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別離篇9
別離篇9
大夫趕來的速度很快。
黎澄渾身濕淋淋的,漂亮精致的和服上還沾了不少的血,她的羽睫微微低垂,瞳孔暗淡,掩飾着此刻的心如死灰。
小女孩兒已經被包紮好了傷口,換了一身舒服幹淨的素色衣衫。
黎澄擦幹淨她慘白小臉上密密麻麻的虛汗,“要是疼的話,就喊出來,不用強忍着。”
小女孩很倔強,唇都咬破了,也不肯出聲。
漆黑的瞳孔比夜空還要晶亮,直直地看她,不敢眨眼,手緊緊地攥着黎澄的衣角。
她的雙膝已經血肉模糊,黎澄簡直不敢想象之前發生了怎樣殘忍的事情。
她的腳腕被人活生生的用刀割裂,鞋子已經不知道被丢到哪裏去了,腳底被碎石頭磨爛了,還有樹枝插進了血肉裏。
別說她,就連大夫看的也是觸目驚心,頭發花白的老大夫拿鑷子小心翼翼地把她腳底的髒東西挑出來,然後消毒,上藥。
小女孩在她的懷裏瑟瑟發抖,冷汗打濕鬓角,明明已經換好了幹淨衣服,卻還是像從河底撈上來的。
黎澄不忍心,想要轉移她的注意力,“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唇齒蒼白,喘着粗氣,“我叫小桃,娘說,我出生的時候,正好趕上爹給她種的桃花開了,漫山···都是,可美了。”
“小桃,真好聽的名字。”
“啊~”小桃疼痛難忍,抑制不住地喊出了聲,但很快又忍耐了下去,“姐姐···姐姐我會死嗎?”
黎澄心疼地憐惜,柔聲道,“怎麽會呢?大夫很厲害的,他給你看過之後,過一段時間就會好了。”
“可···可是···”小桃的眼角滲出淚水,哭泣道,“我的腿好疼啊~好像要斷···斷掉了,冷···周圍怎麽這麽冷呢···”
黎澄用被子把她裹得更嚴實了,“姐姐讓大夫輕一點兒好不好?再忍一忍,馬上就沒事兒了。”
“姐姐,你好美啊~”小桃倚在她的懷裏,神志已經渙散。
黎澄瞳孔一縮,怎麽也麽想到小姑娘會突然說這麽一句話。
“姐姐···是水裏的仙女嗎?因為我···我占了你的地方,所以你才出來,坐···在池塘邊等我?仙女姐姐好厲害,還把那些壞蛋吓退了,保護了我~”
黎澄心口酸澀,眼圈當即就紅了。
“姐姐是仙女,所以姐姐一定會治好你的,你也要相信姐姐好不好?”
“好~”小桃很乖巧很懂事地應道。
她笑了,白皙的小臉上映着小酒窩,笑容燦爛,猶如山花爛漫,純潔無瑕。
那樣漂亮的笑容她一輩子都忘不了了。
黎澄的視線模糊,淚水堆積在眼眶,不敢往下掉。
她什麽都顧不得,只能緊緊地抱着懷中的孩子,牢牢地牽着她的手。
小桃的溫度越來越高,病情越來越嚴重。
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身上受了那麽重的傷不說,還在冰冷的池水裏躲了兩個小時。
黎澄真的不敢想象。
大夫手忙腳亂,心急如焚。
他不敢告訴這孩子很有可能今天就熬不過去了。
她傷的太重了,本來就是致殘致命的傷,再加上他一直高燒不退,他根本不敢用藥,孩子身體虛,承受不了太大的藥勁兒。可是不用的話,她的燒根本退不下去。
他不敢說,之前産屋敷家死了一批又一批的大夫。
他的同僚,兒女很多都消失了。
還剩下他一個老頭子,獨木難支,有什麽用呢~
他現在這樣拖着時間給小孩子上藥只是在等死罷了。
等她的死,然後再等自己的死。
唉~
行醫了半輩子,結果竟是落得這種下場。
臨到最後,還要折磨自己手中的病人。
“姐姐~我好困~我想睡覺···”
“小桃,聽姐姐的說,不能睡着。姐姐讓人給你準備蜜餞糕點,你喜歡吃哪樣?別睡覺,你睡着的話,一會兒可就吃不到了。”黎澄心底有股不好的預感。
小桃拽着她的衣角松了,瞳孔渙散,“蜜餞糕點?那是什麽?很好吃嗎?”
黎澄的心髒生疼,攥緊了她的小手,“好吃的,好吃的,甜甜的,你們小孩子都很喜歡的。”
“我···我想拿給爹娘,他們也還沒吃過呢~”
“小桃!聽姐姐的話!不能睡過去!只要你不睡過去,姐姐給你爹娘也準備一份好不好?你還想要什麽?姐姐這邊還有好多好吃的好玩兒的。”黎澄急了。
“爹···爹娘來接我了,我好····好像看到娘了,她再沖我笑,仙女姐姐,一會兒給我糕點我拿給爹娘吃好不好?甜甜的應該可以填飽肚子了吧~”
“可以的!可以的!”黎澄的淚水刷的落下,再也不受控制。
一顆顆淚珠,晶瑩剔透,冰涼濕鹹。
“姐姐,這裏···這裏有個大壞蛋,你要小心啊~他會吃人的~他把爹娘都殺了,還把小童也殺了··他吃人····”
小桃的聲音越來越弱,細小的訴說如果不仔細聽得話就會錯過。
大夫仿佛做了天大的壞事,又或是因為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俯首跪在地上,整個人都成篩子,“對不起,小姐。”
黎澄眼睛眨都不眨,她眼睜睜地看着小手從自己的掌中滑落,垂在榻榻米上。
剛剛還堅持着囑咐她的小孩子雙眼緊閉,全身冰冷,安詳地沒有一絲呼吸。
“小桃?”
她甚至不敢擡手,去試探對方的鼻息。
“大夫,你快看看她,她昏過去了。”
“小姐,這孩子···”
大夫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黎澄厲聲打斷,“你救救她!她昏過去了你看不到嗎?你就不能開點兒止痛藥什麽的也好啊!”
“小姐~”大夫欲言又止,“她已經···”
“我讓你開藥!”黎澄朝着大夫怒吼,大聲地歇斯底裏道,“你在這兒跪着有什麽用?她還在發燒!她只是腳受了傷,她醒來還要吃蜜餞呢!你跪在這裏做什麽,你去開藥啊!你不是大夫嗎?!她還只是個孩子啊!!!你有辦法的吧!你肯定有辦法的吧!你說話啊!!”
“她已經沒有呼吸了,小澄。”
回應她崩潰情緒的不是大夫,而是身後矗立的陰影,籠罩在她的頭頂。
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就輕松地擊垮她所有的僞裝和堅強。
“大夫再怎麽厲害也救不了死去的人。”鬼舞辻無慘左腿後撤,彎腰,跪在了她身旁,“前院來了一批刺客,不小心誤傷了我宴請的客人,新來的一批的傭人也沒能幸免。”
黎澄低着頭沒有說話。
她懷裏還抱着沒有呼吸的小孩子。
鬼舞辻無慘左手搭上她的肩膀,柔聲安慰,“我會好好厚葬她的,別傷心了,不是你的錯。”
黎澄沒有回應他一句話。
她一動不動,像個僵硬的冰雕,失去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死氣沉沉的空殼。
“小澄。”鬼舞辻無慘蹙眉。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好像過了一個世紀,又好像是活了半輩子。
黎澄終于出了聲,“哥。”
“我在呢~別難過了,把孩子給我吧。”鬼舞辻無慘從後面抱住她,把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這是意外,誰也沒有想到。”
黎澄淚水無聲滑落,心如死灰地阖上了眼,“哥。”
“我會好好安葬好她,剩下的讓中島去處理吧!他也是為了你的安全着想,以為這孩子是刺客。”
“我好像做了噩夢。我還以為這孩子是你。”
“胡說什麽?”鬼舞辻無慘擡手,示意。
中島立刻上前,恭敬道,“小姐,把孩子給我吧!”
黎澄沒有松手,只是清晰絕望的回憶着,“16歲我遇到了生病的你,你知道不管自己怎麽努力都于事無補的感受嗎?”
鬼舞辻無慘唇角抿成直線。
黎澄的淚水已經幹涸,眼底只剩下疲憊麻木,黯淡無光,“采藥,熬藥,鑽研食譜藥譜,可是我每天夜裏只能聽你忍痛的嘶吼,我真是個廢物啊~什麽都做不好,什麽都辦不到。”
她自嘲的笑出聲。
“小澄,這只是意外。”鬼舞辻無慘強調着。
“嗯,我知道。”
黎澄甩開他的手,腿已經跪麻了,抱着小桃,亦步亦趨地起身。
鬼舞辻無慘莫名心慌,緊跟着站了起來。
“聽我的話,小澄,天色不早了,把孩子給中島處理。”
“我想自己來。”黎澄自始至終沒有看他,“哥,你要是想幫我的話,幫我把她的父母親人的屍首找給我吧!如果沒有的話,衣冠首飾也行。再幫我找一點兒蜜餞,還有小孩子的玩具,愛吃的糕點。天快亮了,我怕我一個人準備不及。”
鬼舞辻無慘見她固執,只能妥協,“中島,去準備吧!”
“是。”
“我陪你去。”鬼舞辻無慘想要幫她抱孩子。
黎澄卻在他的手伸過來之際,不着痕跡地後退,回避,“我自己來就好,我想一個人靜靜。”
鬼舞辻無慘的胳膊停頓在空中,忘了放下來。
黎澄的瞳孔沒有一絲光。
讓人窒息。
鬼舞辻無慘一時間忘記了思考,只能怔怔地答應她,“好。”
“謝謝。”
黎澄繞過他,轉身就要離開。
鬼舞辻無慘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下意識地慌了,“你在怪我?”
黎澄停下腳步,“怎麽會?這是意外不是嗎?”
她望着屋檐下,天際的黑暗,第一次覺得黑夜沒有那麽漫長黑暗了,第一次得到了一絲解脫。
“讓我一個人先冷靜冷靜好嗎?哥。”