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懷疑
懷疑
以卵擊石。
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輕而易舉的碾壓郁此。或者是去用自己的精神力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撕碎——像打碎那個玻璃瓶那樣,去打碎他。
血腥念頭在腦海徘徊,猛禽卻抉擇了相對于溫和的方式。他擒住郁此的手,一點一點的把那塊碎玻璃渣從對方的掌心摳出來,期間他的手掌也被劃傷了,場面一時間變得血淋淋。
尤金虎感知到郁此的憤怒,對方的精神力化作一道又一道攻擊,被他輕描淡寫的摁下。他忽然很想看一看這孩子示弱的模樣,起初他也得到過對方一抹柔軟的微笑,在他們初次照面的時候。
可眼下的郁此卻迸發出比那副樣子還要耀眼的光彩。他耳墜上的那塊黑色寶石,曾是某個星系最為珍稀的礦源石,現在連它的光芒在郁此的眸中都暗淡落場。
尤金虎:“你是憤怒我打碎了你的東西,還是憤怒我對你的警告。”
同郁此那個飽含挑釁意味的吻那樣,尤金虎也剝奪了郁此想要維護的那樣東西,一塊血淋淋的玻璃渣。他不完全是沖着挑釁的意思,可眼下他無論做什麽都是在深深的冒犯。
他們兩個人的血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今晚的鬧劇該适時結束了。
“尤金虎。”
這三個字由對方說出時令尤金虎微微失神,郁此的面孔近在咫尺,兩者間的距離近得就像剛才落在發絲上的那個吻。
郁此·克萊柯拉,這個從低等星爬到弗萊格軍校的家夥,他似乎掌握了某種撼動人心的魔法。多麽神奇,明明你能感知到這個人跳動的脈搏,他心髒顫動的韻律,他在你的眼皮底下,就在此刻——他明明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可你知道他正在枯萎。
就像一朵枯竭撕裂的玫瑰。
他嗅到了信息素的氣味,這使他分神了一瞬,回過神來時郁此的精神力已化作無形的刃劃過他的側臉。面頰上微微刺痛,一道微小的創口溢出殷紅的血絲。
郁此被他壓制在身下,漆黑的瞳眸仰視着他,冰冷的目光卻讓人覺得形式颠倒,似乎從一開始就是對方在俯視着他。
奇異的是尤金虎并不惱怒,他可以抹消感官上的刺痛,可他沒有這麽做。就像他可以警示對方收斂自己的信息素,而他卻依然沒有這麽做。
氣味,一個Alpha的氣味正在無聲無息包裹他。他的身上正在沾染只有B級精神力Alpha的信息素,而他卻不排斥。這多麽的——多麽的滑稽。
“尤金虎。”郁此對他說,“今天對你來說有趣嗎?”
這個問題乍一聽莫名其妙,尤金虎卻讀懂對方更深一層的含義。像是被猛獸玩弄于鼓掌的獵物,奄奄一息前發出的最後一聲質問。
——我的痛苦對你來說有趣嗎?
尤金虎居高臨下的目光滲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一個獵手在注視他的獵物,又像是猛獸在打量面前的食草動物。強者與弱者的地位不外如此,孱弱的生物生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其作用就是掙紮着提供笑料。或是死。
殷紅的血絲凝結成一滴悄無聲息的滲落在郁此的臉龐,對方正注視着他,未曾察覺到那顆不起眼的血珠。
尤金虎臉頰上的刺痛感陡然鮮明,許是在對方信息素的促使下,他忽然升起一個念頭。他很想觸碰一下這個人,僅此而已。
李爾·謝的到來截斷了他的預想。
深夜,冷風凜冽。
副團剛和施萊恩團長結束一場談話,他遠遠地看見訓練室那盞未熄的亮光在黑色的夜晚搖曳不定。他想到了一個人很有可能還停留在那,于是踱步過去。
很不巧目睹了團員壓制新人的這一幕。尤其場地血淋淋的,李爾·謝的目光落在郁此手掌上的傷痕。
郁此的精神力在李爾·謝出現時收斂了,這微妙的波動劃過他們的心底,他們都發現對方的發情期再度紊亂,信息素的氣味殘留在空氣。
尤金虎對郁此的鉗制在第三方的介入下有所松動,但他仍下意識攥着郁此的手腕。原本的意圖是阻止對方進一步傷害自己,落在李爾·謝眼裏便是隐晦的施壓。
一向親和的副團臉上不像以往那樣挂起笑容。
副團淡淡的聲音夾雜冷意:“無論他做了什麽都不應該弄傷他。”
這個他指的是郁此。團員們有管教新人的義務與權利,普通的小打小鬧或是施壓,副團和團長都不會介入。可呈現在李爾·謝面前的場景出格了,鮮血從未像現在這樣刺眼。
尤金虎冷眼看李爾·謝走向郁此,對方剛才的頂撞與不順服蕩然無存。在考核指揮官面前的新人是柔軟無害的,他低垂下頭,剛遭受過驚吓的新人似乎分外仰賴指揮官,順着對方的動作倚靠在了他的懷裏。
心下微妙不虞,而郁此發出了隐忍的悶哼。他的黑發貼在指揮官的脖頸,這是個不容許他人靠近的位置,李爾·謝卻容忍了他,他們兩個人的距離竟比剛才和尤金虎看上去的還要親密。
重點是尤金虎攥着對方的那只手根本沒有使力,而郁此卻看上去為此痛苦,這讓他不由得懷疑自己真的弄疼了對方嗎?可下一秒副團的神情令尤金虎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一個驚人的事實。
郁此在隐晦的向李爾·謝尋求庇護。
他面容虛弱神情苦悶,眼睫不停顫動,一副遭受驚懼的模樣。赫克托常說新人的身體太單薄了,在李爾·謝懷裏的少年看上去令人聯想起一只孱弱的羔羊,弱小到不得不将他擁緊在懷中。
他另一只未被尤金虎抓住的手正揪住李爾·謝的衣角,似是遭受長官打壓的新人無言的向指揮官尋求慰藉與保護,這罕見的脆弱姿态讓尤金虎怔住了。
對方向李爾·謝展露的示弱姿态令他內心疑問,某種隐秘期望在心底生根,他的眼神凝望郁此似是無聲問詢。既然你有兩幅面孔,你怎麽不在我面前展露這樣的姿态?
今晚的鬧劇是時候該迎來尾聲了,在僵持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連事态的緣由也莫名其妙的。
李爾·謝皺眉提醒道:“松手。”
尤金虎卻依舊在凝望郁此的側臉。他的視線無疑是把對方更逼近李爾·謝的懷抱,尤其副團也接收到新人表露出來的訊息,無言的擁緊了他。
玻璃碎片劃傷尤金虎的手掌時,他恍若未覺。可刺痛感此時此刻遲緩的沒向了他,刺痛與刺目并行。他知道他該松開手了。
李爾·謝作派親和,但這不意味着他軟弱。親和是聰明人想展露出來的表象,他願意給你看見什麽你就只能看見什麽,鮮少有團員會瞧見副團流露強硬姿态的一幕。
一般來說,Alpha與Alpha之間都有一條分水嶺,大家知道界限在哪裏也不會去冒犯。
“尤金虎,松手。”
伴随這句話的是副團展開的精神力,團員之間的倒戈現象向來少見,郁此可能是他當前唯一的破例了。
這點是今晚李爾·謝和尤金虎都意想不到的,這個新人不知不覺影響到他們的所思所想,連帶着對方的分量都從一開始的無足輕重發生了變化。
尤金虎目光沉沉的望着郁此,他扯了下嘴角,最終松開了手。
他沉默的看着他們離開,今晚的鬧劇戛然而止。
次日,處理完事情的赫克托得知郁此受傷的消息,邀請尤金虎去訓練場上進行友好切磋。
尤金虎來者不拒。
他問赫克托:“為什麽要維護那個新人?”
赫克托道:“我們不是在切磋嗎?為什麽要扯到不相幹的人?”
尤金虎了然,對方是不想把郁此擺在明面上談論。
這場切磋持續很久,他們誰也沒有使用精神力。直到雙方體力差不多耗完時,一道精神力化作無形的刃掠過尤金虎的一縷金發,割斷了它。
“如果你不喜歡那孩子的話就離他遠點,或者等他夠資格了再去對付他,而不是現在。”赫克托說。
尤金虎淡淡道:“你們都覺得我在欺負他嗎?”
前鋒隊長向來實話實說:“費洛曼伊是這麽說的。”
尤金虎總算知道他欺負新人的流言是怎麽傳開的了,他吐了口氣,“我懷疑那個新人可能是大皇子那邊的人,又或者是奧西蘭多。”
他能預感到對方身上的目的性,野獸的直覺向來敏銳,可惜他的說辭即使團員們聽進去了也依然投的是贊成票。他還記得費洛曼伊說話時的漫不經心:“诶,是的話就殺掉好了。”
結果轉頭逢人便說他搞針對。
現在費洛曼伊的2.0版本來了。
前鋒隊長赫克托也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到時候查出來殺掉就好了。”
尤金虎無法說出到時候你們就舍不得這種回答,他保持沉默。等赫克托走了之後,他拾起被對方割斷的那縷金發。
那是郁此曾吻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