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放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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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訓練場上已多了一抹身影。
厄休恩未想到新人竟勤勉至此,他看了看天色,完全是還可以再睡個回籠覺的時間。
新人一如既往使用模拟重擊槍進行訓練,他戴着護目鏡令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可多少從他的動作上足以推測出對方此刻心緒不佳。
比起訓練倒不如說是發洩脾氣,靶子被射擊得亂七八糟。
在對方又打爛一個靶子後,厄休恩認為自己不能再旁觀下去了,他敲了敲玻璃窗示意對方自己的到來。
新人沉默片刻,放下重擊槍看向他。
這回厄休恩看清新人護目鏡下的神色了,他失笑道:“怎麽了,一大早有誰惹你了?”
新人很少在他們面前起伏心緒,更何況是流露不快。此時對方的面孔上隐隐透出先前從未見過的冷冽,這令厄休恩頗為新奇。
他不知在赫克托的庇護下竟還有人去招惹新人。尤金虎除外,這人一向有點問題。
厄休恩的思考方向也往尤金虎身上打了個轉,他見新人沉默不語,視線停留在對方被汗水浸透的濕發上,幹脆就先拿了塊幹巾為對方擦拭。
然而在他伸手即将觸碰到郁此的瞬間,對方猝不及防的應激了,只見他迅速後退姿态防備,一副看上去很是警惕的模樣。
厄休恩拿着幹巾的手僵在原地。
他……那麽招新人讨厭嗎。赫克托不是也每場訓練結束後幫新人擦拭嗎,還揉對方頭發。他看新人從沒有過那麽應激式的抵觸啊,難道這個業務只專屬赫克托一個人嗎?
厄休恩大為不解,厄休恩頗為納罕。
他幹脆打了個直球,直接問道:“你讨厭我?”
為什麽都要問他這個問題,難道他的喜歡與否對這幫人來說很重要麽。
在厄休恩看不到的地方,郁此的靈魂索然無味的咀嚼着這句話,短暫的倦怠向他內裏侵襲而來,而表面他已經打起精神開始應對。
“抱歉,我還沒有反應過來。”
解釋為訓練之後身體殘存的防備意識還稍微說得過去一點。
厄休恩唔了聲,再次确認,“那就是不讨厭的意思,對嗎?”
這個問題的回答再三得到新人的論證後,厄休恩輕輕放過,轉而高高拿起另一件事。
他淡淡道:“那就走到我的面前來。”
厄休恩展開那塊幹巾,意思再明顯不過。這件小事引發的是随之而來的壓迫感,曾擔任帝國航路局的指揮少尉在大多數時候都是親和的,一個總是恰到好處遞臺階和打圓場的老好人形象。
剝去這層外殼,他也是隸屬于施萊恩軍團長麾下的一臺戰争機器。
現在對方向他要求獲得和赫克托一樣的待遇,在他身上行使微小的權利。擦拭頭發,接觸他的身體,這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小事似乎又隐含了另一層意味的警告:既然他可以,那為什麽我不可以?作為新人該對自己的長官一視同仁。
厄休恩沒有催促他,他在等待他的抉擇。他們都知道答案會是一方屈就另一方,一方向另一方妥協,也許事件本質也無謂那麽剖析,僅僅只是對方想這麽做——厄休恩心血來潮想觸碰他,僅此而已。
這多麽殘酷。郁此想,現階段的新人身份不足以有任何話語權去拒絕他人施加給他的指令。原本只是想博得一個他們對新人的良好印象來為之後的考核獲取更多團員的支持,現在卻演變成這個局面。
施萊恩,費洛曼伊,尤金虎……還有克洛伊萊。最後一個名字的主人使他的心緒蒙上一層陰影。
厄休恩仍在等待着他。
新人向他走去,任由長官仔細的擦拭過他濕軟的額發。
厄休恩總算知道赫克托為何在這件事上持有熱衷的态度,新人乖巧的像一只小羊,他們需要仔細愛惜呵護這只小羊,才能得到對方的仰賴。
這份仰賴足以勾起Alpha的保護欲,情不自禁的想拉近與對方的距離。
厄休恩考慮下一次和赫克托商量換他來投喂新人。
過近的距離致使他嗅聞到對方身上浸染到的一種氣味,厄休恩的思緒停留在郁此低垂顫動的眼睫上,一時間心神沒有太過留意那陣古怪的氣息為何盤踞在新人身側。
他低問道:“怎麽不開心了?”
話語裏有所親近的意味,新人也毫不掩飾的告知了自己的煩惱,“尤金虎長官,他似乎很不喜歡我。”
尤金虎,一款性價比極高的擋箭牌。
厄休恩了然,對軍校生來說長官對自己的不喜愛已昭然若揭,那晚發生的事團員們有所耳聞,更別提還是副團親自下場把人抱回去的。
郁此發情期結束後就會返回弗萊格軍校繼續接受為期三月的考核訓練,和尤金虎碰面的幾率很大,難怪今天天不亮就獨自來訓練室發洩。
這份被長官針對的苦悶也不知該對誰言說,好巧不巧被厄休恩撞見了,否則對方真是要郁悶上一陣子了。
明白對方的心事,厄休恩自然也要有所表露。他微笑道:“別擔心,我向你保證,之後不會有任何事影響到你的考核訓練。”
尤金虎在赫克托的明示下當前狀态已變更為可控因素,厄休恩要做的就是提供保證讓郁此安心。
新人的焦躁果然緩解了很多。
直到對方離去後,厄休恩才隐約意識到有哪裏不太對勁。
……奇怪,為什麽對方身上有一股Omega的氣味。
弗萊格軍校的飛船按章程抵達駐紮星,副團李爾·謝也順道過來接新人回去。
臨走前,赫克托拎了一個鳥籠給郁此當做臨別贈禮。
他道:“我看你很舍不得這幾只鳥,幹脆捉過來給你。”
鳥籠裏的赫然是郁此那天喂食的幾只鳥雀,它們在籠子裏叽喳不安,見到郁此後安靜了許多。
赫克托心道果然如此,這幾只鳥仿佛格外有腦子,一見到新人就切換出惹人喜愛的一面。而被他拎在手裏,就一路上吵得其他團員紛紛側目。
新人對他說:“謝謝你,赫克托。我很喜歡這件禮物。”
赫克托還欲說些什麽,卻被接下來新人的舉動打了個猝不及防。對方踮起腳尖給了他一個擁抱,柔軟的黑發蹭在赫克托的耳際,他稍微低頭嘴唇就會蹭到對方的發頂,他們會因為這個不經意間的舉措産生一個吻。
赫克托心頭滾燙,但也就在這時他的視線沿着對方的衣領看去,意外的發現了一個痕跡。像是曾有人将嘴唇貼在新人的脖頸,擁住對方的身體,留下了一道暧昧的吻痕。
Omega殘留的信息素氣味已被驅散,沒有其他信息可以佐證赫克托的猜想。他歸結于自己想岔了,那應該就只是一只蚊子留下的叮咬……吧。
面對新人向他展露的笑容,赫克托按捺下這件事,轉而道:“去軍校了也不要松懈訓練,你體能太差了還是要多吃點東西。還有,”
他說:“三個月後見。”
同駐紮星的團員們告別完,郁此踏上弗萊格軍校的飛船,它将載着他繼續前行的道路,回歸最初的目的。
副團李爾·謝和他進行一番寒暄感慨對方很招人喜歡,他第一次見赫克托難得花心思送人禮物。短暫的交流結束後,他讓郁此先回艙室去休息。
尤金虎則在那條必經之路上等待着他,這是他們事發後的第一次見面,但誰也沒有再提起那天的事情,就連尤金虎也略過了那個話題。
他在此等候也只是為了對郁此說一句話。
“別再想用看另一個家夥的眼神來看我。”
他的一頭金發染成了熱烈的紅色,像一面鮮豔的旗幟揚在郁此沉寂的瞳眸裏。
此後的事态發展如尤金虎所想。
郁此再也沒有用那樣的眼神看他了。從那抹金色消失後,對方就再也沒注視過他。
李爾指揮官考慮到新人的身體緣故,命令飛船降落在中轉站讓他下去透會氣。
尤金虎站在飛船的休息室內,隔着一層透明玻璃窗向下望去,郁此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好在費洛曼伊有事沒來,否則又會抱着酒瓶誇贊那個新人怎麽看怎麽可愛。
聒噪現在成了用來定義費洛曼伊的标簽之一。
他注意到郁此的手裏提着一個籠子,他記起那是赫克托送給對方的禮物,新人收到時的的欣喜不似作僞,似乎很歡欣自己收到這樣的禮物。
繼而發生的一幕令尤金虎眉心微動,神情似是詫異又似是奇怪。他身體微微前傾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這動靜引來李爾·謝的問詢,“怎麽了?”
郁此放飛了它們。他把手伸進籠子裏,讓它們的爪子搭在自己的手指上,在放飛前他的嘴唇抵在鳥雀的羽毛上,似是在對它們說些什麽,随後抛舉向天空。
他沉默的看着它們飛離遠去。
李爾·謝的問詢得到尤金虎一個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好像看到了一個渴望自由的人。”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