眼迷迷離離的,淚痕幹在臉上,我見猶憐。
“源賴光,你打算騙我到什麽時候。”語氣堅毅篤定,不見絲毫懦弱。
“……”源賴光不語,似乎沒理解“騙”的含義。
“你說是公關,怎麽和A先生沾上的邊,尋親和他有什麽關系。”冷靜到結冰的口氣,男人不安起來,若是大吼大叫,哭得撕心裂肺,自己也不至于手足無措。
A先生也來了嗎,源賴光蹙眉。
看來他們的目的不得不和圖謀不軌聯系上邊。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鬼切,手指頸側的骨節分明,涼薄面色染上火燒般的酡紅。
源賴光環顧,四下散落着烈酒空瓶,約莫三四個。
“你喝了酒。”源賴光蹙眉,愈發覺得不該和一個醉酒人講道理。
可自己也并非義正嚴辭的那一方,是啊,自己沒有騙他嗎,沒有嗎。
語氣緩和下來,源賴光哄着少年,小心翼翼蹲下,試圖用面紙拭去少年眼角的淚痕。
手被鬼切用力戽開,他本就喝了酒,力道偏大,男人的手僵在半空後緩緩放下。
“不是說時間讓我自己定奪嗎,怎麽自己找上門的。”嗓音冷冷的。
不止是源賴光,鬼切也覺得自己很反常。
面對眼前高大頹唐的男人,至少是無法笑出來了。
心裏像是有火在燒,多少年都不曾有的遷怒與瘋狂,這一刻揭露無餘。
“除非是你自己告訴他們我住在哪裏,不然他們怎麽會知道。”鬼切對源賴光的眼神充斥着不信任,男人面色一沉。
“你喝多了。”源賴光只想先讓鬼切睡下,剩下的爛攤子,自己明天再慢慢解釋,屆時情況似乎沒那麽複雜。
“源賴光你不要逃避!”鬼切氣息不穩,“這本來就是很小很小的事情,我不愛他們,我自可以将他們拒之門外,可你不一樣,”少年泫然,“你是我要過一輩子的人,你不可以欺瞞,不可以,不可以!”酒瓶被狠狠砸在地上,應聲碎裂,晶瑩剔透的像是破碎的心,折射出不可磨滅的星星點點,卻深深刺痛了兩人的眼。
“這不是小事,這是你的心魔。”男人起身,想強迫着他回房睡覺,略略一細看,鬼切左手裏攥着一片亮晶晶的東西,在燈光下反射,炫目也眩目。
“源賴光你告訴我,不然我死給你看。”鬼切心灰意冷,除了源賴光他沒有什麽可失去的,得不到他的實話,和死了有什麽兩樣。
源賴光真的慌起來,他沒想到鬼切會以自己的性命做賭注,他沖過去想攥住少年的手腕,趕不上少年揮腕的速度,他握着碎玻璃片,血從指縫中滲出來,逼向自己的頸動脈。
“鬼切!”源賴光什麽都不在乎了,他右手扳住少年左手手臂,左手護在他頸上,手腕失力後的玻璃順着弧度在男人手上綻開一道豁口。
男人整個俯在鬼切身上,空氣裏血腥味清晰。
痛感漸漸複蘇,源賴光蹙眉,玻璃不似刀鋒利但仍有銳意,自己的左手掌心自腕處橫亘一條觸目血色,鮮血湧出,染紅了鬼切原本整潔的白襯衫。
鬼切紅着的瞳孔漸漸複蘇成常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衣服被一點點的血色緩緩濡濕,一絲一縷緩緩綿延,看得人心發癢。
他這才清醒過來,失聲大叫,捧住了男人受傷的手。
男人臉色有些蒼白,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驚懼,他起身,用面紙緩緩擘劃傷口,看不出情緒,像是在欣賞什麽不可多得的藝術品,于是潔白上也映出頹豔的色彩。
鬼切不肯松手,他丢了玻璃殘片,聞着血腥味恍惚間見到刀光劍影的血腥記憶。
那時候他面對與源賴光眉眼相似的男人。那天夜裏下了很大的雨,淋得濕透,自己像是茍活着的喪家狗,渾身是血,不知所措,只曉得拔刀揮砍。刀起刀落兩人眉目相交,目光如鋼一般碰出刺目的豁口。自己手裏的刀已然染血,可仍然穿透了男人的胸膛。
那時候他木然看着火光雨色中那張慘白涼薄的面頰,癫狂大喜之餘覺得很失落很冰冷。
記憶與現實重疊,鬼切浮沉在時光的碎片中,喃喃着:“源賴光,源賴光。”
他想起了曾經針鋒相對過的男人的面孔,分明是源賴光的模樣,随着記憶深入骨相愈發清晰。
窗外是欲頹的暮色,可鬼切通過這份濃豔,順着酒意想起了從前。
鬼切睡醒時身上蓋着源賴光的西裝外套,男人坐在他對面,飲的清酒,不見醉意,玻璃杯中的冰塊零叮作響,折射出淡黃的光影。
鬼切醒來有些後怕,差點在酒勁裏不明不白把自己殺了,也許自己根本沒想過去死。
頭沒那麽疼了,但思緒混亂。
鬼切揉揉眉骨,夢裏的男人生的英俊,星眉劍目,卻也固執殘酷,一頭白發披肩,逶迤着至腰,留給自己的大多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和藏不住野心的背影。
與現在倒是極不相似。
鬼切跌跌撞撞起身,從沙發上站起來,支支吾吾打算開口。
“看來這個答案是瞞不住的。”源賴光搶先一步說,退卻了鬼切哭哭啼啼的機會,于是鬼切又成了以前那個溫柔內秀的少年。
“我的解釋你想聽嗎。”
鬼切安靜點頭,其實內心是有抗拒的,他甚至想活在那個虛僞的夢裏,雖然生死未奪,但至少永遠和他在一起。
“不得不承認輿論确實是很殘酷的東西,人永遠不該沉溺于物欲。”男人這般說,“我沒想到你父母會攀上A先生往上…摸索,很執着的精神。”
鬼切忍不了,“他們不配尊重,該用什麽下流話照例說就是。”
“好,”男人嗓音溫潤,“網上流傳你是我私養的小情人,我辟個謠吧,是我的愛人而非情人,這是其一;”他喝了口酒,目光沒焦聚,似乎在想如何開口,卻因此忽略了鬼切星星一般亮晶晶的眸子。
“其二,A先生遇到你後娛樂圈沸反盈天,一星期後他也親自出了面,發博稱若是可能你将是他下一屆重點培養的新星,這本沒什麽問題。可能你的父母比較愛你吧…或者另有渠道也未可知,他們看到照片後對比了你小時候的樣子,覺得萬分相似,于是就想找到你,他們想給你一個真正的家。”
鬼切蹙眉,源賴光還是把那對狗男女說得那麽聖母。
“除夕那天他們聯系上了我,問我要了地址,說是有空一聚,時間由你親定。這時候離A先生的博客發出不過半天的時間,若是找人在先理應在一周之內解決,可偏偏夾在發博之後,我覺得蹊跷,于是便先推脫了。”
“今天下午他們打電話給我,說人已經見到了,有抗拒情緒,希望我疏導疏導,不久之後,”男人頓了頓,神色痛苦,“他們來接你回去。”
“我不想。”鬼切也想學會夢裏男人說一不二的冷峻口吻,可開嗓卻只餘少年人撒嬌時的貧瘠蒼白。
“鬼切,你還未成年,有些事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
十七歲,微妙的年紀,看上去成熟,可實際上還是個孩子,真是諷刺。
“不久之後是多久。”鬼切退了一步。
“一個星期之後。”
“源賴光,你就那麽着急讓我走。”鬼切說話聲音輕輕的,整個人下一秒似乎就要灰飛煙滅。
源賴光悶頭飲酒,不再回話。
事已至此,狗男女圖的是他這個人,還是他這個身軀帶來的經濟效益,白紙黑字都比不上事實清晰。
鬼切不信源賴光看不出來,可他還是放手了。
鬼切突然後悔,源賴光手欠的毛病幹嘛用在自己身上,剛才根本就不該攔他,他要去死,不用某位英雄俠肝義膽舍生相救。
他本想抛這句狠話砸源賴光一頭一臉。
可是……
借着微微燈光,鬼切分明看見了,男人眼角透明鑒光的淚水。
那天下午鬼切父母給源賴光撥電話時他正在忙手頭上的公務,接通後聽見女人平靜的敘述,描述種種接鬼切回去的必要性和意圖,無非是愛、親情、血濃于水不可分。
源賴光只捎上了左耳進右耳出的心思,誇誇而談誰不會。
“我想了解一下你們的背景,作為鬼切現階段的監護人,第一是親子鑒定報告,第二是家庭生活狀況,不然沒有信任你們的必要。”源賴光拿出平日職場交流的口吻,冷漠而疏離。
“源先生,我們做過調查,聯系了福利院,鬼切入院的時間和我們遺失孩子的時間吻合,且福利院提供的體檢報告書顯示血型相配,我們确實是一家人,不存在假冒的嫌疑。他左眼眼角有一顆淚痣,我記得的,不會認錯;”女人說的客氣且焦急,“自己的孩子誰不疼愛,我們會給他提供最好的教育和資源,以後會有很好的發展。家裏也會請廚師保姆一類的管理起居…”
“停,”源賴光沒這個耐心,“如果說鬼切本人不樂意,我可以拒絕請求嗎。”
女人語調有些不客氣了,“源先生,鬼切本來就未成年,我沒記錯他今年才十七,十七歲的孩子,不認親生父母,法律可是會出手幹涉的。”
“哪有那麽多不樂意,他本來就應該是我們的孩子,源先生好心撫養心意我領了,想要對應的報酬我們也可以給,”女人冷冷地,“鬼切今天上午我們已經見到了,他對我們非常不尊重,這不得不讓我懷疑源先生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出了一點問題。”
“如此種種,鬼切我們一定要帶走,如果源先生想打場官司我們也随時奉陪。給源先生一個星期時間處理瑣事,下個星期這個時候,我們在B城東頭貿易中心的咖啡店等孩子。”
源賴光冷眼望着蓄謀已久的計劃與說辭,好久沒有的,失魂落魄。
“接人走可以,我希望每星期給孩子打一通電話詢問生活狀況。”
長久的沉默,接着他聽見了,“好。”倒是幹脆利落。
挂了電話,源賴光草草理完文件,請了半天的假,奔回家後就看到了沙發上酗酒的鬼切。
接下來的事情雜亂無章,處理到最後還是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