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的妥協
他的妥協
赫克托明白尤金虎話裏的意思,他不否認對方闡述的幾則疑點,但正如他所說:有問題一律革殺。
在這之前沒必要做多餘的事。
在去看望新人的路上,赫克托遇到有團員提醒他今天團長不在。一開始他還莫名其妙,後來意識到他去的這條路和團長所在位置相鄰。
他不由得感慨團長不愧是團長,連新人都要放在眼皮底下仔細觀察。
郁此房間的門是開着的,赫克托走到門口就見到新人的背影,他靠在窗邊,光影從他指尖滲漏,落在依偎着他手邊的鳥雀。
駐紮星附近常有鳥雀在枝頭叽喳,這聒噪造物一向被赫克托無視。他看見郁此手中掰了一小塊面包,正低頭揉碎了喂它們。
在衣食父母面前,這幫叽喳聒噪的鳥雀連叫聲都變得婉轉動聽,如黃鹂啼鳴。
赫克托的內心劃過一絲難以闡說明清的感覺,如羽毛悠悠飄揚而過,他試圖捕捉卻一無所獲。
世上的任何造物在那個身影面前都格外寬容,連一向只會聒噪的鳥兒也是如此。
鳥雀親昵的啄食郁此手裏的面包屑,新人将就着它們放低手掌,對方臉上的神色是赫克托從未見到過的平和溫柔。
他擡手敲了敲門,這突兀的聲響驚得鳥雀撲閃翅膀。剛才的悠閑安逸不複存在,面前的飼主神情也在瞬息間發生變化,它們鳴叫一聲離開了。
郁此望向它們飛向天空遠去的身影,随後轉身看向赫克托,新人露出一個笑容:“赫克托。”
他話語裏像是驚喜赫克托的到來。
赫克托擡手給他看自己帶來的食盒,晃了晃道:“我來看你的傷怎麽樣了。”
新人道:“已經好了,明天可以照常訓練。”
赫克托的目光掃過桌上還未收走的餐盤,對方受傷後就不再去食堂,留在屋裏用餐。那幫家夥打的飯菜常規,可這兩天下來他多少也知道新人吃飯單一的習慣。
只盯準一樣食物吃,吃完後就結束用餐。
這副作态,像極了對方只擁有貧瘠的選項,從而不得不挑揀出一樣食物來進行果腹,完全是為了進食而進食。
團員們除卻在戰場上作戰飲食受到限制外,其餘時候要多放飛有多放飛,完全不耽誤享樂。對于郁此的習慣,厄休恩私下分析了一下,大概是新人在家族裏地位不高,分配到的資源有限。
和某些出身高等星的軍校生們比起來,新人确實不夠看,也怪不得那麽努力了。對方在他們面前很少說不字,大部分時候都是乖乖聽話,尤其訓練上一刻也不曾放松。
既然多年被苛刻造就的習慣難以改變,赫克托就和其他團員在日常進行投喂。
然而稍微松懈,郁此的飲食習慣就有所反彈。餐盤上只有土豆泥的那塊區域稍微用的多了點,連面包都只吃了半個,剩下的拿來喂鳥。
赫克托的目光再度落到新人身上,對方的身體還是太單薄了。
“赫克托。”
他思慮的太久,新人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由于雙方的位置緣故,新人不得不仰頭看他,柔順的黑發襯得他模樣乖巧。
赫克托在內心評價,也就看起來聽話了,實際上連飯都不好好吃。
他走過來把未用完的餐盤推開,擺出食盒裏的點心。這些份額都是例外的,新人的身份還不足以能享用到更高級的美味餐點。
赫克托選的點心造型美觀,實際上他也是看花裏胡哨的外觀才考慮帶過來給新人,他指望這或多或少能帶動新人吃飯上的熱情。
新人表情訝異,“都是給我的嗎?”
赫克托拾起一塊糕點遞到他嘴邊,“嘗一下。”
語氣是連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溫柔。
郁此正欲接過,卻被赫克托避開,對方道:“你剛喂過鳥,不幹淨。”
“……”
他就着赫克托的手咬了一口糕點,然後皺眉。
“太甜了。”他說。
赫克托在這方面從不勉強,雖說要求對方多吃點,但對方不喜歡吃就算了。問題肯定不是對方太挑剔,只能是東西不夠好。
他把另一只手攤開在郁此面前,示意對方吐出來。
郁此沉默的咀嚼了兩下,咽回去了。他道:“赫克托,今天不忙嗎?”
赫克托簡短的回應了兩個字,接下來把每樣糕點都拿給郁此試了一遍,記住對方喜歡吃哪一類。
克洛伊萊博士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對方敲了敲門,他說:“我要打擾你們一下,病人例行檢查的時間到了。”
博士臉上仍舊是和煦的笑容,他的目光停頓在郁此臉上幾秒,而後看向赫克托。
赫克托的內心掠過一絲疑惑,他看了看郁此,軍團內不是沒有軍醫,這位博士一向是大殺器,怎麽開始給新人做起檢查了?難道團長嚴謹至此,勢必要由內至外的對新人進行觀察。
他向克洛伊萊博士點頭示意算作招呼,對郁此留下一句明天再來看他。
赫克托身後傳來門關上的聲音。
與跟赫克托談話還算融洽的氛圍不同,室內只有沉默。
克洛伊萊博士:“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赫克托隊長對新人那麽上心。”
殊不知赫克托也想把這句話送給他。
在醫療艙待了個把小時,新人的身體數值已恢複平穩,掌心那道猙獰的傷口也有所愈合。
克洛伊萊為其塗抹一層加速愈合的藥物,然後用繃帶裹起那道結起薄痂的傷痕,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新人沉默不語的面孔上,微笑道:“願意跟我說說是為什麽和自己的長官起了争執嗎?”
新人的回答滴水不漏:“一切就像尤金虎長官說的那樣,我願意接受冒犯長官的懲罰。”
克洛伊萊嘆息道:“誰會忍心懲罰你。”
克洛伊萊,他說話方式的腔調輕弱卻別有韻調。無論何時這位博士臉上都挂着和煦親和的微笑,仿佛一層面具焊在了他的臉上,令人琢磨不透他話語裏的意圖。
“如果長官對你的騷擾讓你感到困擾的話,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好家夥。直接給尤金虎定性為騷擾了。
郁此适時扯開話題,“今天麻煩您來為我檢查了。”
言下之意是對方可以離開了。
克洛伊萊抓住他收回的右手,力道卻很輕柔,制止卻不強硬。他順着手腕一點點摸索向郁此裹上繃帶的手掌,隔着層柔軟的紗布,他輕輕握住了郁此的手。
新人的身體微微緊繃,克洛伊萊再度感知到對方對他的肢體排斥,他饒有興趣的問道:“你讨厭我接近你,為什麽呢?難道比起Omega你更喜歡Alpha?”
“你所在的星系,難道也有那樣的風氣嗎。”
“……”他說,“請您松手。”
克洛伊萊看似平等的姿态卻含有上位者的強勢與俯視,他的目光偶爾也能像一把刀子施展利刃猝不及防的刮向注視的任何一位來者。
現在輪到郁此坐在被審視的那個位置上,他評估着一個B級精神力的軍校生,憑什麽能抵擋高等Omega信息素的吸引,對方不該抵觸他,在信息素的誘使下至少不能做到冷靜。
可他萬分确定自己對郁此來說沒有吸引力,對方只想從他的身側逃開。看上去不止是針對他,還有對施萊恩也同樣。
克洛伊萊忽然提起施萊恩,他說道:“團長讓你很困擾吧,一個Alpha對另一個Alpha……他自己反而還不覺得有什麽。”
郁此無言。從他發情期得以抑制後,這些對他來說就是過去式了。乍然被對方提起他也沒有其他心緒,只是很不幸在尤金虎的導致下又再度激起信息素崩潰,致使發情期紊亂。
他歸咎于是自己還不夠理智。
新人眼睫微顫,細密的刮過克洛伊萊博士的心扉,對方偏過頭似是不想再提。
在郁此看不到的地方,克洛伊萊的眼神有微微的變化,這位博士向來僞裝的滴水不漏,任誰也別想看穿他的想法和他表象下起伏的心緒。可現在或多或少有些異樣從他注視着郁此的眼神中透露出來,這對郁此來說不是一個好的訊息。
懷揣仇恨的靈魂最需要的是低調,而不是像現在那麽招人注目。
可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在郁此看來他都在慢慢的成為衆矢之的。卻不知這些人在不經意間被他吸引向他奔來,只會像追尋月亮那樣的去追尋他。
克洛伊萊博士最初對新人的印象僅僅只是對方頗受施萊恩看重,而在他幾天悄無聲息的觀察下來,事态的掌控超出自己的預想範圍了。
他淡淡陳述道:“你和赫克托隊長有那麽多話說,為什麽卻不肯看我?”
繼這句暧昧話語之後,是克洛伊萊博士開玩笑似的:“好像我是你的仇人。”
這句話像是觸碰到了某個開關,新人終于正眼看他了。
克洛伊萊博士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觸及到了真相的邊緣,他含笑道:“對你們這些新生來說,只會覺得一個鑽研藥劑的研究人員古怪吧。”
他自謙的省略掉一堆帝國頒給他的各種榮譽頭銜,這些看上去榮耀的存在對于新人來說也不能抵消對方予他的負面印象。
看不上搞研究的古怪實驗,這印象确實符合被讨厭的緣由。
克洛伊萊博士的心底無聲無息翻湧上一絲陰霾,冰冷隐隐有蔓延的趨勢。被讨厭了,他想。看似寬容溫和的外表仍維持着虛假的姿态,克洛伊萊卻知道自己出乎意料的失控了。
他的情緒應當像實驗室裏的儀器那樣被自己精密掌控,而不是為了某個人的眼神舉止而荒謬的掀起波瀾,這未免太辜負克洛伊萊博士給自己的定位。
可就如他所說的那樣,在這幾天悄無聲息的觀察下來,事态的掌控已超出自己的預想。一方面他告誡自己:停止吧,這不過是個新人。一方面卻仍在進行。
距離上一次那麽吸引克洛伊萊博士的,還是某輪實驗。
克洛伊萊博士忽然一怔,繼而某種升起的熾熱情感驅散陰霾與冰冷。
因為郁此握住了他的手指。
“您誤會了。”他說,“我并不讨厭您。”
他的目光是那麽的誠摯動人,現在在他面前的新人展露的姿态與面對赫克托和其他團員一樣,是柔軟無害且熱烈動人的。
克洛伊萊臉上的笑容有了一絲真實,他仍然道:“你不會覺得反感嗎?我想你們這些孩子私底下都會認為我們這些科研人員是一幫怪人。”
是的。且非常該死。
“我從來沒有那麽想過您。克洛伊萊博士,我對您的回避僅僅只是認為您是Omega,而我是Alpha。無論從哪方面來說,我都不能冒犯您。”
新人道:“而且我非常尊敬您。”
“請不要妄自菲薄,您的成就無論在哪個領域都是頂點。帝國頒發給您的榮耀我早就在早年間的報道上見證過了,我記憶猶新的是您曾做過一場實驗,是論證奇行物種的繁衍性能。也正是多虧了您的開創,開發了物種的飼養市場,讓帝國的經濟也得以飛速發展。”
“靠着您的研究成果為帝國賺取的資金,已經足夠造福太多像我這樣無知的學生,我們星系的懸浮鐵路便是以您的名字命名建造的。”
“克洛伊萊博士,如果讓您産生其他不好的想法,我很抱歉。”
新人說:“請原諒我在您面前的羞澀內斂,我實在不敢跟在報道上聽聞過的研究學家産生交談。”
這番話堅定佐證了對方的回避确實不是建立在讨厭上,而是兩個人不同的性別,以及身份懸殊過大的差距。
克洛伊萊博士剛才的不愉煙消雲散,甚至心滿意足。與此同時他再次确切了一點:這名叫郁此的新生可能會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持續掌控他的心神。
瞧瞧,對方說了一番多麽令人神魂颠倒的話,即便是再心如磐石的人也會為之所動,更何況是這段時間一直默默注視着對方的克洛伊萊。
這名新人在訓練場上展現出的動人身姿與不屈意志令許多團員都不免為之動容,對方的眼眸裏始終都閃爍着堅定的光彩。
這多麽迷人吶,那為了抵達目标而呈現出濃烈到灼熱的情感,怎能不叫其他人被他所吸引。
克洛伊萊忽然釋放自己的信息素,就像一只感到愉悅并為之動情的動物。他道:“你的發情期紊亂可能是因為施萊恩團長不能很好的為你進行緩解,不如讓我來幫你吧。”
郁此沒想到尤金虎帶來的事件最終導致的後果竟然會是這種局面。克洛伊萊一改先前的态度,甚至是有些強硬的展示出上位者的姿态,駁回郁此的掙紮。
情勢發生颠倒,高等Omega占據了主動權。
“可憐的孩子,第一次感受到Omega的信息素嗎?讓我來幫幫你吧。”他捧起郁此的臉,感受到對方的信息素對他進行的抵抗,失笑道:“害羞了嗎?”
克洛伊萊發出了第一次他們見面時的嘆息:“可我是Omega啊。小朋友,你不願意也得願意。”
高等Omega的信息素結成一張蛛網,牢牢的絞住獵物。不低于Alpha的精神力也無聲無息蔓延在這個空間,纏繞在郁此的身側壓制。
透過克洛伊萊的身後,郁此看見太陽西斜,窗外的光影綽綽,最後一縷金色的光湮滅黑暗。他漆黑的瞳眸注視着光影的消失與爬上枝頭的漸沉天色,冰冷裹挾着一望無際向他襲來。
他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